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過幾盞酒,戴纓有些酒氣上臉,知道自己不能再飲,便不再端杯。
陸銘章也不再給她斟酒,自己獨飲了幾杯。
兩人安靜地用罷飯食,漱了口,按着從前在北境養成的習慣,若夜色未濃,他們常會去園中散散步,消消食,也說些閒話。
“大人若是看書看得晚了,妾身讓宮婢們備些清淡的湯食送過去。”
就今日觀察,她陪在一旁,確實容易讓他分心。
她不免會想,他少年中舉,名動天下之時,是否也如今日這般,心無旁騖,廢寢忘食地挑燈夜讀?
只怕如今這般爲她和他籌謀的用功,比之當年科考,有過之而無不及。
陸銘章聞言,抬眸往她面上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溫聲道:“好。”
說罷,便起身往側殿去了。
她目送他離開,直到他的身形在殿門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也不去御園閒逛了,回過身讓人備衣,然後去了沐室。
沐室裏水汽氤氳,她將自己浸入香湯中,疲憊隨着蒸騰的水汽緩緩消散,沐浴過後,周身鬆快,換上一身輕軟的寢衣,回到寢屋。
屋內只留了一盞燈,光線昏黃柔和。
依沐照舊用托盤端了酒食來,一碟用玉盤裝的青色果兒,一壺琉璃細頸酒壺,壺身上還掛着細小的冰珠,她將果盤和酒壺擺上小案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掩好了門。
戴纓斂衣坐下,先抿了一口“夜煙鈴”,她已習慣此酒的口感。
並且清楚地知道,在自己飲下幾息之後,臉會開始發熱,耳根會泛紅,腦子會出現輕微的遲鈍。
在喝過幾口後,眼前的景物會開始重影,那些重影再漸漸轉爲模糊的光暈。
再之後,她的頭腦也會變得昏沉,思緒飄忽。
她甚至清楚,在飲過多少量時,她可以腳步虛浮地走到榻邊,而非半道醉倒在地。
她甚至還發現,如何讓自己可以多飲一些,便是用這酸澀的青果來緩解“夜煙鈴”的酒勁。
在她啜了一口酒後,拈起盤中的果兒放入口中,用牙舌一咬,兩側腮幫先是發硬,繼而發軟,酸勁直衝腦門,口中生出津唾。
她將酒盞端起,飲一口杯中酒。
接着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等那微醺之感漸漸往上騰起時,她又拈起一粒青果丟入嘴裏。
就這麼,一連喝過四小盞,她知道不能再飲了,緩緩地撐起身子,腳步虛浮,一步一步,踉蹌地往榻邊行去。
暈乎中,不是她仰倒在榻上,而是牀榻立了起來,接住了她,很快便沉入了睡夢中。
一定又在做夢了,她的周身被滾熱的、熟悉的氣息包裹。
那種被填滿的感覺如此真實,真實得讓她在夢中都忍不住戰慄。
她憑着本能去回應,去迎合,想要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人,然而身體卻不受支配,眼皮黏滯而沉重,怎麼也睜不開。
迷醉中,她呢喃了一聲,聲音含糊不清:“大人……”
接着,她似乎聽到對方極低、極沉地回應了一聲“嗯”,他呼出的氣息掠過她的耳梢,又在她的耳下化成水霧。
聽到這熟悉又遙遠的聲音,她將自己的身體舒展,像一株渴望雨露的藤蔓,主動地纏繞上去。
接着,她整個人沉了下去,一直往下降落,變成一片從枝梢落下的葉子,悠悠盪盪……永遠觸碰不到地面。
在無了無終,令人心悸的震盪中,在她徹底失去識意前,仍或急或緩地被推送着……
天矇矇亮,周圍還是一片灰藍色調,戴纓睜開眼,每日差不多這個時候,她就會自然地醒來。
睜開眼後,思緒漸轉清明,五感調動起來。
她從枕上慢慢地轉過頭,幽藍的光線下,她身邊的人正閉眼睡得香熟。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面上,靜靜地看了看,再小心地側過身,面對着他,慢慢地靠過去,抬起胳膊,用冰涼的指尖,極輕地點在他挺直的鼻頭上。
他的鼻樑很高,線條凌厲。
她的指尖上移,移到他的眉骨,劃了彎彎一道弧,又從眉尾落到眼尾。
不知幾時,他的手攀上她的手腕。
在他側過頭,將臉埋向她掌心的同時,那雙疏淡的眼睛也緩緩睜開,他的脣落在她的手腕內側,綿密而輕微的吻。
她順勢擠到他的懷裏,他便自然而然地伸出胳膊,好好地擁住她。
“這可是你自己來的。”她將臉埋在他溫熱的胸膛,聲音悶悶的,“我可沒有強求君侯前來。”
陸銘章將下巴輕輕靠在她的額上,語氣透着幾分玩笑與縱容:“是我私自跑來給城主大人侍寢,就怕城主大人不滿意,嫌我侍候得不好。”
戴纓輕笑道:“君侯幾時也學會貧嘴了?”
“這可不是憑嘴。”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輕輕撫過,“這是城主大人親口說的,我一直記着。”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退開一點距離,仰臉同他對視,眼中帶着疑惑:“妾身說什麼了?”
“城主大人嘲諷……爲夫又老又無趣,還說什麼……”他想了想,說道,“還說太過死板,老得都可以當你父親……”
他話未說完,她將手輕掩住他的脣,聲音又輕又低:“怎麼還記着這個。”
“如何不記得,因爲你這幾句話,爲夫現在胸口還是疼的,撕扯一般,疼得常常夜不能寐。”他拿指勾了勾她的下巴肉,“怎麼年長十歲,就能當你父親了?我實在是想不通,不如夫人現下爲我解惑?”
“那不是爲着氣你麼,怎能當真。”
陸銘章“哦——”着拉長腔子:“原來是故意氣我,那先前說我老……”
“不老!”戴纓生怕回答晚了,“大人正值鼎盛之年。”
陸銘章點了點頭,又道:“說我無趣……”
“哪裏無趣!”她立刻接話道,“大人分明是端肅認真,沉穩持重,最是有魅力!”
在她說完,他沒有再說,這份安靜延長,就在她以爲他睡過去時,他的聲音自幽暗的光線響起。
“你說……你討厭我,噁心我……噁心我的觸碰……”
他的聲音蒙上了一層破曉前的昏暗。
戴纓心裏狠狠地一刺,這些她曾經說過的話,時隔許久,從他的口中道出,好像淬了毒的青羽箭,回過頭從她的心口穿過。
她不知該如何乞求他原諒,原諒她在明知他會受傷的情況下,依舊狠狠用言語去刺傷他。
那一回,他不顧自己的掙扎,強行闖入,之後便是死死的糾纏,就像一個結,越拉越緊。
她越是反抗,他越是欺上來,死死地鎖住她,她感知到他因遏制憤怒而緊繃的肌肉,還有憤怒下顫抖的身體。
以及那雙因爲憤怒而變得通紅的眼睛……
是啊,他那樣的人,自小就老成,是弟弟眼中的好哥哥,是母親眼中既孝順又優秀的兒郎。
是下人們眼中,最尊崇,高高在上的家主。
是朝堂百官和百姓眼中最年輕的宰執。
哪怕被政敵恨得牙癢癢,他們同他說話之前還得掂量掂量,不能輕易地去冒犯他。
可就是這樣的他,卻被她用那樣不堪的、刻薄尖銳的,帶着羞辱意味的言語,刺傷。
若非他願意俯就,願意將目光投在她的身上,她連得到他輕輕一瞥都是奢望。
她怎會討厭他,可要怎麼去解釋,那些話……是違心的。
於是,她撫上他的臉,主動吻向他,先是一下一下地小啄,他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只是靜靜承受着,她再輕咬上他溫軟的脣。
他微微蹙眉。
她從他的脣間退開,在他的脣角輕聲道:“並不討厭,一點也不討厭……”
陸銘章低低地“嗯”了一聲,這一聲,仍然帶着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牽起他的手臂,環上她的腰肢:“只想同夫君多些溫存纔好。”
“真的?”他問,尾音悠悠上揚,帶着細小的軟鉤。
戴纓還未覺察出什麼,點了點頭。
陸銘章似是有些遲疑地抬起手,拿拇指在她脣角搵了搵,腔子輕輕低低的:“若是不厭惡我,今日讓我也受用一回,我方信。”
戴纓愣了愣,沒有明白過來是何意。
直到他附到她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她的臉色“噌——”地紅了個透。
她瞪他一眼,雙手推他,側過身,面朝裏:“這是什麼法子,大人莫要玩笑。”
陸銘章挨近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如何看出是在玩笑,怎麼我就可以,夫人卻不行?”
她不爲所動,閉上眼,感到身後那具溫實的身體退開,好像坐了起來。
“既然不願意,那便不勉強。”他說道,“說到底還是嫌棄我的……”
戴纓一咬牙,轉過身,見他果真準備下榻,趕緊拉住他的衣袖,眼神變得飄忽和躲閃,最後點了點頭。
陸銘章本已下榻,見她點頭應下,重新入榻,揮手將帳幔打下。
一層薄軟的紗帳,半隱半透,將漸亮的天光濾去了大半,帳裏的情形朦朦朧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