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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沒有結果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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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纓應了一聲“是”,往後退了兩步,繞過屏風,朝裏間走去。

裏間比外間更暗一些,草藥味也比外間更濃。

她緩緩走上前,立於榻邊,牀榻的案頭擺着一個瓷碗,碗底殘留着褐色的湯液。

她不敢抬眼,始終微垂着頭。

“大人的舊疾又犯了?”她問。

“沒有。”他的回答很簡短。

“那是……”她的話未說完,迎接而來的是他略帶冷意的笑。

他坐於榻沿,身上披着長衫,烏髮半散,說道:“近前。”

戴纓上前兩步,眉眼低順。

“這是……讓我仰......

陸銘章沒說話,只將手邊一盞冷透的茶推至案角,指尖在紫檀木桌沿輕輕一叩,聲音極輕,卻如石子墜入深潭。

醫官脊背一涼,喉頭微動,垂首不敢再抬。

“你方纔說‘本元不足’,可有根由?”

“回相爺,小娘子脈象細弱如遊絲,左尺沉微幾不可得,右關浮而無力,肝血枯、脾陽衰、腎水涸——三焦俱損。此非一時之疾,乃是幼年失養,少年遭抑,情志鬱結日久,氣血兩傷,百脈皆滯。她肺氣本弱,又屢受驚恐,氣不歸元,故常喘息不寧;心神耗竭,故目無光華,言語吝嗇,形同枯槁。”

醫官頓了頓,壓低聲音:“更棘手的是……她服藥時,每每含藥於舌,待人走後,才悄悄吐出。前日老朽暗中查過她用過的藥渣,參須未化,黃芪尚整,連阿膠都囫圇未溶。不是藥不對症,是她……不肯喫。”

陸銘章眉峯微蹙,卻未動怒,只問:“她爲何不肯喫?”

醫官沉默片刻,道:“下官斗膽揣測……她不願活。”

屋內靜得只剩檐角銅鈴被風拂過的一聲輕響。

陸銘章閉了閉眼,再睜時,目光已沉如古井:“你下去罷。日後照常診治,藥方不必改,但每劑煎好,須由長安親自送至芸香閣,當面看着她嚥下。若她仍拒服,便取蜜糖調和,分作小盞,一盞一盞喂,喂到她肯吞爲止。”

醫官一怔,忙應:“是。”

“另備一份脈案,詳錄每日進退,明早呈於我案頭。”

“是。”

醫官退下後,長安自屏風後轉出,垂手立於階下。

“去查。”陸銘章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謝容離京前,戴纓在謝家那兩月,究竟發生了什麼。謝夫人如何待她,謝容又如何護她,陸婉兒幾時下手,用了哪些手段,誰遞的湯,誰換的藥,誰在廊下聽牆根,誰夜裏翻過她的妝匣——一件不漏,全給我記清楚。”

長安躬身:“是。”

“還有,”陸銘章略一頓,“謝容出城那夜,馬車繞道往西門去了,他並未直赴驛站,中途停駐半個時辰,在城西一家舊書肆外徘徊良久。查那書肆東家是誰,近三個月內,謝容是否購過書,買了哪些。”

長安抬眼,神色微凝:“相爺是疑……”

“不是疑。”陸銘章打斷他,目光緩緩落向窗外那一池映着天光的湖水,“是確信。”

他站起身,緩步踱至窗邊,負手而立,聲音低而緩:“謝容不是尋常寒門出身,他是江南謝氏旁支,祖上出過兩位翰林,雖至他父輩家道中落,但藏書萬卷的底子還在。他十四歲中秀才,十七歲舉人,二十一歲登第,文章清峻,尤擅刑名律例與斷獄實錄。吏部差他專司陳年積案,看似貶謫,實則試煉——三年內若能釐清三十八起懸案,便可擢升大理寺少卿。”

長安靜聽着,未插話。

“可他接令當晚,不連夜趕路,反折返陸府,只爲接一個早已病骨支離的小妾?”陸銘章脣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他若真只當她是尋常姬侍,何必如此?若當她是心頭肉,又怎會縱容她被人磋磨至此?”

長安垂眸:“許是……謝小大人不知情?”

“不知情?”陸銘章冷笑一聲,“他謝容若連自己枕邊人被下了什麼藥、被斷了哪幾味補氣的方子都不知,那他這三年京官,白做了。”

他轉身,目光如刃:“謝容知道。他知道得比誰都早,也比誰都清楚。只是他選擇裝聾作啞,等一個時機。”

長安心頭一震。

“他在等什麼?”他忍不住問。

陸銘章未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印,掌心託着,紋路溫潤,印底刻着兩個細篆小字:**解春**。

他拇指緩緩摩挲印面,動作極輕,彷彿怕驚擾什麼。

“春衫易解,舊夢難收。”他低聲念道,隨即合攏五指,將玉印攥緊,“他既記得這三個字,就該知道,有些債,遲早要還。”

長安不敢再問,只悄然退至門邊。

陸銘章卻忽道:“傳話下去,從明日起,芸香閣所用一應物事,皆按陸家長房嫡女規格置辦。晨昏定省,不必來上房,但每月初一、十五,須往慈安堂陪老夫人用膳。另撥兩名宮中退下的老嬤嬤過去,不爲伺候,只爲教導規矩——教她如何端茶、如何行禮、如何執箸、如何笑不露齒、如何垂眸時不顯倦色。”

長安怔住:“相爺,這……不合規矩。”

“不合規矩?”陸銘章抬眼,“她既是我認下的侄女,便是陸家正經主子。若連這點體面都沒有,外人倒要說,陸家認親是做戲,養人是施捨。”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沉靜下來:“她不是來討飯的。她是來……等一個人回頭的。”

長安垂首:“是。”

他退下後,陸銘章獨坐良久,直至暮色浸透窗欞,將他半邊側臉染成灰青。

窗外風起,吹動案頭一封未曾拆封的密函——火漆印完好,封皮一角印着暗紅硃砂小字:**南陵急報·驛丞密呈**。

他並未啓封。

而是伸手,將那封密函推入硯池。

墨汁漫過紙背,字跡洇開,如血滲入黑淵。

次日清晨,芸香閣檐角新掛了一串銀鈴,風過即鳴,清越如溪。

歸雁扶戴纓起身時,發現她腕上多了一隻素銀鐲,雕着纏枝蓮紋,入手微沉,卻溫潤貼膚。

“這是……”歸雁遲疑。

戴纓低頭看着,指尖撫過蓮瓣邊緣,輕聲道:“昨夜有人送來的。”

歸雁一愣:“誰?婢子竟沒聽見動靜。”

戴纓沒答,只將鐲子往裏推了推,蓋住腕上一道淺淡舊痕——那是謝家祠堂跪靈三日留下的淤青,早已褪成蟹殼青,卻始終未消。

她忽然問:“謝小爺走時,帶走了什麼?”

歸雁想了想:“除了隨身佩劍與幾冊公文,其餘皆未動。連他慣用的那方松煙墨,也留在書房案頭,未曾帶走。”

戴纓點點頭,望着窗外銀鈴晃動,喃喃道:“他把墨留下了。”

歸雁不解其意,只覺這話空落落的,像一句謎題。

午間,陸溪兒遣人送來一盒蜜餞,附箋一張,字跡娟秀:**姐姐身子弱,嘗些甜的,心裏也亮些。**

戴纓打開盒子,裏面是蜜漬青梅、桂花山楂糕、玫瑰茄脯,顆顆飽滿,糖霜晶瑩。她拈起一顆青梅放入口中,酸意瞬間刺破舌尖,繼而回甘綿長。

她慢慢嚼着,喉間微動,終於嚥下。

午後醫官再來,號脈時神情微異,指尖搭在她寸關尺上,久久未移。

“小娘子昨夜……可曾安眠?”

戴纓垂眸:“睡了,只是夢多。”

“夢見什麼?”

她略一停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夢見……雪。”

醫官抬眼,見她睫毛微顫,似真有細雪落在上面。

“雪?”他奇道,“如今已是四月,何來雪?”

戴纓抬眸,望向窗外:“我夢見的雪,從來不在天上。”

醫官怔住,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歸雁送醫官出門時,忽見廊下立着一人——陸崇踮腳站在青磚縫裏,手裏攥着一小把曬乾的薄荷葉,見她出來,立刻跑上前,仰頭道:“姐姐今早喫了蜜餞,是不是就不苦了?”

歸雁蹲下身,柔聲道:“小郎君怎麼知道姐姐喫了蜜餞?”

“我看見啦!”他舉起手,“我摘了薄荷,晾在窗臺上,姐姐推開窗,就聞到了。”

歸雁心頭一熱,摸了摸他的頭:“小郎君真細心。”

陸崇卻搖搖頭:“不是我細心,是姐姐……太安靜了。她不哭不鬧,不叫疼也不喊餓,可她一開口,我就知道她心裏在下雨。”

歸雁鼻尖一酸,強忍着沒落淚。

回到屋裏,戴纓已靠在軟榻上,手中捧着一本《陶庵夢憶》,書頁泛黃,邊角微卷,顯是常翻。

歸雁輕聲問:“娘子,這書……從哪兒來的?”

戴纓指尖停在一行字上:**餘生不辰,闊別羊城十載,猶記嶺南荔枝,紅雲萬朵,咬破絳紗,瓊漿迸流。**

她沒抬頭,只道:“昨夜窗臺有人放的。”

歸雁愕然:“誰?”

戴纓終於抬眼,目光平靜:“謝容走前,最常讀的,便是這一本。”

歸雁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那句“謝小爺分明走得匆忙,怎會留下書”。

她忽然明白過來——不是謝容留下的。

是有人,替他留的。

是有人,知道她認得他的字,知道她愛看哪幾頁的批註,知道她會在第幾行停頓,知道她合上書時,指尖會無意識地摩挲右下角那個小小的“容”字朱印。

那本書,是假的。

可那朱印,是真的。

戴纓將書輕輕合上,擱在膝頭,手指覆於封皮之上,久久未動。

窗外銀鈴又響。

她忽然道:“歸雁,你說……人若死了,魂魄會不會認得歸途?”

歸雁渾身一顫,幾乎跪倒:“娘子!”

戴纓卻笑了,極淡,極輕,像一縷將散的煙:“我不過隨口問問。”

可她眼神清明,不像玩笑。

歸雁不敢接話,只默默取來披風,爲她搭在肩上。

傍晚時分,長安親自送來今日湯藥,青瓷小盞盛着琥珀色濃汁,氣息微苦,卻飄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桂香。

戴纓接過,未嘗先嗅,指尖在盞沿一劃,觸到內壁幾道極細的刻痕——是極小的“春”字,筆畫纖弱,卻力透瓷胎。

她垂眸,將藥一飲而盡。

長安在一旁靜靜看着,未言一字。

臨走前,他忽道:“小娘子若覺藥苦,廚房備了冰鎮梅子湯,只消吩咐一聲,即刻奉上。”

戴纓抬眸看他:“安管事,你家相爺……可曾喝過苦藥?”

長安一怔,隨即垂首:“相爺幼年喪母,十二歲起便隨先帝巡邊,風沙礪骨,寒夜斷炊,苦藥粗食,從未皺眉。”

戴纓點點頭,似是滿意,又似是悲憫:“難怪他懂。”

長安退出門外,輕輕掩上。

暮色漸濃,芸香閣燈火初上。

戴纓坐在燈下,取出發間一支舊銀簪,簪頭微鈍,卻磨得光滑——那是她初入謝府時,謝容親手打磨的。彼時他說:“銀不貴重,卻不易折,也最襯你。”

她將簪尖對準燭火,細細端詳。

火光跳躍,在簪身映出一點微芒,如星墜睫。

她忽然抬手,將簪尖緩緩抵在左手腕內側。

皮膚薄,血脈清晰可見。

歸雁推門進來送安神湯時,正看見這一幕。

她僵在門口,湯碗險些脫手。

戴纓卻已收回手,將銀簪重新插回髮間,動作自然得如同只是理了理鬢邊碎髮。

她抬眼,對歸雁笑了笑:“湯放這兒罷,我稍後喝。”

歸雁死死咬住下脣,點頭,放下碗,轉身退出,反手關上門。

她背靠門板,渾身發抖,淚水無聲滑落。

她知道,娘子不是要尋死。

她是想試一試——

試一試那點溫熱的血,淌出來時,會不會比這滿室燈火更亮。

試一試這具殘軀,還能不能痛得清醒。

試一試……還有沒有人,會在她真正倒下之前,伸手拉她一把。

夜深,銀鈴聲歇。

戴纓伏於案前,就着一豆燈焰,提筆蘸墨。

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春衫不解舊時扣,唯有東風識故人。**

墨跡未乾,一陣風忽自窗隙鑽入,掀動紙角,火苗倏地一跳。

她抬手欲壓,卻見那行字尾的“人”字,被躍動的光影拉長、扭曲,漸漸幻化成另一個字形——

**仁**。

她凝視良久,忽然提筆,在“仁”字旁,添了一橫。

成了——**任**。

任風吹,任雨打,任命薄如紙,任世涼如水。

她擱下筆,吹熄燈燭。

黑暗溫柔覆下。

遠處,陸銘章立於一方居高閣之上,遙望芸香閣方向。

長安立於身後,低聲道:“相爺,小娘子今夜……未服安神湯。”

陸銘章頷首,目光未移:“她若服了,反倒可惜。”

長安不解。

陸銘章終於轉身,月光勾勒出他清峻輪廓,聲音低沉如鍾:“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才最怕……活着卻無人可託。”

他頓了頓,望向天邊將明未明的微光:“謝容把她交給我,不是託孤,是託刃。”

“他要我,親手把這柄刀,磨得足夠鋒利。”

“再遞到她手上。”

長安心頭劇震,終於徹悟。

原來這場局,從來不是陸銘章單方面圍困。

而是謝容,親手將刀柄,塞進了他的掌心。

而戴纓,纔是那柄尚未出鞘的——

解春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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