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舍你莫不是要對付朱陳?”莫掌櫃左右看了看,見食客們都離得遠,整個二樓大廳又十分嘈雜,於是放心地問道。
“莫公亦知朱陳?”邵樹義驚訝地問道。
“如何不知?”莫備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道:“升...
七月廿七日清晨,天剛破曉,江陰黃田港外的蘆葦蕩裏浮起一層薄霧,水汽沁涼,裹着青腥與腐葉氣息。平甲、平乙兩船已解纜待發,船頭斜插的“邵”字旗在微風裏紋絲不動,旗面沉得像浸了水的厚棉布。莫掌櫃立於跳板盡頭,左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右手卻攥着一卷油紙包——裏面是三塊蜜棗糕,昨夜陸朝恩悄悄塞給他的,說“曹舍愛喫甜的,出遠門帶些墊墊肚子”。他沒推辭,只把油紙角折得整整齊齊,塞進貼身夾層裏。
鐵牛蹲在船尾補網,手指粗糲,動作卻極穩,麻線穿過破洞時幾乎不帶聲響。他沒說話,可眼梢一直斜斜掃着碼頭方向。不多時,範庭果然又來了,這回沒穿官服,只套了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靴子沾着泥,是連夜趕路來的。
“曹舍,州尹大人今晨親赴南閘,已請動陸家老太爺出面,調了三十名藥童隨軍——專治箭瘡、跌打、潰爛。”範庭聲音壓得極低,喉結上下滾動,“秦望山昨夜醒了,趴在榻上,讓小廝代筆寫了封手札,就擱在你案頭第三格抽屜裏。”
莫掌櫃沒應聲,只抬腳踏上跳板,木板吱呀一響,驚起幾隻白鷺。他忽然停步,轉身看向範庭:“範貼書,你替我問一句——若此番剿賊不成,秦望山再負重傷,州尹打算如何交代?”
範庭面色一僵,嘴脣翕動兩下,終究沒答。莫掌櫃也不等他答,徑直入艙。艙內燻過艾草,藥氣混着陳年桐油味,嗆人。劉會鵬正蹲在角落擦拭火銃,銃管鋥亮,映出他額角一道舊疤。見莫掌櫃進來,他抬頭一笑:“火藥全換了新料,引信也試過三次,絕不會啞。”
“不是怕它響得太早。”莫掌櫃在艙壁掛好的銅鏡前整了整衣領,鏡中人眉骨高聳,眼下青灰,左耳垂上一枚細小金環在幽光裏閃了一下——那是去年冬至,沈娘子遣人送來的,說是“闢邪”。他沒摘,也沒戴慣,只是任它懸着,像一枚隨時可摘下的信物。
船離港時日頭剛躍出水面,金光劈開霧靄,刺得人睜不開眼。莫掌櫃站在船樓頂眺望,但見婁江如練,千帆競逐,遠處無錫方向煙柱數道,不知是窯火還是烽燧。他忽然想起鄭用和那日說的“腹裏士民鹹以爲官軍無用矣”,心頭一沉,又浮起吳德固敲桌面的手指——那一下,分明是叩在自己脊樑骨上的。
午後申時,船泊馬馱沙。此處原是江心淤積而成的沙洲,如今已成商旅中轉要地,沿岸搭起數十排竹棚,酒肆、牲口市、鐵匠鋪擠挨着,人聲鼎沸。莫掌櫃未下船,只命鐵牛帶五人登岸,往西三裏處尋一處叫“柳家坳”的村子。據範庭密報,賊首姓陳,諢號“斷脊豺”,本是常州織機匠,因官府強徵織戶爲軍,燒了自家機房逃入山中,後糾集流民二十餘人,在秦望山北麓佔了座廢棄茶寮落草。而柳家坳,正是他妻弟所居。
鐵牛去得快,回得更快。暮色四合時,他渾身溼透地爬上船,腋下夾着個麻袋,袋口扎得死緊,裏面東西掙扎得厲害,發出悶悶嗚咽。
“人帶來了。”鐵牛抹了把臉,水珠甩在甲板上,“沒傷着,灌了半碗蒙汗藥,嘴堵着,手腳捆得結實。”
莫掌櫃掀開麻袋一角。底下露出一張年輕面孔,鼻樑微塌,左頰有顆黑痣,正是柳家坳裏最會說書的閒漢柳二狗。他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裏映着艙頂一盞晃動的油燈。
“柳二狗,你哥上月賣了三匹雲錦給你姐夫,換了一百二十貫鈔,對不對?”莫掌櫃蹲下來,聲音平緩如常,“你姐夫昨兒夜裏,被賊人砍了左手三根手指,血流了一炕。你猜,他爲什麼挨這三刀?”
柳二狗喉結一滾,眼淚霎時湧出。
“因爲他說漏了嘴。”莫掌櫃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右眼角一滴淚,“說你前日進城,看見兩個生面孔在茶寮後山挖坑——坑不大,埋得淺,底下是三具屍首,一個穿皁隸服,兩個穿弓手甲。他還說,斷脊豺昨夜派了兩個兄弟去南閘陸家藥鋪買金創藥,買了十副,付的是真銀。”
柳二狗渾身抖如篩糠。
“現在,我給你個活命機會。”莫掌櫃將一錠五兩重的銀子放在他胸口,“明日辰時,你回柳家坳,告訴所有人——邵樹義來人了,帶了五十條火銃,三百張強弓,還有三十個陸家藥童,專等賊人下山送死。你再說,秦望山沒死,正在南閘養傷,只等你家表哥一露面,就把他吊在州衙門口示衆七日。”
柳二狗猛地點頭,涕淚橫流。
“還有一句。”莫掌櫃指尖點在他額心,“你告訴斷脊豺——他燒機房那天,我正在隔壁茶肆喝茶。他踹翻炭盆時,火星子濺到我袍角,燒了個洞。我記着他腳上那雙麻鞋,鞋底刻着‘常’字。”
柳二狗瞳孔驟縮,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
當夜子時,莫掌櫃獨坐船樓,面前攤着一張江陰輿圖。他用炭筆在秦望山北麓畫了個圈,又在圈內點了七個小點——那是七處水源。斷脊豺若真佔山爲王,必守水脈。他指尖緩緩移向西南,停在一處叫“鷹愁澗”的窄谷。此處兩崖如削,僅容兩人並行,谷底亂石嶙峋,枯藤垂掛如索。範庭說,弓手潰退之處,就在鷹愁澗入口。
“火銃太響,嚇不住人。”莫掌櫃自語,“得先讓他們聽見別的聲音。”
他喚來劉會鵬:“明早派人去南閘,買二十副大鼓,再僱三十個嗓子洪亮的乞兒,每人賞五百文,教他們唱一支曲子——就唱《孟姜女哭長城》,詞改一改,頭兩句換成‘秦望山,鷹愁澗,弓手八百皆膽寒;斷脊豺,斷脊豺,一槍捅在屁股上’。”
劉會鵬一怔,隨即咧嘴笑了:“好曲子!保準傳遍十裏八鄉。”
“傳得越遠越好。”莫掌櫃捲起輿圖,“讓鐵牛帶人,今夜就摸進鷹愁澗,在谷口三丈內,埋三十個陶甕。甕裏裝滿桐油、松脂、硫磺,引信連到谷外——要埋得深,土蓋實,別讓野狗刨出來。”
劉會鵬肅然應諾。
翌日寅時,天色墨黑如硯。莫掌櫃換上一身灰布短打,腰束皮帶,插了三把匕首,背上斜挎一杆火銃——銃身纏着黑布,槍托末端嵌着半枚銅錢,是去年在太倉碼頭贏來的賭注。他躍下船時,腳步輕得像貓,連水花都沒濺起一朵。
鷹愁澗口,霧比別處更濃。鐵牛帶着十二人已伏在兩側崖頂,每人身下壓着三塊青石,石縫裏插着三支火箭。莫掌櫃攀上左崖,指甲摳進巖縫,指腹很快滲出血絲。他沒停,繼續向上,直到看見谷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幹上刻着模糊刀痕,正是斷脊豺留下的標記。
“來了。”鐵牛的聲音從右側崖上傳來,壓得極低。
莫掌櫃眯眼望去。霧中果然影影綽綽,七八條黑影正沿着谷底碎石前行,爲首者肩寬背厚,腰間懸着一把鋸齒短刀。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縫裏,似在辨認什麼。
是斷脊豺。
莫掌櫃抬手,做了個手勢。鐵牛立刻取出火鐮,咔嚓一聲,火星迸濺,點燃第一支火箭引信。嗤——火光如蛇,在濃霧裏劃出一道微弱弧線。
幾乎同時,谷底老槐樹後突然響起一陣急促梆子聲。
斷脊豺猛地頓住,側耳傾聽。梆子聲戛然而止,緊接着,是孩童尖利哭喊:“阿爹!阿爹!快跑啊——邵樹義的人來啦!”
話音未落,三十面大鼓轟然擂響!咚!咚!咚!鼓聲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滾落,谷中霧氣被聲浪衝開一道縫隙,露出斷脊豺驚駭扭曲的臉。
“放!”莫掌櫃低喝。
十二支火箭齊射而出,拖着赤紅尾焰,盡數釘入谷口陶甕旁的枯藤堆。轟隆!三十餘甕同時爆燃,烈焰騰空而起,火舌舔舐崖壁,濃煙滾滾升騰,將整條鷹愁澗徹底封死!
斷脊豺手下頓時炸營,有人轉身就跑,有人撲倒在地嚎啕,更有一個瘦高漢子瘋了一樣撲向火牆,想用袍子撲打火焰,結果渾身着火,慘叫着滾下山坡。
斷脊豺卻沒動。他站在火光中心,仰頭望着崖頂,目光如鉤,死死鎖住莫掌櫃藏身之處。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崖頂,做了個割喉的動作。
莫掌櫃迎着那目光,慢慢摘下左耳金環,揚手拋入火中。
金環墜入烈焰,發出輕微“噼啪”一聲,旋即被黑煙吞沒。
此時,谷外忽聞馬蹄如雷,數百火把蜿蜒而來,照得半邊天空通紅。範庭的聲音穿透鼓聲與烈焰呼嘯:“斷脊豺!你殺官造反,罪在不赦!今有邵樹義曹舍率義勇三百,奉州尹之命,特來擒拿!”
斷脊豺終於動了。他猛地抽出短刀,一刀劈向身旁一名手下脖頸!鮮血噴濺,那人甚至沒來得及慘叫便撲倒在地。斷脊豺踏着屍體往前幾步,朝火牆厲聲嘶吼:“邵樹義!你不敢露面,只敢放火放狗?有種下來!你我單打獨鬥!”
莫掌櫃沒答。他只是靜靜看着斷脊豺,看着他臉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黑痣,看着他右耳後一道陳年刀疤——那疤痕走向,與去年在常州機房外所見,分毫不差。
原來他一直記得。
火勢漸弱,煙卻更濃。斷脊豺忽然彎腰,從死屍懷裏掏出一卷布帛,抖開一看,竟是半幅《江陰鹽課圖》。他獰笑着,將圖湊近火苗。
莫掌櫃瞳孔驟縮。
那圖上密密麻麻標註着各處鹽倉、巡檢司駐地、漕運碼頭……其中一處被硃砂重重圈出——正是黃田港西側,邵樹義綢緞鋪地下暗室所在!
斷脊豺果然早有預謀。他不是流寇,是探子。是專門來查邵樹義的。
鼓聲忽然停了。所有火把齊刷刷轉向谷口。範庭策馬立於火光邊緣,高舉一卷黃綾:“奉州尹鈞旨!斷脊豺,你勾結倭寇,私販硝磺,圖謀不軌!今日若降,可免誅族!若執迷不悟——”
話音未落,斷脊豺竟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免誅族?我全家十七口,上月就被你們鎖進南閘牢裏!老子今天就是來索命的!”
他猛地撕碎鹽課圖,碎片如雪紛飛,隨即拔腿衝向火牆缺口!
就在此時,莫掌櫃扣動扳機。
砰!
火銃怒吼,彈丸破空,卻不是射向斷脊豺——而是射向他腳下那具無頭屍首腰間懸掛的銅鈴!
銅鈴應聲炸裂,鈴舌激射而出,正中斷脊豺右膝後側膕窩!
斷脊豺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撞在一塊尖石上,鮮血汩汩湧出。他掙扎欲起,鐵牛已率人自崖頂躍下,三把匕首同時抵住他後頸、心口、咽喉。
“別殺我!”斷脊豺嘶吼,血沫從嘴角溢出,“我知道邵樹義真正身份!他不是綢緞鋪掌櫃!他是——”
莫掌櫃已走到他面前,俯身,從他懷中抽出半截斷刀,刀柄纏着褪色紅繩——與去年太倉碼頭那柄被奪走的倭刀,系法一模一樣。
“你是誰派來的?”莫掌櫃問。
斷脊豺咳着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黑牙:“你……遲早會知道的……邵樹義……你逃不掉……北邊……北邊有人等着你……”
話音未落,他喉頭一哽,七竅緩緩滲出血絲,身子抽搐兩下,再無聲息。
莫掌櫃站起身,拂去袍角灰塵。遠處,州尹的儀仗隊正逶迤而來,銅鑼開道,皁隸執棍,威風凜凜。範庭策馬奔至近前,翻身下拜:“曹舍神機妙算,一舉蕩平巨寇!州尹大人有令,即刻升你爲江陰州判,兼理水陸緝捕事!”
莫掌櫃沒看範庭,只望着北方。
暮色沉沉,長江如墨,橫亙於天地之間。對岸,太平路方向,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微弱,卻執拗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鄭用和那日遙望北方時的神情——不是恐懼,不是猶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凝重。
原來有些事,真不必開口。
莫掌櫃解下腰間酒囊,仰頭灌了一口。酒烈,燒得喉嚨發燙。他抹去脣邊酒漬,轉身登上歸船。
船離岸時,他站在船尾,久久未動。
風掠過耳際,送來遠處貨棧卸貨的號子聲、孩童追逐的嬉鬧聲、酒肆裏琵琶錚錚的絃音……這江陰城,依舊喧鬧如初,彷彿鷹愁澗那一場火,從未燒過。
唯有他左耳空蕩蕩的耳垂,在晚風裏微微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