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八卦陣,果然厲害啊。”
羌兵帥帳,百裏天縱目露凝重之色,帳中搭起了一個巨大的沙盤,上面用小石塊擺出了八佰坡矗立的蜀軍大陣。
一衆高階武將皆圍聚在此,此刻他們都佩服百裏天縱的謹慎,若是聽他的話先行退兵,今天就不會遭此大敗。
沙盤上並非大陣全貌,只是根據潰兵和斥候探查大概擺出來的樣子,陣中絕大部分地形都是未知:
隱約可見整個陣型大致分爲九塊區域,呈扇形圍繞中心帥臺分佈,但每一塊區域內部又隔成了多個小塊,甚是複雜。
耶律阿保機沉聲道:
“據陣中逃出來的敗兵說,大陣內部到處都是丘陵石塊,根本辨別不了方位,明明往帥臺衝殺,可走着走着連帥旗都看不見了。
而且陣中多分叉的甬道、窄路,我軍兵力優勢無法展開,再加上密佈陷阱,伏擊暗殺幾乎從入陣開始就一刻不停,很難打。”
這位西羌大皇子已經毫無輕視之意,短短兩個時辰,幾千精銳就命喪九宮八卦陣,落荒原一戰全殲十五萬蜀軍都沒這個傷亡。
可以說這座大陣驚到他了。
他親自召見了多名潰兵,仔細詢問了入陣之後的景象,越聽越心驚,光憑潰兵的話語他都能感受到當時的絕望。
明明敵軍的影子都沒看到,可殺戮無處不在。
帳中一人正值壯年,相貌粗狂,眼神中帶着凝重之色。
此人乃赤虎旗主帥、平章大將軍耶律海,西羌皇族出身,征戰半生戰功赫赫,論輩分還是耶律阿保機的叔叔。
耶律海抬頭問道:
“百裏大人博覽羣臣、通曉古今,可曾聽過九宮八卦陣?”
衆將齊刷刷看向百裏天縱,這些人雖然打仗厲害,可大部分大字不識一個,更別提什麼陣法了,草原人從來不講這一套。
“此陣古已有之,源出《周易》,乃中原兵家奇陣,盛行於六百年前。”
百裏天縱思索了一晚上,才從腦海深處翻出了關於此陣的記憶,走到沙盤旁輕點那些代表巨石的木塊,聲音低沉:
“九宮者,乃將一方地域,按洛書之數劃分爲九塊區域: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兌七、艮八、離九。九宮並非固定不變,而是依五行相生相剋之理,隨陣眼調動而輪轉。
換而言之,敵軍是用石頭、盾牌、木樁再藉助地勢,將八佰坡分成了九塊區域。”
他拿起一面小旗,插在沙盤中央:
“陣眼便是中宮,即李泌帥旗所在,統御全局。其餘八宮,則對應八卦:乾爲天、坤爲地、震爲雷、巽爲風、坎爲水、離爲火、艮爲山、兌爲澤。”
衆將聽得雲山霧罩,耶律海皺眉:
“這些虛名與破陣何幹?”
“將軍錯了,大有干係!”
百裏天縱目光掃過衆人:
“八宮各有特性,佈陣者會因地設形。例如‘坎’宮,對應水,陣勢多低窪、陷阱、絆索,暗含險陷之意;‘離’宮屬火,則多置引火之物、伏弩箭雨,主迅猛殺戮。入陣者若不明方位屬性,冒然闖入,便會觸發相應殺機。
這也是爲何我軍入陣,碰到的陷阱各不相同的道理,因爲蜀軍佈置的陷阱皆根據地形在變化。”
衆將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這麼回事。
百裏天縱來回踱步,指向沙盤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路接着說道:
“九宮八卦陣更厲害的是變!
此陣依八卦之理,設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門路並非固定,而是隨着陣眼指揮、時辰流轉、甚至我軍動向而變化。方纔潰卒所言,明明衝向帥旗,卻越走越遠,正是踏入了‘驚’‘傷’等凶門,被陣勢引導,迷失方向。
連方向都迷失了,別說破陣了,想活着出來都難!”
耶律阿保機瞳孔微縮,不可置信:
“你的意思是說這堆石頭木頭,是活的?”
衆將露出一抹匪夷所思的表情,絕不相信石頭會動,但那些親自入陣搏殺的士卒卻覺得石頭長了腿,一直在跑。
“在佈陣者眼中確是活的。”
百裏天縱緩緩道來:
“蜀軍借八佰坡天然丘陵佈陣,將九宮八卦融入地勢。我軍入陣,便如闖入一個龐大而精密的迷宮。
每一塊石頭、每一段矮牆、每一條岔路,都可能是機關,也可能是誤導。它不與你正面廝殺,而是不斷分割、消耗、誤導、暗算,直至我軍兵力分散、士氣崩潰,再於局部以多擊少,逐一殲滅。”
帳內陷入沉默,唯有火把噼啪作響,怎麼越聽心裏越慌呢?
察罕日急聲問道:
“先生既然認識此陣,那可有破陣之法,古籍中可有記載?”
“沒有。”
百裏天縱苦笑一聲:
“古籍中只有陣法的介紹,並無破陣之法。相傳數百年前,中原之地都很少有人佈置此陣,更別提有破陣之法流傳了。
李泌果然厲害,僅靠幾萬殘兵敗將,便能布出此等大陣。”
“這麼說咱們只能幹瞪眼了?”
耶律阿保機皺眉道:
“我草原十萬雄師,總不能被一堆爛石頭給擋住吧?”
“既然有陣,便有破陣之法。”
耶律海抱着胳膊說道:
“入陣的八座陣門應該至關重要,走哪條路,走對了,或許便能直抵中軍,大破敵陣!”
“將軍說對了。”
百裏天縱豎起一根手指道:
“八門入陣,有凶門,那就一定有吉門。
大軍若入凶門,任你如何衝殺都只會越陷越深、最終死路一條。但從吉門入陣,破陣的概率便能大增!”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光從名字來看,生門和開門應該有路可走。”
察罕日深深皺起眉頭:
“可咱們壓根不知道哪個是生門,哪個是開門。”
衆將點了點頭,別看百裏天縱說的頭頭是道,這個門那個門,可實際上擺在他們面前的就是一堆石頭,鬼知道八門對應的是哪一個。
“難就難在這裏,咱們得辨明各門,於萬難中找出吉門!”
百裏天縱緩緩抬頭,凝視衆將:
“想要找出破陣之法,只能派將士們多次進攻,摸索出門道。”
衆將心頭一凜,這是要拿人命去填啊。
“事已至此,咱們總不能在這乾等着吧?”
耶律阿保機的眼中閃過一抹狠辣:
“洛羽征戰大乾南境,戰事要不了多久就會結束,留守隴西北涼的兵馬也被拖在隴北防線。
此時不滅蜀國,以後便再無機會!我等奉皇命而來,決不能無功而返!
接下來的戰事全憑昭平令大人做主,各軍要依令而行,儘快找出破陣之法,哪怕搭上幾千條人命也在所不惜!”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