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人跑了?半路遇到一夥人截住了你們?”
“對!那夥人雖然人數不多,可戰力強悍,卑職等血戰一場,敵軍先退,我們見追之不及,這才撤了回來。”
爾朱屠眉頭緊皺,他的腦子已經有些亂了。
逃走的到底是什麼人?如果是胡兵,他們哪來的本事將這麼多人手藏在京畿周圍?
今夜到底有幾方勢力參與此事?他怎麼感覺哪兒哪兒都不對勁。
跪在地上的甲士沉聲說道:
“但卑職等在追擊途中似乎發現對面隊伍裏護着兩個女子,不像是年輕貌美之人,倒像是上了年紀的婦人。”
“什麼?兩個婦人!”
爾朱屠的神色陡然一變,他太敏感了,兩個婦人該不會是自己搶來的洛雲舒和常如霜吧?
可康瀾一直跟自己說,兩個婦人還關在荒城地牢,並無異常。
不對,不對!
爾朱屠忽然想起來什麼,那密信中可說得清清楚楚,康瀾是爾朱律安插在王崇貴身邊的暗樁,他的話豈能相信?
很可能康瀾早就將這兩個婦人送到了薊城!送給了爾朱律!
如果淨業寺中關着的真是洛雲舒和常如霜,那今夜來劫牢的是誰?
難道真是那位大乾玄王!
爾朱屠的腦子一團亂麻,一邊是淨業寺裏打得不可開交,雙方已經殺紅了眼,好在己方佔據了上風;一邊是神祕的逃兵到底是誰?
“太子殿下!殿下!”
正當他眉頭緊鎖的時候,忽有一隊精騎從山腳下疾馳而來,爲首的是一名中年文人,明顯不善騎馬,身形在馬背上踉踉蹌蹌,勒住繮繩的時候差點栽了下來。
“盧先生,您怎麼來了?何時回得京城?”
爾朱屠有些錯愕,趕忙上前將來人扶下馬背。
此人名爲盧元恪,太子府詹事,也是爾朱屠身邊的第一幕僚。
滿朝皆知爾朱屠生性好殺,性格莽撞,平日裏最厭煩文縐縐的那一套,但盧元恪是個例外。
據說此人早早就跟在了爾朱屠身邊,替他出過不少主意,東宮能有今日的地位,盧元恪功不可沒。
“出瞭如此大事,下官豈能不來?”
盧元恪看了一眼殺聲震天、血流成河的淨業寺:
“今夜這一戰打起來,咱們就再無回頭路了,殿下先說說情況吧。”
他半個月前離開了京城,替爾朱屠去下面的各郡縣查問賦稅情況,今夜剛回京就聽說爾朱屠帶兵來了淨業寺,大驚失色,馬不停蹄地就趕來了。
“事情是這樣的……”
爾朱屠長話短說,將密信、胡兵、神祕的婦人等等都說了一遍,盧元恪的眉頭越皺越緊,顯然事情的複雜程度遠超他的想象。
“美貌的女子?唉,爾朱律此人野心極大,此人豈會近女色?”
盧元恪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從眼下的情報推斷,那兩位婦人定然是殿下搶回來的玄王主母無疑。”
“還真是她們,那絕不能讓她們逃了!”
爾朱屠的表情陡然一變:
“要立刻派兵追殺,不惜一切代價將她們留下!此事捅出去,父皇震怒之下定會奪了我的太子之位!”
爾朱屠就算再莽撞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眼下燕國的頭等大事是什麼?無非是聯合乾國,共同出兵討伐郢國,理由就是郢國派人劫走了洛羽的孃親,要出兵報仇!
這件事如果坐實是爾朱屠做的,會發生什麼事?
那就是震怒之下的乾國出兵攻打燕國!另外一邊還有郢國虎視眈眈,到時候兩國夾攻,燕國還保得住嗎?
瞞着皇帝做出如此滔天禍事,奪了他太子之位都是輕的!
“晚了。”
盧元恪搖搖頭,目露沮喪之意:
“現在就算咱們有千軍萬馬,也搶不過那兩人了。”
“蒽?”爾朱屠眉頭一皺:
“先生這是何意?”
盧元恪望向山腳,那兒似乎有點點火光正在移動:
“殿下猜猜,我在上山的路上碰到了誰的車架?”
“誰?”
“乾國特使,程硯之。他的車架大搖大擺地下了山,卑職提前一步藏在了山坳裏纔沒被發現。”
“什麼,程硯之!”
爾朱屠愕然無比:“深更半夜的,他怎麼會在翠屏山?”
“殿下,您還沒明白嗎?”
盧元恪悵然道:
“很有可能乾國早就知道玄王的孃親被劫到了燕國,一直以來他們都在尋訪兩位婦人的下落。
今夜這一出雖然不清楚幕後主使是誰,但絕對和乾國逃不了干係!
程硯之都出馬了,難道殿下還想殺了他?”
“完,完了。”
爾朱屠的身影劇烈一顫,臉色白了好幾分,總不能光明正大的殺了乾國使臣吧?
程硯之一旦出事,結局就只有一個:
兩國開戰!
此事要蓋不住了!
“殿下勿慌,事情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還有挽救的餘地。”
“還能挽救?”
爾朱屠的眼中閃過些許希冀,急聲道:
“先生教我!”
“捅出去就捅出去了。”
盧元恪神色平靜,看向刀光血影的戰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淨業寺不是三皇子的地盤嗎,與殿下何幹?”
“栽贓給他?”
爾朱屠撓了撓頭,還是很不解:
“可,可他長了張嘴巴啊,到了父皇面前定會說明事情的經過,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手裏應該還藏着不少證據,足以證明人是我搶過來的。”
“長了張嘴巴?”
盧元恪猛地回過頭來,直視着爾朱屠,眼神中閃過一抹寒意:
“事已至此,太子殿下難道還想讓爾朱律活過今夜?”
爾朱屠心頭一顫,別看他說了不少狠話,可還真沒想過下死手,這畢竟是當朝皇子啊!
晚風呼呼地吹,爾朱屠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中。
“殿下,過了今夜,想後悔都來不及了。”
猶豫許久的爾朱屠終於抬起了頭,眼神被一股瘋狂取代,手提長槍,策馬入寺:
“我的好弟弟,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
廝殺聲漸漸平息,淨業寺已成了一座修羅場。
火把東倒西歪,將滅未滅的火焰舔舐着殘破的門窗,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院中的屍體層層疊疊,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空洞地望着夜空;有的蜷縮成一團,雙手還死死攥着刀柄……
斷肢殘臂散落各處,刀槍劍戟橫七豎八地插在屍堆裏。
三皇子一派全軍覆沒,獨剩爾朱律一人孤零零地靠坐在門檻上。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三皇子無比的狼狽,發冠歪了,髮絲散亂地垂在額前,眼神中滿是絕望與頹然。
懷中還抱着洛羽給的木匣子,裝着他扳倒太子的所有證據!
可惜,他再也用不到了。
其實早在屬下回報沒追到洛羽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爾朱屠絕不可能放自己活着離開。
“三弟,我的好弟弟。”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他緩緩抬起頭,看見爾朱屠站在他面前,甲冑上濺滿了血,手中還拎着一把血淋淋的長劍。
爾朱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仰頭看着這個同父異母的兄長,嘴角竟然扯出一個慘淡的笑容:
“你贏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卻帶着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他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
“沒想到,沒想到啊,辛苦籌謀,卻毀於一個異國人之手。
我恨,我恨啊!”
爾朱律在行動之前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輸得這麼慘,本以爲天亮之後,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可現在,卻搭上了自己的命!
一切都因爲洛羽!洛羽!
爾朱律心中無比怨恨,可這位幕後元兇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長劍緩緩高舉,爾朱屠的表情越發猙獰:
“敢與本殿爲敵者,皆死!”
劍鋒滑落,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