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默默地站在遠方,靜靜地看着水妙蘭和蕭飛逸並排坐在礁石上,一會噘起嘴巴,一會小聲嘟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本來給蕭飛逸送喫食是她想到的,可是到了最後,她卻莫名其妙地讓水妙蘭送來。
另一邊,倪霧...
謝府會客廳內,檀香嫋嫋,青磚墁地,素絹垂簾。窗外竹影搖曳,檐角銅鈴輕響,一派靜謐祥和,與方纔街頭那場喧騰如沸的秧歌鬧劇恍若隔世。
楚皇端坐主位,未着明黃常服,只穿了一身鴉青雲紋錦袍,腰束墨玉帶,髮簪烏木,不似九五之尊,倒像一位遠道而來的儒雅世家宗主。他目光緩緩掃過廳中衆人——謝隱白鬚如雪卻脊背筆挺,玄房雙目湛然若古井深潭,上官雲仙雖着素裙,鬢邊一支銀蝶步搖卻在光影裏泛着冷而韌的光;丁九肩闊臂長,左袖口處隱約露出一道淡褐色舊疤,是當年天獵格鬥場斷梁壓臂所留;柳山仍穿着粗布短褐,袖口磨得發亮,懷裏還緊緊攥着一方靛藍手帕,帕角繡着歪斜的“葉”字,針腳稚拙,卻是他親手所繡;嚴厲立於丁九身側,眉骨高聳,下頜繃緊,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廳外廊柱,似在丈量每一寸陰影可藏幾柄匕首、幾支袖箭。
“朕初入盤龍,所見皆異。”楚皇開口,聲音不高,卻如清泉擊石,字字沉穩,“流民不搶不奪,反能排隊領粥;飢者不爭不撕,尚有餘力評點蝦仁乾貝野菜粥與魚頭豆腐湯之高下;衣不蔽體者披上補丁如畫的舊襖,竟能昂首挺胸;蓬門蓽戶者住進新瓦青牆的屋舍,窗紙透光,門楣懸桃符……朕走遍南楚十七州,寒山城朱雀門外尚有凍殍倚牆而僵,豐都鎮東市口卻有老叟攜孫放紙鳶,線軸咕嚕嚕轉,笑聲清越如鈴。”
他頓了頓,指尖輕叩案幾,一聲微響,滿廳俱靜。
“這不是政令推行之效,亦非倉廩充盈所致。朕問過蕭帥,此地今年無蠲免、無撥款、無特設賑糧司,國庫賬簿上,盤龍島三月支銀不過紋銀八百兩,買的是謝府後園三棵百年桂樹的移栽工錢。”
廳中無人接話,只聽窗外竹葉簌簌,風過迴廊。
老王爺捋須一笑,接口道:“陛下說得極是。臣一路思量,此事若非神蹟,必有其根。方纔見那些匠人言笑自若,食有魚肉,酬有工錢,言語間毫無畏縮拘謹,反倒透着一股子‘我建我家’的勁兒——這勁兒,不是官府鞭子抽出來的,是心尖上長出來的。”
倪霧一直站在顏如玉身後半步,聞言上前一步,單膝點地,卻不叩首,只將右手按在左胸,掌心朝上,這是盤龍島匠人盟誓時的禮:“陛下明鑑。盤龍島無銀,卻有信;無糧,卻有路;無兵,卻有膽。”
“信?”楚皇揚眉。
“是。”倪霧抬眼,眸色如淬火精鐵,“謝隱大師與玄房先生三年前立‘信約碑’於豐都渡口。碑文不刻律法,只書十二字:‘你出力,我供食;你造屋,我分居;你守土,我護親。’凡籤此約者,不論流民、匠戶、逃卒、潰兵,乃至曾爲盜匪者,只要雙手沾泥、肩能扛梁、夜不私入庫房、日不欺孤寡,便認作盤龍人,即刻領三日飽飯、一身淨衣、一張草蓆、一盞油燈。”
“那若有人背約呢?”楚皇問。
“背約者,自行剝去左袖布條,掛於渡口老槐枝頭,從此不得再踏盤龍半步。”倪霧聲音平靜,“三年來,掛枝者共七人。其中三人是北趙細作,潛入半月,欲焚新築糧倉,被吳崖子帶少年巡防隊當場擒獲。另四人,兩個偷藏孩童私賣爲奴,一個強佔寡婦田產,一個勾結外商賤收新棉——皆由百姓聯名訴至‘公議堂’,經十二鄉老、六行會首、三學堂師共同勘驗,當衆剝袖。剝袖之後,謝隱大師親執硃砂,在渡口碑陰添其名姓與所犯,墨跡至今未乾。”
楚皇久久不語,忽然轉向丁九:“丁幫主,你曾是黑水寨出身,刀口舔血之人。你信這碑?”
丁九喉結一滾,忽而解下腰間一枚青灰陶壎,雙手捧起:“陛下請看。”
陶壎不過寸許,表面粗糲,坑窪遍佈,卻打磨得溫潤如脂。他拇指輕輕拂過一處凹痕:“這是去年冬,流民張瘸子送來的。他原是北趙鐵匠,戰亂失妻喪子,左手三指被馬蹄踩碎,只剩半截小指能動。他跪在謝府門前三天三夜,求一口飯,求一把錘。謝隱大師問他:‘你能打釘嗎?’他說:‘能用小指彎鉤,夾住鐵砧上燒紅的釘坯。’大師便給他鐵砧、鐵錘、炭爐,讓他打第一千顆釘。”
丁九將陶壎翻轉,底部赫然嵌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鐵釘,釘帽上竟雕着一隻展翅麻雀:“他打了三千七百二十顆釘,顆顆不差分毫。最後一天,他把自己打廢的左手小指剁下來,泡在酒罈裏,託人送給謝隱大師,說‘這指頭沒用了,但釘子有用’。大師沒收酒罈,只把這枚釘,融了,鑄成壎坯,燒出來,送還給他。”
“後來呢?”老王爺忍不住問。
“後來張瘸子成了‘釘坊’首席,教三十個孩子打釘。上月,他領着徒弟們給新學堂釘窗欞,釘完,坐在門檻上吹這支壎——調子跑得厲害,可孩子們圍着他笑,他也笑,缺牙漏風,笑得眼淚直流。”丁九聲音哽住,將陶壎遞向楚皇,“陛下,這壎不值錢,可它比金玉重。因爲它不是誰賜的,是人拿命裏最疼的地方,一點點換回來的。”
楚皇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陶壎微涼粗糲的表面,又摩挲過那枚小小的麻雀浮雕。他忽然想起幼時太傅講《孟子》:“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彼時只當是聖賢虛言,如今這枚帶着鐵腥與酒氣的陶壎,竟比整部《貞觀政要》更沉地壓在他掌心。
就在此時,廳外傳來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衆人尚未抬頭,一道鵝黃身影已旋風般捲入廳門,髮間銀鈴叮噹,腰間軟劍輕顫,正是秦嵐。
她本在後院與謝敖之女謝瑤說話,聞訊奔來,額角沁汗,臉頰緋紅,髮髻微松,卻顧不得整理,直直撲到楚皇面前,雙膝一屈便要下拜。
楚皇早有預料,一手虛扶,另一手已託住她肘彎:“阿嵐,自家兄妹,何須大禮?”
秦嵐順勢起身,眼中淚光盈盈,卻先望向倪霧,又看向丁九、柳山等人,嘴脣微顫,終究只低聲道:“你們……都好好的。”
柳山早已紅了眼眶,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一步跨出,朝着秦嵐深深一揖到底,額頭幾乎觸到青磚:“公主!屬下……屬下把豐都守住了!沒讓一個流民餓死,沒讓一間新屋塌了梁!”
秦嵐含淚點頭,目光掠過衆人臉上每一道風霜刻下的紋路,掠過丁九袖口舊疤、嚴厲緊繃的下頜、玄房指節上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最後停在倪霧身上——他左耳垂一道淺淡刀痕,是去年秋在惡鯊灣爲護漁船被魚叉劃破的。
“倪霧。”她喚他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飛檐角一隻雀。
倪霧垂眸:“在。”
“渡口碑陰,第七個名字,是誰寫的?”
倪霧沉默一瞬,抬眼,直視秦嵐:“是我。張瘸子剁指那日,我替他寫的。”
秦嵐忽然笑了,笑意清亮如溪水擊石:“好。寫得好。”
此時,謝隱緩步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藍皮冊子,封頁無字,只印着一枚硃砂印——印文是“盤龍信約·歲庚辰”。他雙手呈上:“陛下,此乃三年來所有簽約者名錄。共三萬二千六百四十一人。每人名下,記有籍貫、所授技藝、所建屋舍、所分田畝、所養幼童數目、所授學童姓名……末頁附有‘公議堂’每月決斷實錄,連同張瘸子剁指當日的公議筆錄,亦在其中。”
楚皇接過冊子,指尖撫過粗糙紙頁,彷彿觸到三萬兩千多雙手掌的溫度。他翻開第一頁,墨跡濃淡不一,有老農的顫抖橫畫,有書生的瘦金小楷,有匠人的方正大字,更有幾個名字旁,畫着歪扭的鴨子、小船、或一朵簡陋桃花——那是不識字者按下的指印,蘸的是自己熬的草藥汁,混着一點硃砂。
“陛下。”倪霧再次開口,聲音低沉卻如磐石,“盤龍島無銀,卻有三萬兩千多人信這十二字;無兵,卻有三萬兩千多人肯爲彼此流血;無王命,卻有三萬兩千多人自覺守約如守命。他們不是臣,是主;不是民,是家。所以流民來了,不叫流民,叫新家人;匠人來了,不叫僱工,叫共建者;連北趙細作混進來,最先揪出他們的,也不是密衛,是賣炊餅的王婆——因那細作買餅時,手指太乾淨,指甲縫裏沒有煤灰,不像燒窯的。”
廳中寂然。唯有檐角銅鈴被風撞響,一聲,又一聲。
楚皇合上冊子,緩緩起身。他走到廳門,推開扇半掩的雕花木窗。窗外,夕陽熔金,潑灑在新築的青瓦屋頂上,映得整條街巷都浮動着暖光。遠處,新學堂傳來琅琅書聲,稚嫩卻整齊:“……民惟邦本,本固邦寧。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
他駐足良久,忽然道:“傳旨。”
衆人齊齊俯首。
“朕即日起,敕封盤龍島爲‘永安郡’,不隸州府,直隸天子。郡守由謝隱暫代,玄房、上官雲仙協理;授丁九‘安民校尉’,柳山‘撫遠郎將’,嚴厲‘督工都尉’;吳崖子、馬優等山雨堂諸生,各授‘宣教博士’,專司鄉學;張瘸子等百名匠首,賜‘永安匠籍’,子孫免徭役,許設‘匠師堂’,自定行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倪霧、顏如玉、龍翊、柳葉,最後落回秦嵐臉上:“三公主秦嵐,德配天地,澤被蒼生,着加封‘永安長公主’,食邑萬戶,永鎮盤龍。其轄內諸事,吏部、戶部、工部不得擅調一吏一員,違者,以‘動搖國本’論處。”
滿廳震愕,隨即轟然跪倒,山呼萬歲。秦嵐卻怔在原地,淚水終於滑落,卻不是爲那“永安長公主”的煊赫封號,而是因兄長口中那一句“永鎮盤龍”——那不是枷鎖,是託付;不是恩賞,是歸還。
楚皇轉身,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銅符,非虎非豹,形如半枚殘月,邊緣鈍拙,中央卻刻着一個“嵐”字,字跡稚嫩,顯是幼年所刻。他將銅符輕輕放入秦嵐掌心:“阿嵐,你還記得這個麼?六歲那年,你哭着說要學父皇治國,朕削了這枚銅符給你玩。你說,總有一天,你要把它補全,刻上另一半月亮。”
秦嵐攤開手掌,銅符微涼,那“嵐”字的刻痕裏,還嵌着一點洗不去的胭脂紅——是當年她用宮女胭脂塗的。
“現在,”楚皇聲音低沉如古鐘,“朕把另一半月亮,連同這三萬兩千多個名字一起,交還給你。”
窗外,晚風驟起,吹得新學堂檐角的紙鳶獵獵作響。一隻青竹骨架、素絹爲面的紙鳶掙脫稚子之手,扶搖直上,越過高牆,越過新瓦,越過正在拔地而起的學堂飛檐,向着熔金般的夕陽深處,翩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