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愁坡大帳
王崇貴依舊悠哉悠哉地喫羊腿,油脂直冒的羊肉吞入嘴中簡直是最大的享受。
沒一會兒的功夫韓靖就走了進來,抱拳道:
“將軍,末將回來覆命了!”
“怎麼說?”
王崇貴切了一小塊羊肉,胸有成竹地笑道:
“都殺光了嗎?”
“斬首近千,但是沒能殺光。”
韓靖有些惋惜的嘆了口氣:
“本來是手拿把掐,誰知道最後時刻冒出三千胡族騎兵趕來增援,末將見對方人多勢衆,就帶着兄弟們撤回來了。
估摸着還剩兩三百活口跑了。”
“竟然還有援兵?沒想到這個風塵倒是謹慎。”
王崇貴隨手丟開匕首,用毛巾擦了擦滿是油膩的手掌:
“罷了,跑了就跑了吧,咱們不差這兩三百個人頭。去,把敵軍的屍首都掛到陣前。
告訴他們,這就是謀逆作亂的下場!”
……
翌日清晨,雪原上又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景象。
數百顆人頭被高高懸在木樁之上,從遠處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像是雪地裏憑空長出了一片詭異的叢林。
木樁沿着千荒軍陣前一字排開,每一根頂端都掛着數十顆面目扭曲的頭顱。
風從雪原上刮過,那些頭顱在木樁頂上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哭泣,像是有人在嗚咽。
雪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髮和血冰,星星點點,從木樁一直延伸到遠處。空氣中瀰漫着濃郁的血腥氣,混着寒風灌進人的鼻腔,冷得發疼,又腥得令人作嘔。
怎一個慘字了得?
陣的對面,無數雙眼眸看着這些死屍、人頭,鴉雀無聲,只有無窮無盡的恨意。
死去的是他們的親人、族人、生死同袍!
一夜之間,盟軍變了天!
種師衡、呼延烈還有幾名一起行動的族長渾身血污跪在地上,眼神中寫滿了悲慼和痛苦。
這些人像丟了魂一樣,若非最後時刻援軍趕到,他們也成了雪地中的一團白骨。
花兒斯雅和琪琪格憤怒地站在一旁,看向兄長的眼神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啊。
她們兩半夜不放心,便去看看種師衡,本意是擔心他和呼延烈起爭執,結果發現種師衡竟然和呼延烈一起走了,還帶走了上千軍卒!
她們兩當場嚇了一跳,趕忙去找洛羽。
洛羽第一時間就判斷要出事,當機立斷,命令集結所有騎軍趕去增援,可惜,還是慢了一拍。
“抬起你們的頭,看看。”
洛羽的嗓音冰冷至極,不帶一絲情感:
“看看這些因你們而死的弟兄!”
幾人全都耷拉着腦袋,不敢抬頭,更不敢回一句話。
“看!”
洛羽陡然吼了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種師衡這才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盟,盟主,我們錯了。”
“錯了?錯了有什麼用!”
洛羽指着戰場對面:
“死了上千號兄弟,你們一句錯了,他們就能活過來不成!你們一句錯了,多少人失去了父親、兒子、丈夫!”
全場噤若寒蟬,剩下的那些族長們大氣都不敢喘,乖乖,這位盟主平日裏看起來一副書生模樣,沒想到發起火來這麼兇。
種師衡與呼延烈的眼眶中滿是淚水,混着鮮血留下,讓本就污穢不堪的臉頰更加的髒。
洛羽滿臉陰沉的說道:
“千荒道地處燕國西北,世人都說燕國苦寒乃七國之最,而北境乃世間最苦!
我們會盟是因爲什麼?因爲你們被壓迫、因爲你們活不下去了才奮起反抗!
難道你們不記得這些年多少族人凍死、餓死!難道你們不記得多少老人婦孺躺在雪地中再也沒能站起來嗎!
我們會盟,是希望沒有一個人再平白送死!
可現在呢?上千兄弟因爲你們的魯莽,因爲你們所謂的勇敢一朝盡喪!”
“嗚嗚。”
哭,種師衡哭了,其他幾位也哭了。
哽嚥着哭,不敢嚎啕出聲,因爲羞愧。
他們親眼看着自己的族人、同袍被箭雨射成馬蜂窩,被馬蹄踏成肉泥!
可他們無能爲力,他們恨不得替那些人去死!
洛羽指着對面的屍體,鐵青着臉:
“我一次又一次地說過,這是王崇貴的圈套,沒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出營!
你們聽過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是勇氣,可明知前面是火坑還往裏跳就是蠢!
你們是各族的族長,數以千計的族人毫無保留地跟着你們,你們一時的魯莽會害死很多人!
從會盟之初我就說過,我們兵馬少,實力弱,想要贏就得聽我的!
大兵團作戰,軍紀一定要嚴!就要做到令行禁止,軍令如山!
你們都當成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當我在放屁!”
這一次洛羽也措手不及,他本意覺得讓種師衡盯着呼延烈就夠了,可他低估了這些人想要搶屍的決心。
低估了胡人之間的親情!
洛羽那叫一個恨啊,罵聲不斷:
“現在知道後悔了?
晚了!
你們告訴我!
千荒道到底還要死多少人!北境到底還要死多少人!”
幾人被罵的狗血噴頭,有人哭着癱倒在地,嘴裏喃喃地唸叨着錯了錯了,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滿臉悔恨。
這麼多族長愣是被洛羽罵得不敢吭聲,甚至連一點怒氣都沒有。
主導此事的呼延烈跪倒在地,失魂落魄,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盟主!末將知錯!
此事與旁人無關,皆是末將一意孤行,方致此禍,盟主治我的罪就好。
違抗軍令,罪大惡極。
請盟主,賜死!”
種師衡也跪伏在地,咬牙喝道:
“請盟主,賜死!”
花兒斯雅和琪琪格目光一顫,她們很清楚洛羽的性子,暴怒之下說不定真要賜死二人。
可洛羽的回答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賜死?呵呵,殺了你們有什麼用?死去的兄弟就能回來嗎?”
洛羽嗤笑一聲:
“呼延族長這麼大架子,我哪兒敢治你的罪?”
呼延烈滿臉羞紅,死死跪在地上,指甲已經扣進了雪地。
“我再強調最後一次。”
洛羽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語氣卻格外森冷:
“你們說過我是漢人,你們是胡人,現在死的可都是胡人。
如果你們高興,接着帶人去送死,我絕不攔着。
至於治罪,呵呵,你們無罪!”
一語言罷,洛羽拂袖而去,直接將他們都晾在了這裏。
花兒斯雅和琪琪格愕然,然後長嘆一口氣,邁步追上了洛羽。
而他們兩就這麼跪着,跪在雪地裏,跪向那些死去的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