接下來的時間裏，艾伯特倒是沒怎麼說話了。
這傢伙一直好奇地東張西望，時不時還會回頭翻翻馬車上的貨物，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柯林也懶得打擾對方，自己一門心思搗鼓着眼鏡片。
不知道過...
柯林攥着那本皮面日誌的手指關節發白，指腹下意識摩挲着封皮右下角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燙金裂痕——那是上一次任務失敗時被深淵蛛魔的毒液腐蝕留下的。窗外暴雨如注，閃電劈開鉛灰色天幕的瞬間，他看見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臉：左眼下方有道新鮮結痂的血痕，像條蜷縮的紅蚯蚓；右耳後方皮膚正微微鼓起，泛着不祥的青紫色，那是三天前被“灰燼教團”刺客用蝕骨匕首劃破後留下的餘毒，至今未消。
日誌攤開在橡木桌上，紙頁泛黃，墨跡卻新鮮得彷彿剛落筆。第三十七頁右側邊緣，一行小字正緩緩滲出暗紅血絲：
【任務編號：XVII-0924】
【目標：取回“緘默聖典”殘頁（共三張），位置：黑石隘口廢墟第七層地下祭壇】
【時限：72小時】
【備註：殘頁背面記載着‘門扉低語者’的真名片段。警告：接觸者若直視殘頁超過三秒，將永久喪失對‘靜音’概唸的理解能力。】
柯林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記得七小時前在城西貧民窟藥劑師老艾德的地下室裏，對方枯瘦的手指掀開一層浸透蓖麻油的亞麻布，露出半截青銅羅盤——盤面蝕刻着十二道逆向旋轉的星軌，中央凹槽裏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晶石，此刻正隨着窗外雷聲微微震顫，發出極細微的蜂鳴。
“不是羅盤，是鎖。”老艾德當時用鑷子夾起晶石，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它鎖住的不是門，是‘聽覺’本身。你聽見的每一聲雷響，都是聖典殘頁在尖叫。”
柯林當時沒接話，只把三枚銀幣推過去。現在他盯着日誌上那行血字，忽然想起老艾德遞羅盤時袖口滑落露出的小臂內側——那裏烙着和日誌封皮裂痕一模一樣的燙金紋樣，細看竟是十二隻交疊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又一道閃電撕裂夜空。
光亮持續了整整兩秒半。
就在這兩秒半裏，柯林眼角餘光掃過桌角——那柄從不離身的窄刃長劍“斷續”竟在自行震顫，劍鞘表面浮現出蛛網狀的裂紋，每道裂縫裏都滲出極淡的銀灰色霧氣，凝而不散，像凍住的呼吸。
他猛地抬頭。
鏡面般的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沒有動。
但倒影的左手，正緩緩抬起，食指指向自己左耳後那片青紫腫脹的皮膚。
柯林屏住呼吸，右手按上劍柄。
倒影的右手卻已先一步按在劍鞘上，五指收攏，力道大得指節泛青。更詭異的是，倒影嘴角正向上扯開一個僵硬弧度，而柯林自己臉上毫無笑意。
窗外雷聲炸響。
鏡中倒影的嘴脣開合，無聲吐出兩個字：
“快走。”
柯林後頸汗毛驟然豎起。他猛地轉身抓起牆邊鐵架上的油燈，燈罩玻璃映出身後空蕩房間——只有桌、椅、日誌、長劍，再無他物。可就在他目光掠過油燈銅座底部時，發現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細的刻痕，像是被燒紅的針尖倉促劃出：
【你數過自己心跳漏掉的次數嗎？】
他手指一抖，燈油潑灑在日誌第三十七頁上。墨跡遇油暈染開來，那行血字竟如活物般蠕動着向紙頁深處鑽去，轉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跡，墨色漆黑，筆畫邊緣帶着毛刺，彷彿用燒焦的樹枝寫就：
【第一張殘頁在你左耳後的皮膚下。】
【第二張在斷續劍鞘內襯第三層牛皮夾層裏。】
【第三張……是你今夜第一次眨眼時，視網膜上殘留的閃電殘影。】
柯林左手狠狠按住耳後腫塊。指尖傳來異樣的搏動感，一下，兩下，與自己心跳完全錯拍。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劇痛讓他強行穩住視線——不能眨眼，絕不能眨眼。
可眼皮已經開始不受控地發沉。
他撲向牆壁掛鉤，取下備用的皮質眼罩，動作快得帶倒了鐵架。油燈轟然落地，火焰舔舐着散落的日誌紙頁，火苗卻詭異地只燒灼紙張邊緣，中央文字完好無損。火光中，那些墨字竟開始遊移重組，拼成一張模糊的人臉輪廓，眉骨高聳，下頜線鋒利如刀，右眼位置空蕩蕩的，只有一圈暗紅肉芽緩慢蠕動。
柯林已將眼罩死死縛在額前，僅留一道窄縫。他拔劍出鞘。
“斷續”劍身映不出火光，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劍尖垂地，嗡鳴聲陡然拔高，化作高頻嘶叫。地板磚縫裏鑽出數十條半透明的絲線，每根都纏着一粒微塵，在嘶鳴中高速震顫，折射出無數個柯林的殘影——有的在擦劍，有的在翻日誌，有的正用匕首剜自己左耳後的皮肉……
他揮劍橫斬。
灰霧自劍刃迸發，撞上絲線的剎那，所有殘影同時爆裂。粉塵簌簌落下，堆成小小的沙丘，沙丘表面緩緩浮現出三個凸起的字：
“別信我。”
柯林喘着粗氣後退半步，後腰撞上書櫃。一本硬殼詩集滑落，封皮翻開，裏面全是空白頁。唯有第一頁右下角，用鉛筆寫着極小的字：“她教我寫錯字，因爲正確的字會喫掉寫它的人。”
——“她”是誰？
這個念頭剛起，左耳後腫塊突然劇烈抽搐。柯林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摳進木地板縫隙。指甲崩裂，血混着木屑湧出。他看見自己顫抖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間匕首鞘——那裏面插着的並非匕首，而是半截焦黑的蠟燭頭，燭芯早已燒盡，斷口參差如犬齒。
燭頭底部，刻着和窗玻璃倒影裏一模一樣的十二隻無瞳眼睛。
他想扔掉它。
右手卻將燭頭攥得更緊，指腹反覆摩挲那十二隻眼睛的凹痕。每一次觸碰，耳後腫塊就跳動一次，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響，漸漸蓋過了窗外雨聲、雷聲、甚至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咚。
咚。
咚。
三聲之後，世界寂靜。
連雨聲都消失了。
柯林抬起頭。
房間裏所有光源——油燈火苗、窗外閃電、甚至他自己瞳孔裏映出的微光——全部熄滅。黑暗濃稠得如同實體，沉甸甸壓在他眼皮上。他張嘴想呼喊，卻發現喉嚨裏灌滿了冰冷的灰燼，每一次吞嚥都刮擦着氣管，留下細密血絲。
就在這絕對的黑暗裏，有個聲音直接在他顱骨內響起，不是通過耳道，而是從枕骨後方某處軟組織裏滋生出來：
“你終於停下來了。”
聲音分不出男女，像十幾個人同時開口，語速卻慢得令人心悸。每個音節之間都拖着長長的、溼漉漉的尾音，彷彿說話者正用舌頭卷着腐爛的苔蘚。
柯林想反駁，舌根卻像被釘在了上顎。
“你數過心跳漏掉的次數嗎？”那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着一絲笑意，“七次。從你踏入老艾德地下室開始，到剛纔捂住耳朵爲止。每次漏跳，聖典殘頁就往你身體裏沉一分。”
黑暗中，柯林感到有什麼東西正沿着他脊椎向上攀爬。不是觸感，是溫度——一股比室溫低三度的涼意，像蛇信子舔過第七節頸椎。
“第一張殘頁要醒了。”聲音說，“它選中你當容器，不是因爲你強，而是因爲你……太習慣疼痛了。疼能蓋住它的聲音，就像你用指甲摳進木頭，蓋住耳後腫塊的跳動。”
柯林猛地弓起背，想甩脫那股涼意。後頸皮膚卻傳來清晰的刺痛——有什麼東西正從皮下頂起，形狀細長，頂端銳利，正一下下叩擊他的寰椎骨。
咔…咔…咔…
像啄木鳥在敲打朽木。
他右手還攥着那截蠟燭頭，此刻突然變得滾燙。灼熱順着掌心竄上小臂，皮膚下隱隱浮現出淡金色的文字，一閃即逝，正是日誌第三十七頁上被油污覆蓋的那段真名片段。
“門扉低語者”的真名。
文字浮現的瞬間，柯林左耳後腫塊驟然暴脹！青紫色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輪廓逐漸清晰：一片泛着珍珠光澤的薄紙，邊緣鋸齒狀，正隨心跳頻率明滅呼吸。
他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
是整塊顳骨在共振，顱腔成了共鳴箱，將那聲音直接鍛造成神經信號，砸進大腦皮層：
【……阿……卡……薩……】
第一個音節響起時，柯林左眼視野徹底失明，只剩純白。
第二個音節落下，他右手五指指甲根部 simultaneously 滲出血珠，滴落在地板上，凝成五枚微小的、旋轉的黑色漩渦。
第三個音節尚未出口，房門無聲洞開。
門外不是走廊。
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石階，階面溼滑，覆滿暗綠色黏液。石壁每隔三米嵌着一顆人頭骨，眼窩裏跳動着幽藍鬼火。最下方，隱約可見一扇青銅巨門，門環是兩條交纏的蛇，蛇瞳鑲嵌着和老艾德羅盤裏一模一樣的黑色晶石。
柯林想站起來。
雙腿卻不聽使喚。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右手鬆開蠟燭頭，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個微型祭壇的浮雕，三根細如髮絲的銀鏈從浮雕底座垂落，末端分別繫着三樣東西：一滴凝固的血，一枚生鏽的齒輪，和一小片正在緩慢溶解的羽毛。
浮雕中央，第三十七頁日誌的縮略圖正熊熊燃燒。
火光中，柯林看清了祭壇底座銘文：
【獻祭三次‘不信任’，換取一次‘目睹真相’。】
【第一次：不信你的手。】
【第二次：不信你的耳。】
【第三次：不信你的……名字。】
他喉嚨裏的灰燼突然開始流動，匯聚成形，凝成一塊溫熱的、帶着淡淡檀香的膏體，緩緩堵住了他鼻腔。
窒息感洶湧而至。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柯林左手猛地抽搐，五指摳進自己左耳後那片暴漲的腫塊！
皮膚應聲破裂。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一股濃稠的、帶着臭氧氣息的銀灰色霧氣噴湧而出，在空中凝成一張模糊的人臉——正是日誌火光中浮現過的那張，高眉骨，鋒利下頜，右眼空洞。
人臉開口，聲音卻和顱內那個“門扉低語者”完全一致：
“你獻祭了第一次‘不信’。”
柯林咳出一口黑血，血珠在空中碎裂，每顆血珠裏都映出青銅巨門不同的角度。他看見門縫底下滲出的不是陰影，而是一縷縷纖細的、半透明的絲線，正沿着地板縫隙，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靴底。
他低頭。
靴面上，不知何時已爬滿密密麻麻的微小文字，全是反寫的、扭曲的“緘默”二字。文字正隨着他越來越微弱的心跳，同步明滅。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動，靴面文字就亮一分，銀灰色霧氣就濃一分，耳後傷口就擴大一分。霧氣中，那張人臉愈發清晰，甚至能看清它空洞右眼裏緩緩旋轉的十二隻無瞳眼睛。
柯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右手伸向桌面——那裏還躺着日誌，攤開的第三十七頁在銀霧中靜靜燃燒，火苗幽藍，不散發熱量。
他想合上它。
手指離紙頁還有三寸時，日誌突然自動翻頁。
第三十八頁空白一片。
但柯林的倒影，正從紙頁空白處緩緩浮出。倒影穿着和他一模一樣的磨損皮甲，腰間掛着空劍鞘，左手握着半截蠟燭頭，右手……正輕輕撫摸自己左耳後那片青紫腫塊。
倒影抬起頭，對柯林微笑。
那笑容柯林無比熟悉——是他每天清晨在積水窪裏照見的、疲憊而警惕的自己。
倒影嘴脣開合，無聲說出一句話。
柯林卻在那一刻，清晰聽見了所有音節，每一個都像冰錐鑿進太陽穴：
“現在，輪到你當我的任務日誌了。”
話音落，倒影抬手，指向柯林左胸。
柯林低頭。
自己左胸皮甲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透出幽藍色微光，光暈中，隱約可見一本迷你日誌正在緩緩成形——封皮是剝落的人皮，燙金裂痕蜿蜒如血管，右下角，十二隻無瞳眼睛正齊刷刷轉向他。
窗外，暴雨漸歇。
最後一道閃電劈下，照亮牆壁陰影裏悄然浮現的十二個腳印。每個腳印中央，都印着一隻閉合的眼睛圖案。
柯林終於眨了眼。
視網膜上，閃電殘影久久不散。
殘影深處，第三張聖典殘頁正緩緩展開，露出背面那行被無數細小鎖鏈纏繞的真名：
【阿卡薩……莫瑞恩……忒修斯……】
鎖鏈最末端，繫着一枚生鏽的齒輪——和他掌心祭壇浮雕上懸掛的那枚，一模一樣。
他聽見自己胸腔裏，那本新生的日誌正發出輕微的、紙頁翻動的聲響。
沙…沙…沙…
像一條蛇，正用鱗片刮擦着肋骨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