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爽的涼蓆上,兩人側躺着,戴纓側着身,熟睡在那裏,陸銘章則是半臥着。
他用胳膊肘支起半邊身體,側臥在她的旁邊。
像個偷香竊玉的賊,忍不住湊上去。
他的脣輕觸到那片微涼柔軟的瞬間,甚至緊張地嚥了咽喉,而身下本該熟睡的人兒,嘴角狡黠地牽起。
他便也跟着輕輕笑,一面輕笑着,一面試探着,溫柔地去加深這個親吻。
正在這時,一道腳步聲在殿中清晰地傳來,不一會兒,那腳步聲停在帷屏外。
“城主,君侯。”
是宮婢阿娜爾,她說道,“那位叫長安的侍衛回了。”
陸銘章緩緩撐起身體,重新坐回矮案後,繼續翻看文冊典籍。
戴纓也跟着坐起身,理了理散亂的衣襟,說道:“將人請進來。”
阿娜爾應是去了,不一會兒,一道略沉穩的腳步聲響了過來。
長安一進來,朝戴纓和陸銘章二人行過禮,在他二人對面盤腿坐下。
“阿郎,人已送走了。”長安說道。
陸銘章放下手裏的書冊,“嗯”了一聲,見他嘴脣囁嚅,似有話說,問道:“何事?”
長安雙手撐於大腿,腰背稍稍打直,腔子不知因爲緊張還是不確定而繃得有些緊,他說道:“小人……想……”
話未說完,陸銘章開口道:“去罷。”說着從案頭取出一封信,“這個帶上,不然人是帶不走的。”
長安怔了怔,鄭重地接過書信,起身離開前,再次對二人深深行了一禮。
待他走後,戴纓膝行到案幾邊重新坐好。
“他去哪兒?”她問。
陸銘章笑了笑:“去羅扶。”
“去羅扶?”戴纓眸光微亮,“接元初?”
陸銘章點了點頭。
“那接了元初後,還來麼?”她又問。
陸銘章笑着沒有回答,戴纓也笑出聲,問道:“笑什麼呢,怎麼不說?”
“怎麼總問這種傻問題。”他說道,“元初那是什麼人,比你還不能喫苦,比你還嬌氣,你說,長安能帶她去哪兒?自然是往這裏來,難不成……帶着她四海爲家,浪跡天涯?”
“那感情好,她來了,我也有個伴。”
兩人就這麼坐了一會兒,又說了些話。
透過剛纔,還真是應了他先前說的那句有她在側,不能靜心觀書,於是她不再攪擾他,退出了殿外。
剛走到側殿大門,歸雁行了過來,恭聲道:“娘子,赫裏主事在前廷,有事求見。”
戴纓“嗯”了一聲,帶着人往前去了。
赫裏見了戴纓,上前施禮。
“主事大人坐下說。”她說道。
兩人對坐下後,赫裏滿是殷勤與表功之態度:“城主交代的事,屬下這幾日無不盡心竭力去辦,每日敦促手下人四處尋訪,夜裏還爲此事操心不已,真是茶不思,飯不想,唯恐辜負了城主的信任……”
戴纓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赫裏大人先喝口茶,潤潤嗓。”
赫裏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兩口,這才談起正事:“九名孤童已是找齊了,城主幾時見一見?”
戴纓喫了一驚:“找了九個孩子?”
“是,男孩兒,女孩兒,從三四歲到五六歲。”
“那就這會兒見罷,你將孩子們帶過來,我和君侯相看相看。”
赫裏忙不迭地應下,起身去了。
之後,戴纓讓人將陸銘章請了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九名孩子到了殿裏。
九個孩子,高高矮矮地排成一排。
因爲要入城主宮,每個人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了乾淨的衣衫,穿得整整齊齊。
戴纓的目光自這些孩子身上掃過。
“都是無父無母的孩子?”她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
赫裏從旁答道:“都是無父無母的,不過……除了一個小兒,其他幾個,皆是暫時寄養在親戚家,或是被好心人收留。”
戴纓再次看向面前的一排小兒,目光很快落在一個小兒身上。
那孩子看起來瘦得有些脫相,儘管穿着乾淨的衣衫,可那衣衫就像不屬於他,嫌棄着他,說不出的違和。
還有他的一張小臉,哪怕洗乾淨了,面上沒有灰塵,可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還有深陷的眼窩,以及過分安靜乃至麻木的神情,仍是讓人覺得……髒兮兮。
她在看向他的同時,他也看着她,眨了眨眼。
不待戴纓發問,赫裏走到那個孩子身後:“這小兒應該只有四歲,不僅無父無母,連親眷也沒了,聽人說,成日在街邊討食,是個小乞兒。”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爲難,似是覺得這孩子的條件實在太差,與其他幾個相比,像個殘次品,有些拿不出手。
戴纓見了這孩子,心一下就軟了,別的孩子一概不看,當下就要將這孩子留下來。
正要開口,陸銘章按住她,出聲道:“不急。”
她側過頭看向他:“夫君的意思是?”
“既然九個孩子都符合要求。”陸銘章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一排小小的身影,“便將這幾個孩子都暫且留下來罷。”
戴纓先是一怔,繼而會過意,他這是打算將幾個孩子留下,以便多觀察一段時日,從而瞭解性情。
赫裏看向戴纓,等她發話。
“不必看我,君侯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她說道。
赫裏應下,招手示意一旁的宮人,將幾個孩子先帶下去,安置在宮中專門闢出的一處院落,派人好生照看。
然後自己也跟了過去。
待人離開後,戴纓開口道:“大人可是不喜那名小兒?”
“不過一個小兒,談不上不喜,只是……”他說道,“這孩子的眼神過於銳利,怕不是個乖順的,既然你打算教養一個出來,那麼,性情、心性這些都該多看一看,莫要因一時憐憫而急着決定,幾個孩子留下來,慢慢觀察。”
“夫君說得是。”
他見她如今“夫君”二字叫得順口,且是一臉的認真樣,抬起手在她臉腮上親暱地捏了捏。
她笑着將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再用雙手牽着,半點不願意鬆開。
一天很快過去,傍晚時分,白日的燥熱沒有完全褪去,吹來的風仍是熱的,不過很快就涼了下來,宮裏開始掌燈。
陸銘章出現之前,戴纓用飯是品不出美食的,她的味覺和她的情緒都淡了下去。
那時,她坐在一面又長又高的桌子後,那桌子足有五六個人的寬度,桌面擺滿了各種美食,卻只喫近前的兩三樣,喫過幾筷子便有了飽腹感,不管什麼美味,到了嘴裏也是寡淡。
如今他來到她的身邊,他們用飯的桌子換成了小小的矮案。
他和她對坐,案上擺了幾道精緻菜色,有酒燒香螺、蟹肉丸子、爐鴨、拌鮮筍,雞茸薏米羹等。
用飯時,宮侍們退到殿外。
陸銘章執起酒壺,一面替她斟酒,一面問:“我記得你從前不好飲酒,怎麼到了這裏,反而醉飲起來?”
戴纓一手護着酒杯,笑道:“喝了酒,纔好睡,不然總也睡不踏實……”
尾音漸漸小下去,狐疑地看向對面:“夫君怎知我醉酒?”
陸銘章執酒的壺一頓,答道:“這些時日我見你總會喝幾杯,照你從前的酒量,哪有不醉的。”
戴纓點了點頭,沒有多想,雙手端起酒杯舉到面前:“妾身和大人碰一碰。”
陸銘章便笑着舉杯,“叮”了一聲,兩人對飲下。
之後,陸銘章再爲其滿上,說了一句:“你這人……心裏不太能裝事。”
很早他就發現,妻子只是表面一副波瀾不驚的樣,然而,心裏有一點事情,她能反覆思量一夜,這類人就是思想包袱重。
最好是,喫了睡,睡了喫,再做一些她熟稔的事務,如此,日子會更舒宜一些。
不過她已然走到這一步,只能硬着頭皮往前去。
他會盡他所能地在她身後守候,讓她一回頭,身後有人跟着她,而不是孤立無援,連個商議的人都沒有。
戴纓端起酒杯,彎了彎眼,再次飲下杯中酒,聲音帶了無奈的嘆意:“自然不能同夫君比,只是迫於形勢的選擇。”
當初,若非蘇勒構陷,她應該還是小築的東家。
每日的事務就是聽取管家李忠伯的彙報,還有詢問陳左莊園修建的進程。
她眼珠滴流一轉,朝他笑道:“要不夫君教教我?”
“教你什麼?”陸銘章問。
“大人從前是小皇帝的老師,後來又手把手地教導崇兒……”她從案後站起,繞過案幾,坐到他的身邊:“不如……大人也手把手地教教我?”
她說着,一雙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陸銘章居然從她的笑裏看到了厚着臉皮的諂媚樣。
“我教你?”他輕笑着搖了搖頭。
“搖頭是幾個意思?”
“從前不是沒教過,不知是誰說‘好沒意思’,不願意學。”他眼梢輕斜,加上微微的酒息,竟讓戴纓心裏慌慌地漏跳一拍。
“妾身可沒說過這樣的好,幾時來着?沒有的事。”她矢口否認。
“沒有麼?”
“沒有!”
陸銘章將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牽起,問:“在羅扶時,是誰讓我教她認字來着?到後面又突然來了興,說要學畫畫,還沒畫上幾筆,又坐不住了,要回屋。”
戴纓一噎,嘴脣囁嚅,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最後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出:“大人教是不教?”
“不是不願教,我如今自己還是個半吊子,拿什麼教你?”
戴纓聽罷,喫喫笑出聲,指向自己:“妾身也是個半吊子,咱倆合在一起,不就是一個滿吊子麼?”
陸銘章怔了怔,笑起來,然後一手端起酒杯,飲過小半盞酒,再遞到戴纓嘴邊。
戴纓就着他的手,把另半盞仰脖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