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老東猛然反應過來,如今的千荒道已經大變天了,盟主實力飛速增長,幾乎已經能和千荒軍並駕齊驅,身爲盟主的洛羽看起來年紀輕輕,但足以和他談條件。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像極了老人此刻掙扎猶豫的心情,憋了半天才問了一句:
“我把證據拿出來就徹底得罪東宮了,到時候你們卸磨殺驢,出兵大舉徵伐,我乞伏一族不還是滿族盡滅?
橫豎都是死,我爲何要相信你?”
此話一出口就徹底證明,乞伏族確實在幫東宮操練私兵!
老人的內心也極度掙扎,這個證據只要拿出來就意味着乞伏老東與東宮決裂了,他倒是不擔心太子派兵徵伐,畢竟那時候太子自身難保,可盟軍就在千荒道啊。
洛羽要是拿到了證據,直接來個卸磨殺驢咋辦?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千荒道人士,和你乞伏一族無冤無仇,爲何要把你們逼到絕路?
乞伏族的實力咱們有目共睹,沒必要和你們死拼。”
洛羽很認真地說道:
“我可以對天發誓,只要你交出證據,以後盟軍與乞伏族便井水不犯河水,再無兵戈!那些鐵礦、兵馬、草場,都歸你們乞伏族了。
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他舉起右手,神色鄭重,看不出半分虛假。
乞伏老東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死死攥着拳頭,到最後終於抬起頭來:
“三天後,我拿證據,你放人!”
洛羽笑了,笑得很開心:
“痛快!”
“來,老族長,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祝咱們合作愉快!”
看着熱氣騰騰的茶水,乞伏老東忍了好久才壓住心中的怒火,然後將茶水一飲而盡,身上陡然爆發出一股戾氣:
“風盟主,你若是敢戲耍我乞伏族,老夫保證,哪怕全族盡滅也要跟你拼個你死我活!”
“放心!”
洛羽微微一笑:
“在下心善,最愛和平。”
……
荒城,節度使府
曾經這裏是王崇貴的府邸,主宰千荒道的一切,現如今門外的匾額已經換成了一個大大的“康”字。
城內路人在看到這塊匾額的時候不禁有些唏噓,遙想兩三個月前,王崇貴在這裏絞殺各部落族長,猶如殺雞宰羊,打算將數十部落全都變成奴隸,何曾想自己會落到斃命身死的結局?
議事廳內坐着一衆文臣武將,寂靜無聲,皆目露恭敬地看向主位上的新任節度使康瀾,唯有一人的表情不好看,那便是副節度使韓靖。
兩人雖說都是王崇貴的心腹,以前交情還算不錯。可王崇貴一死,節度使之位空了出來,誰沒有心思?節度使和副節度使,一字之差,可權力大小卻是雲泥之別。
謠傳兩人第一時間就給東宮送了重禮,想走太子的門路上位節度使,最後爾朱屠選擇了康瀾。
據說消息傳來的時候韓靖臉都綠了,在他看來自己從軍資歷更久、跟着王崇貴的時間也長、對東宮更是忠心耿耿,憑什麼是康瀾上位?
康瀾剛到千荒道的時候軍階很低,還得稱呼他一聲將軍,如今自己卻得尊稱他一聲節度使大人,這種被下屬反超的感覺可不好。
“諸位。”
康瀾一聲輕咳,緩緩開口道:
“這些天本將軍去各營走了走,發現將士們都死氣沉沉,沒有戰心,這樣怎麼行?
咱們奉皇命鎮守千荒道,拱衛邊疆,豈能如此?
接下來一個月,咱們的任務就是囤積糧草、操練兵馬,恢復元氣,各營主將要重整軍心。如今乃非常時節,誰敢翫忽職守,就別怪本將軍無情了!”
一聲冷喝令不少人心頭微顫,這幾天康瀾已經撤職了好些武將,治軍極嚴。
但如果是心思機敏之人就會發現,康瀾撤掉的都是韓靖的心腹,換上來的都是自己人。
兩位副節度使以前是同心同德,可現在就不一樣了,所以近期荒城的氣氛有些詭異。
坐在角落裏的浮屠微微抬頭,目光若有若無地在兩人身上掃過,藏在鬼甲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冷笑。
“節度使大人,末將有一事不明。”
果然,話音剛落,韓靖的嗓音就響了起來,康瀾笑眯眯地看向他:
“韓將軍有何指教?”
“末將不敢。”
韓靖面無表情地說道:
“末將只是好奇,如今千荒道可是戰亂時節,各族起兵造反,朝廷嚴令我等出戰平叛。可節度使大人爲何將所有兵馬撤入荒城,不急着平叛反而留在城內休整?
如此作爲可有些不拿皇命當回事了,將來朝廷怪罪下來,這個責任您來擔嗎?”
議事廳內靜悄悄的,所有人都默然不語。
康瀾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臉上依舊掛着和煦的笑意:
“韓將軍問得好。
諸位都是帶兵之人,應當明白一個道理,兵者,國之大事,不可輕舉妄動。
王節度使怎麼死的諸位心裏都有數,六千精騎說沒就沒了。爲什麼?因爲輕敵冒進,因爲中了別人的圈套。”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話裏卻帶了刺:
“咱們千荒軍現在最缺的不是糧草,不是兵馬,是軍心。將士們打了敗仗,死了那麼多兄弟,士氣低落,這時候拉出去跟叛軍拼命,贏了還好,輸了怎麼辦?
按兵不動至少可以穩住局面,那些胡族兵馬藏在深山老林裏能掀起什麼風浪?
韓將軍剛纔問我,朝廷怪罪下來誰擔責任,那我問諸位,若是打輸了仗,這個責任誰來擔?
韓將軍,您來擔嗎?”
韓靖臉色一沉,一言未發,但袍袖中的拳頭已經微微攥緊。
康瀾接着說了下去,語速不快,卻句句扎心:
“至於朝廷那邊,本將軍自有交代。
平叛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叛軍躲在血脊山,據險而守,咱們硬攻就是拿將士們的命去填。
兵法雲: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本將軍現在做的,就是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休整兵馬,囤積糧草,加固城防,整頓軍心,等時機到了再一擊必中!
這纔是帶兵之道。”
“節度使大人說得有理!末將等必遵從軍令!”
“休養生息,整頓兵馬!”
話音剛落,議事廳內就響起一片拍馬屁的聲音,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康瀾扶植起來的人。
他微微一笑,看向韓靖:
“韓將軍從軍多年,這些道理應該比本將軍更懂纔是,怎麼反倒問出這樣的話來?”
屋中頓時陷入死寂,所有人都低頭喝茶,誰也不敢接話,如此諷刺的意思還聽不出來那就是蠢貨了。
韓靖面色鐵青,嘴脣哆嗦了兩下,最終還是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好了,那就這樣吧。”
康瀾滿意的笑了一聲,手掌輕揮:
“各位都去忙吧,切記切記,如今的千荒道,求穩爲主!”
“末將等告退!”
韓靖拂袖而去,然後衆人才魚貫而出,但落後一步的浮屠卻被康瀾給叫住了:
“浮屠將軍,請留步。”
“怎麼了?”
浮屠還是那幅看不出表情的樣子,冷漠地問道:“有事?”
“呵呵。”
康瀾輕笑一聲:
“有件小事想和將軍聊聊,不知您和韓靖可有舊怨?”
看得出這位新任節度使對浮屠的態度還是很客氣的。
“舊怨?”
浮屠似乎皺了眉頭:“沒有啊,大人何意?”
“那就奇怪了。”
康瀾故作詫異道:
“不知爲何韓將軍要說您有通敵之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