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翌日清晨,荒城城門大開,陣陣喝聲響徹城頭:
“大軍出發!保持隊形!”
“不要掉隊!騎軍護住兩翼!”
“轟轟轟!”
鐵甲錚鳴,旌旗如林。
上萬騎步軍卒列成數道方陣魚貫而出,浩浩蕩蕩地往鷹愁坡趕去,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脆響,震得城門洞裏的積雪簌簌滑落。
隊列綿延數里,從城門口一直鋪到遠處的雪原上,黑壓壓望不到頭。康瀾策馬立於中軍,神情肅穆,身後“康”字將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城中百姓躲在窗戶後面,看着這支大軍遠去很是好奇:
前線的仗到底打成什麼樣了?怎麼又出兵?看來以前百戰百勝的王節度使碰見硬茬子了。
軍威嚴整的隊列緩緩而行,殊不知在城外三裏的一處密林中,洛羽正默然無聲地立於密林深處,白衣與白雪融爲一體,林中密密麻麻趴着數百道身影:
玄武軍和三百胡族精銳,再加上提前蟄伏在城內的一百墨影死士,洛羽手中滿打滿算能用的也就五百人。
待會兒他們會通過黃偉的路子,僞裝成運糧隊混入城內。等這一萬兩千兵馬出城,荒城駐守的兵馬就只剩下兩三千了,有何懼之?
洛羽心中帶着一絲亢奮和久違的喜悅:
“娘,我來了!”
……
日落西山,夜幕籠罩着荒城。
雄偉的城郭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猶如一頭匍匐在地的巨獸,鎮壓着千荒道大大小小的胡族和百姓。
白日裏大軍出城的喧囂早已散盡,此刻的城池靜得像一座空冢。
城牆上的火把稀稀拉拉,值守的士卒抱着長矛縮在垛口後面,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又長又淡。城內的街巷空無一人,百姓們緊閉門窗,連燈燭都不敢多點,只有零星幾戶人家從門縫裏透出豆大的昏黃。
“夜半子時!小心火燭!”
“鐺鐺!”
風從城頭掠過,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更夫敲着梆子從巷中穿過,聲音空洞而悠長,敲了三下忽然停了:
他好像聽到了什麼,側耳聽了聽,什麼也沒有,又敲着梆子走遠了。
荒城睡了。
像一頭陷入沉睡的野獸,渾然不知黑暗中正有危險正在逼近。
城西有一間宅院,從外面看起來平平無奇,只是圍牆比尋常人家高了些,雖然沒有掛官府的匾額,可門口卻有人持刀駐守,說明這是官家的地方。
就連周圍的百姓也不知道這兒是幹嘛的,反正荒城像這種奇奇怪怪的地方還有很多,但洛羽來過這兒,這間宅院就是地牢的入口!
宅院門口掛着兩個大紅燈籠,燈光在晚風的吹拂下忽隱忽現,昏黃黯淡。
四名身材彪悍的大漢站在門口,人人腰間配着把刀,但腦袋時不時地耷拉下去,上眼皮和下眼皮一直在打架,他們明顯是困了,可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睡,四人只能輪流打盹。
“嘎達!”
不遠處忽然發出一聲異響,四人猛然驚醒,齊刷刷抬頭看向街對面,那是一條幽靜的小巷子,沒有燈火沒有人影,只有呼呼的風聲。
“什麼聲音?”
爲首的大漢壓着嗓子問了一句,眉頭微皺,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其餘三人面面相覷,臉上都帶着睏意未消的茫然。一個年輕些的揉了揉眼睛,朝巷子張望了一眼,嘟囔道:
“能有什麼動靜,貓吧?這鬼地方野貓多的是。”
“不對,聽着不像貓。”
另一個年長些的搖了搖頭:
“像是腳步聲,又像是衣袍被風吹的動靜,說不清楚。”
四人沉默了片刻,晚風吹得門口的紅燈籠晃了晃,巷子裏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聽不見,只有風聲嗚嗚咽咽,像是有人在哭。
“要不過去看看?”
年輕的那個嚥了口唾沫,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
爲首的大漢猶豫了一下,咬牙道:
“走走走,一起去,別分散。”
他拔出刀,率先邁步。其餘三人跟在他身後,腳步放得極輕,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四人的影子被燈籠光拉得又長又淡,投在雪地上,隨着他們的移動而扭曲變幻。巷口越來越近,黑暗越來越濃。
“有人嗎?”
爲首的大漢朝巷子裏低聲喝了一句。
沒有回答,只有回聲從巷子深處傳回來,空空蕩蕩的,像是被黑暗吞沒了,可他們總感覺黑暗中有人在盯着他們,四人站在巷口,誰也不敢再往前邁一步,只是瞪大了眼睛看。
忽然間,好像有一道白影在巷子盡頭飄了過去。
“媽啊,什麼玩意。”
“沒看清啊,像是個人,可人怎麼會飄過去?”
四人嚇得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那個年輕的漢子更是說道:
“這,這該不會是鬧鬼吧?我之前就聽人說了,這附近以前是刑場,死過不少人,大半夜總會有女鬼出沒。”
“你他孃的別嚇我,這世上哪有鬼!”
“要不要進去看看?”
“我可不敢,太嚇人了,孃的。”
年長些的漢子啐了一口,可聲音明顯在發顫。四人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先邁步,卻誰也不肯認慫回頭。
晚風呼啦啦地從巷子深處灌出來,冷得刺骨。
“走!”
爲首的大漢一咬牙,攥緊刀柄:
“他孃的,活人都不怕,還怕鬼?”
他邁步進了巷子,腳步聲發出空洞的迴響。其餘三人對視一眼,硬着頭皮跟上,一個挨着一個,刀尖朝前,指節攥得發白。
巷子很深,越往裏走越暗,兩旁的磚瓦牆高低不一,頭頂只有一線天,月光漏不下來。積雪在腳下咯吱作響,走在最後那個年輕漢子總覺得身後有東西在跟着,頻頻回頭,卻什麼也看不見。
孃的,太嚇人了!
走到巷子中間時,頭頂忽然有風壓下來,四人本能地抬起頭來,瞳孔驟縮:
不是風,是人!
四道黑影從牆頭無聲落下,還在半空中的時候一雙雙粗糙的手掌就已經捂住了四人的嘴巴,力道驚人。四名嚇得魂飛魄散,一股恐懼直衝天靈蓋,下一刻,刀鋒便同時劃開了他們的咽喉:
“嗤嗤嗤!”
溫熱的血從指縫間湧出,濺在雪地上,無聲無息。
四具屍體被緩緩放倒,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爲首的漢子至死都瞪着眼睛,恐懼無比,瞳孔裏映出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和一雙冷得像冰的眼睛。
鬼,是鬼!
燈籠光遠遠地照着巷口,光影裏什麼都看不清,只聽見風還在吹。
四人斃命的那一刻,無數身穿夜行衣的人影從四面八方的街巷湧出,圍住了這座不起眼的宅院,肅殺之氣剎那間籠罩全場。
洛羽同樣是一身黑衣,目光微凝,他現在很激動、和興奮,孤身入燕千裏,如今總算是到了救出孃親的那一天!
“呼。”
洛羽長出了一口氣,輕輕一揮手: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