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過了秋,入了冬,眼看年關將近。
小半年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讓人意外的是,這小半年下來,本以爲會搞事情的賈張氏,竟然異常的安分。
不過也能夠理解,畢竟現在農村的日...
王主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大當的後背,聲音放得極軟:“不哭啊,大當最乖了,媽媽在醫院裏休息,等病好了就回來抱你。”
大當抽抽搭搭地攥着她衣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嘴一癟一癟,卻沒再嚎啕,只是用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往許大茂臉上瞟,又飛快地縮回去,像只受驚的小雀。
棒梗站在原地沒動,手裏那本《十萬個爲什麼》還攤開着,頁角被指甲掐出幾道淺白印子。他沒哭,也沒說話,只是把書慢慢合上,輕輕擱在炕沿上,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許大茂見狀,心裏咯噔一下——這孩子不對勁。平日裏橫衝直撞、偷糖搶餅、敢拿彈弓打易中海家窗紙的棒梗,今兒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指頭還微微發顫。
王主任沒急着走,而是轉頭對秦淮茹低聲道:“淮茹,你帶棒梗去裏屋,給他倒杯熱水,再找件厚點的褂子披上,天涼了,別凍着。”
秦淮茹點頭應下,伸手去拉棒梗的手。棒梗沒躲,可那手冰涼,指尖僵硬得像凍過的豆角。她心口一揪,剛想說什麼,卻見棒梗忽然仰起臉,聲音啞得不像個八歲孩子:“王主任……我爸……真是跳糞坑死的?”
院子裏靜了一瞬。
閻埠貴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秦淮茹的手指一緊,沒答;許大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這話他沒法接。
王主任卻沒回避,只輕輕扶了扶棒梗的肩膀,目光沉靜:“棒梗,你爸犯了錯,廠裏保衛科抓他時,他跑進了後院糞池邊的窄巷,天黑路滑,又慌又亂,掉下去了。”她頓了頓,嗓音更緩,“人沒了,是事實。但怎麼沒的,公安同志查得很清楚,有記錄,有證人,有照片,也有屍檢報告。這些,將來你長大了,能看懂字了,街道辦可以給你看。”
棒梗沒眨眼,睫毛一顫,眼底浮起一層薄薄水光,卻硬生生沒落下來。他低頭盯着自己洗得發白的布鞋尖,鞋面上沾了點泥,是今早蹲牆根挖蛐蛐蹭的。
“那……我爸偷的東西,是不是真的?”他問。
王主任點點頭:“是真的。鋼材,是國家管的,造機器、建工廠、修鐵路都靠它。他偷了十七次,每次三四根,加起來夠焊一輛拖拉機架子。”
棒梗沒出聲,只是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這時,大當忽然掙脫許大茂的手,撲到棒梗腿邊,仰着臉,淚珠還在往下滾:“哥……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棒梗沒說話,只彎腰把弟弟抱了起來。他個子不高,抱得喫力,胳膊抖着,卻穩穩託住了大當的屁股,下巴輕輕抵在弟弟汗津津的額頭上。
那姿勢,像極了從前賈東旭扛他去廠門口買冰棍的樣子。
許大茂看得心裏發堵,忽然想起昨兒傍晚,賈東旭還站在院門口,叼着半截煙,眯眼看着棒梗和大當在槐樹底下追蜻蜓。那時他笑罵了一句:“小兔崽子,跑慢點!別摔着你弟!”——話音剛落,棒梗腳下一滑,真摔了個屁墩,大當咯咯笑着撲過去壓他身上,倆人滾成一團泥猴。
可現在,槐樹葉子還是綠的,蟬還在叫,可樹底下再沒人喊他們“小兔崽子”了。
王主任站起身,從隨身挎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許大茂:“這是街道辦臨時批的困難補助,二十塊錢,先墊着。奶粉、尿褯子、米麪油,回頭我讓民政科送兩袋過來。棒梗明天起,停學兩週,等他情緒穩當些再回校。”
許大茂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面粗糙的紋路,沉甸甸的。他下意識想推辭:“王主任,這……不合適吧?我們家……”
“沒什麼不合適。”王主任打斷他,目光掃過東廂房門楣上翹起的一片漆皮,又落回他臉上,“許大茂,你舉報有功,組織記得。但功勞是功勞,責任是責任。賈東旭走了,留下兩個孩子,總不能讓他們睡柴房、喝涼水、餓着肚子聽人罵‘賊娃子’。你住東廂,離他們最近,照看兩天,不是施捨,是鄰里守望,是四合院的老規矩。”
最後一句“老規矩”,像塊燒紅的鐵,燙得許大茂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易中海老婆難產血崩,全院男人輪班抬擔架送衛生所,楊大爺脫下棉襖裹住產婦,閻埠貴撕了三件褂子當繃帶,連最摳門的聾老太太都翻出攢了十年的雞蛋煮了紅糖水——那會兒沒人提“該不該”,只說“得救人”。
可如今呢?
院裏人見了棒梗繞道走,見了大當躲着抱;賈張氏今早哭暈在門口,醒來第一句就是“我孫子以後咋抬頭做人”;秦淮茹端了碗熱粥送去西屋,賈張氏把碗砸在地上,米粒濺了秦淮茹一褲腳,罵的是“你們這些告密的,不得好死!”
許大茂喉頭一哽,信封捏得更緊了。
王主任沒再多留,只對閻埠貴道:“老閻,明天上午九點,來街道辦領普法讀本,三十本,每戶一本,後天開始學,下週抽查。重點講《刑法》第151條——盜竊罪。”
閻埠貴苦着臉應了。
臨出門前,王主任忽又停步,回頭看向棒梗:“棒梗,書還看嗎?”
棒梗一愣,下意識點頭。
“那明天下午,王主任給你帶本新的。”她笑了笑,眼角細紋舒展,“比這本厚,字也大,裏面還有畫——講火車怎麼跑,鋼水怎麼煉,還有咱們軋鋼廠新造的萬噸水壓機,比三層樓還高。”
棒梗怔住,嘴脣動了動,終究沒發出聲,只把懷裏的大當摟得更緊了些。
等人走遠,許大茂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轉身進屋,反手帶上門。
屋裏靜得能聽見竈膛餘燼噼啪爆裂的微響。他掏出信封,抖開兩張十元鈔票,紙幣嶄新挺括,油墨味還沒散盡。他盯着那數字看了許久,忽然從炕蓆底下摸出個小鐵盒——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七張存單,最上面那張,戶名“許大茂”,金額三百二十元,是易中海死後他悄悄轉過來的養老錢。
他抽出一張十元,又撕了半張舊報紙,仔細包好,走到西屋門口,輕輕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賈張氏枯瘦的臉露出來,眼睛紅腫如桃,鼻頭泛着青白。
“嬸兒……”許大茂把紙包塞過去,“給孩子買點糖,哄哄。”
賈張氏沒接,只死死盯着他:“你害死我兒子,還假慈悲?”
許大茂沒辯解,只把紙包按進她手裏,轉身就走。
回到東廂房,他癱坐在炕沿上,掏出煙盒抖出一支,火柴劃了三次才燃着。煙霧升騰裏,他望着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覺得這院子陌生得厲害——青磚縫裏鑽出的野草還是綠的,可那綠底下,分明滲着一股子鐵鏽似的腥氣。
晚飯是楊秀娥端來的。一碗疙瘩湯,兩個蒸饃,還臥着個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桌上,沒說話,只默默擦了擦竈臺邊濺上的湯漬。
“秀娥……”許大茂吸了口煙,“你說,我要是真收了棒梗和大當,以後……算不算替賈東旭養兒子?”
楊秀娥擦竈臺的手頓了頓,沒回頭:“算不算,你自己心裏有桿秤。可你得想明白——今兒你推開那扇門,往後二十年,棒梗看見你,就只會想到他爹怎麼死的;可你要是關着門裝瞎,哪天他餓得偷鄰居家的紅薯,被人抓住按在地上打,你聽見動靜,敢不敢出去攔?”
許大茂菸灰簌簌落在褲腿上,燙了個小洞。
他沒答。
夜深了,院裏各家陸續熄燈。只有西屋亮着盞煤油燈,昏黃光暈從窗紙透出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晃動的人影——棒梗跪在炕沿邊,正用一塊破布蘸水,一遍遍擦賈東旭的搪瓷缸。缸身上“先進生產者”五個紅字,被擦得鋥亮,映着燈,像五滴凝固的血。
大當蜷在他腳邊睡着了,小手還緊緊攥着父親的一截藍布衫袖子。
許大茂趴在窗縫邊看了許久,直到眼睛發酸。他悄悄退回屋,摸黑從箱底翻出個舊鐵皮盒子——裏面是賈東旭從前送他的兩包“大前門”,一直沒捨得抽。他拈出一支,湊近燈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咳嗽起來,眼淚直流。
可這一次,他沒擦。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許大茂就聽見西屋傳來窸窣聲。他披衣起身,扒着門縫望去——棒梗正踮腳夠櫃頂,取下賈東旭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他把衣服抖開,仔仔細細疊好,又找出針線笸籮,咬斷一根藍線,一針一針,把胸前那枚掉了漆的“軋鋼廠”廠徽重新釘牢。
針尖扎進指腹,滲出血珠,他拿袖子一抹,繼續縫。
許大茂靜靜看着,忽然想起昨夜王主任說的話:“老規矩”。
他轉身回屋,從牀底下拖出個蒙塵的木箱。掀開蓋子,裏面整整齊齊碼着二十幾雙布鞋——都是他這些年給易中海做的,針腳細密,鞋底納了足足三十六層袼褙。他挑出一雙最厚實的,用舊報紙包好,又舀了半碗新磨的玉米麪,連同那雙鞋一起,輕輕放在西屋門口。
晨光初染槐葉,露珠順着葉尖滑落,砸在鞋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院外,第一聲鳥鳴清越響起。
而就在同一時刻,軋鋼廠保衛科辦公室內,李懷德正將一份加蓋公章的《嘉獎通報》推到許大茂面前。通報末尾寫着:“……特此通報表揚許大茂同志,其行爲充分體現了一名新時代工人高度的政治覺悟和堅定的階級立場……建議廠黨委研究,授予‘護廠先進個人’稱號,並獎勵人民幣五十元……”
許大茂盯着那“五十元”三個字,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邊。
窗外,運鋼材的卡車轟隆駛過,震得玻璃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棒梗昨夜縫廠徽時,側臉繃緊的線條,想起大當攥着藍布袖子睡覺的模樣,想起賈張氏砸在地上的那隻碗,想起王主任說“老規矩”時眼底的光。
他慢慢合上通報,沒簽字,也沒接筆。
只輕聲問:“李科長……這五十塊錢,能換成兩袋麪粉、一桶豆油,再加……十斤紅糖嗎?”
李懷德一愣:“啊?”
許大茂抬起頭,目光平靜:“紅糖,給棒梗熬水喝。他昨兒晚上……咳得厲害。”
辦公室裏霎時安靜。
李懷德盯着眼前這個平日裏精於算計、愛佔便宜的許大茂,忽然覺得他臉上那點常年掛着的市儈笑意,不知何時,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窗外,朝陽正一寸寸爬過廠房屋脊,把整片廠區染成金紅。
而四合院西屋的窗紙上,不知何時貼上了一小片紅紙剪的歪扭小人——沒有五官,只有兩隻張開的手,像要擁抱什麼,又像在用力抓住什麼。
風吹過,紅紙輕輕顫動,彷彿活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