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精騎護着趙宏急速後撤,這些人可不是烏合之衆,而是跟着羅成征戰過乾國的精銳,槍術皆由其悉心教導。還有半數騎兵留下,陪着羅成廝殺。
羌兵勢衆,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幾百騎兵猶如江水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欲墜,可爲了護駕離開,他們就算搭上這條命也決不能後退一步。
“憑你也想攔我?”
察罕日眼神一冷,不再多言,長槍一抖便再度刺出,這一次槍勢比先前更快、更狠,直取羅成咽喉!
羅成雙腿猛夾馬腹,驟然加速前衝,手中紅纓槍不格不擋,反而以攻對攻,槍尖微顫,同樣刺向察罕日心窩!
一寸長,一寸強。
馬槊長槍皆是長兵,這一下對刺兇險無比,拼的是膽氣、眼力與速度!
電光石火間,兩人幾乎同時側身!
“鐺!”
“刺啦!”
察罕日的槍尖貼着羅成肩甲劃過,帶起一溜火星。而羅成的紅纓槍也擦着察罕日的肋側掠過,雖未破甲,卻讓察罕日感到一股鈍痛。
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招,卻殺機盡顯,稍有不慎便會被對方一槍刺落馬背。兩馬交錯而過,各自衝出十餘步方纔勒轉馬頭。
“有點本事!”
察罕日舔了舔嘴脣,眼中兇光更盛,羅成則譏諷一句:
“真當我大蜀國無人不成!殺你,探囊取物耳。”
“狗賊,焉敢如此張狂!”
“駕!”
兩人不約而同地再次催動戰馬,向對方衝去!
“叮叮噹!”
“砰砰咣!”
槍影縱橫,馬蹄翻飛,兩人在方圓數十步的戰場上盤旋激鬥,兵器碰撞聲密如驟雨。
轉眼間,三十餘合已過。
察罕日越打越驚,羅成年紀輕輕,竟似有無窮耐力,槍法綿密如水,毫無破綻,自己一時半刻根本拿不下他。而餘光所及,那趙宏已被羅成的數百親兵簇擁着,早就跑沒影了,心中有些焦急:
“他孃的,老子還要去殺皇帝呢,從哪兒冒出來這麼一杆紅纓槍。”
“喝!”
“再喫我一槍!”
就在察罕日猶疑之際,羅成陡然一槍襲來,直刺他的面門,一團紅纓在瞳孔中急速放大。逼得察罕日本能後仰,好不容易才躲開這一槍,當他重新起身的時候,羅成卻已趁勢拔轉馬頭,對着麾下親兵厲喝:
“走!”
數百騎聞令而動,如同離弦之箭朝着趙宏撤離的方向疾馳而去,毫不戀戰,羅成的怒吼聲在風中傳來:
“羌賊,他日再殺你!”
……
落荒原,中軍大營所在地,一座巨大的京觀拔地而起!
落日如血,沉甸甸地壓在西邊山脊上,將整個落荒原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曾經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的大蜀中軍營盤,此刻已淪爲巨大的屠宰場。營柵東倒西歪,被馬蹄徹底踏平、撞碎;帳篷化作焦黑的布片,在晚風中無力飄蕩。
戰鬥基本上結束了,迴盪一天的怒吼聲與交戰聲落下帷幕,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與陰森。地上幾乎沒有落腳之處,層層疊疊鋪滿了屍體:
有被長矛洞穿胸膛的槍兵,有被馬刀砍掉半邊頭顱的騎兵,更多的是在潰逃中被從後背砍倒、踏死的士卒。斷折的兵刃、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浸泡在早已凝固發黑的血泊裏。
空氣中瀰漫着令人作嘔的氣味,而在這片血染的廢墟中央,最爲駭人的,便是那座新壘起的“京觀”!
數以萬計的蜀軍屍體被羌人粗暴地堆疊起來,屍體姿態扭曲,斷頸處血肉模糊,有些顯然是被虐殺而死,眼神中還帶着深深的恐懼。最外圍的屍身尚未完全僵硬,暗紅的血液緩緩滲出,在底部匯成一片血窪。
屍堆的最頂端,數十顆頭顱被長矛挑起,面向東南:
蜀國都城的方向。
這些人頭無一不是軍中大將或者文官重臣,趙宏跑了不假,可許多大臣沒機會逃啊,直接被羌人給一鍋端了。
其中最高處那根矛尖上,赫然挑着一面殘破不堪的蜀軍大旗,旗面被血污浸透,邊緣焦黑,在晚風中微微顫動。
整座京觀在殘陽餘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猶如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嗜血巨獸,無聲地宣示着徵服者的殘忍與勝利者的傲慢,也將這場潰敗永遠烙印在焦土之上。
戰場中央
龐田單膝跪地,奄奄一息,目光中充斥着無盡的悲慼與絕望。老將軍征戰一生,說實話,見過很多次戰敗後的悽慘景象,更是經年累月與死士打交道,但這一次無疑是最慘的。
羌騎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看待他的目光就像是看待宰的羔羊。耶律阿保機手持狼紋槊,槍鋒輕點向前:
“老東西,你可願降!”
龐田緩緩抬起頭,殘破的甲冑下有數道傷口仍在滲血。他的目光掠過那座京觀,掠過那面在矛尖上顫抖的殘破軍旗,最後落在耶律阿保機冰冷的面容上。
“降?”
一絲慘然的笑意爬過老人乾裂的嘴角:
“老夫十六歲從軍,侍奉大蜀三代君王,歷經大小七十三戰……從不識得降字!”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挺直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脊樑,那杆僅剩半截的長槍當作柺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夕陽的餘暉恰好穿過瀰漫的煙塵,落在老人滿是血污的臉上。那身影在巨大的屍山和漫山遍野的羌騎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挺拔。
“我大蜀男兒!”
他的目光越過耶律阿保機,投向都城所在:
“可以戰敗,可以身死,但脊樑……不能彎!”
“羌賊,你們不得好死!”
話音落下,他猛地將手中斷槍向前一擲!斷槍無力地飛出數尺,便咣噹落地。
這已是他最後的氣力,也是他最後的回答。
耶律阿保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敬意,又似是嘲弄,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手腕一沉,寒光閃爍。
“噗嗤!”
狼紋槊的鋒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龐田胸前殘破的鐵甲,透背而出,象徵皇權的狼紋瞬間被滾燙的鮮血浸染。
老人渾身劇顫,渾濁的老眼死死盯着耶律阿保機,嘴脣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有大股大股的鮮血湧出。最終,那眼中的光芒徹底黯淡下去,但身軀依舊拄着敵人的長槊,倔強地挺立在屍山血海之間。
面向東南,至死未倒。
“殿下威武!”
“大羌威武!”
殘陽如血,數不清的軍旗迎風狂舞,四下羌騎的呼嘯聲震天動地。
遠處山坡上,百裏天縱負手而立,遙望京觀,喃喃道:
“慘是慘了點,可滅國之戰,豈有柔情可言?”
……
大蜀歷,安和二年夏
十五萬蜀軍在落荒原全軍覆沒,隨軍被殺的文武羣臣多達百人,戰場屍橫遍野,高立京觀。
天下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