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嗖嗖!”
弓弦震動的聲響如蜂羣過境,從四面八方同時炸開。緊接着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夜空。
“有埋伏,小心!”
“快躲開!”
“嗤嗤嗤!”
種師衡的嘶吼還沒落地,第一輪箭雨已經扎進了人羣。數十名胡族青壯應聲倒地,有的被射穿胸膛,有的被釘在雪地裏,有的更慘,直接被一箭射穿了腦袋,慘叫聲瞬間迴盪全場。
“盾牌,快找盾牌掩體!”
“快啊!”
呼延烈抓起一面盾牌高舉過頭,護住身邊的兄弟。可箭雨太密了,盾牌只能擋住一小片,更多的人暴露在箭矢之下。
第二輪箭雨接踵而至,營外幾乎是一片開闊地,沒有掩體、沒有任何可以遮擋的東西,各族青壯猶如割麥子一般倒下:
有的人中了箭,拖着重傷的軀體在雪地中爬行,可還是被射成了馬蜂窩;一個年輕的胡族漢子剛舉起彎刀,三支箭同時扎進他的腹部,他低頭看了一眼,像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整個人就軟軟地跪倒下去;旁邊的人伸手去拉他,卻被另一支箭射穿了手臂,疼得慘叫出聲,踉蹌着倒在屍體堆裏……
死屍堆着死屍,死亡的恐懼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場面慘不忍睹。
種師衡和呼延烈兩人呆若木雞,眼睜睜地看着無數兄弟死去卻無能爲力。
“跑,往林子裏跑!”
種師衡終於反應過來了,揮刀撥開幾支流矢,拽着一個受傷的族人往密林方向拖。那人的大腿上中了一箭,跑不動,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血印。
“大哥,大哥!”
一人撲在一具屍體上,哭得聲嘶力竭。那是他的親兄長,剛纔還跟他說小心,現在胸口就插着三支箭,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散了。
呼延烈衝過去,一把拎起那人的後領,幾乎是把他甩出去:
“媽的,跑!別回頭!”
“留在這等死嗎!”
黑影三三兩兩地在箭雨中奔逃,雪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彎刀、斷掉的箭桿、翻倒的火把,火光映着那些扭曲的屍體和流淌的鮮血,慘不忍睹。
“撤,撤回林子裏,快!”
種師衡的聲音已經嘶啞得不成樣子,回頭看了一眼,地上已經多出了無數的死屍,都是各族最勇猛的漢子啊!
此時此刻他和呼延烈無比後悔,爲何明知道有埋伏還要來冒險?
蠢,蠢到家了!
好在衝入林子之後箭雨就消失了,可他們不敢停,一路狂奔,穿過密林拼命地往回趕,他們知道只有逃回血脊山的大營纔是安全的。
就這麼逃啊逃,他們跑了整整十幾裏路終於鑽出了林子,天色也開始矇矇亮。
密林邊緣,逃出來的人三三兩兩地癱倒在雪地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有人趴在地上乾嘔,有人抱着受傷的胳膊無聲地發抖,更多的人就那麼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好慘,真的好慘。
種師衡靠着一棵枯樹坐下,低頭看着自己沾滿血的雙手,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兄弟的。
他的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清點……清點人數。”
呼延烈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渾身是血的頭目踉蹌着走過來,嘴脣哆嗦着半天才擠出聲音:
“族長,不到,不到七百人,還有不少重傷,怕是,怕是撐不了多久……”
七百。
出發的時候是一千多人,折損近半!那些沒出來的永遠留在了那片雪地上。
種師衡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幾下,什麼也沒說。
不遠處,呼延烈跪在一個重傷的族人旁邊,那人的腹部中了兩箭,血流了一路,臉色白得像紙。
他抓着呼延烈的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族,族長,我娘就,就……”
“你放心,我來養!”
呼延烈握住他的手,聲音發顫:
“你撐住,撐住,回營了就給你找醫師!弟弟,哥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他是呼延烈的堂弟,今年才十七歲,當呼延烈召集族中死士搶屍的時候他第一個站了出來,說胡人沒有孬種。
可現在,他的肚子被拉開一道豁大的傷口,鮮血染紅了整個身子。
他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擠出一抹笑意,可笑容還沒成型手就垂了下去。
呼延烈跪在那裏,一動不動,淚水奪眶而出。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把那雙已經冰涼的手放下,然後一拳砸在雪地裏,砸出一個深深的坑。
“怪我,都怪我,我他孃的蠢啊!”
聲音帶着哭腔,肩膀劇烈地顫抖:
“大哥說得對,我就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好!還把兄弟們都害了。”
四週一片死寂,沒有人說話。偶爾傳來傷兵壓抑的呻吟聲,像刀子一樣剜在每個人心上。
後悔了,他們全都後悔了,不該來的。
“唉。”
種師衡拄着彎刀,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回去吧,還得向風先生請罪,要殺要剮,咱們都老老實實受着。”
呼延烈紅着眼,他甚至不敢回去,不敢面對洛羽的質問。
“隆隆!”
“轟隆隆!”
正當精疲力盡的將士們三三兩兩站起來的時候,雪原上忽然傳來一陣異響,一陣轟鳴。
騎兵,漫山遍野的騎兵!
灰甲如鐵,從雪原兩翼同時殺出,像兩道灰色的洪流無聲地湧過地平線。
兩千匹戰馬同時奔騰,馬蹄濺起的雪沫揚上半空。沒有吶喊,沒有號角,只有沉悶的馬蹄聲轟隆隆碾過來,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轟隆隆!”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杆杆長矛平舉,灰甲騎兵伏在馬背上,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雙冰冷的眼睛,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殺意驟然瀰漫天地:
“千荒!”
兩千騎跑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雪原在顫抖,空氣在凝固。
那些剛從箭雨中逃出來的胡族漢子們呆呆地站着,望着這堵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鐵牆,瞳孔裏映出的只有絕望。
“唉。”
種師衡和呼延烈對視一眼,目露悵然。
原來活着回去請罪都是奢望,今日的他們唯有死路一條。
“師衡兄弟,對不住了,連累你了。”
呼延烈長吸一口氣,握緊了彎刀:
“更對不住死去的兄弟們。”
“就當黃泉路上有個伴吧。”
種師衡的眼中湧出無盡的恨意,憤然拔刀嘶吼:
“衆將士!
我胡族各部爲求生存而會盟,今時今日深陷死地,可也不能讓這幫雜碎小瞧了!
我北境兒郎,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死戰到底!”
“蹭蹭蹭!”
無數彎刀出鞘,每一位胡人,每一個北境漢子都發出了自己最後的咆哮:
“死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