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李世文身後的幾名官員也紛紛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責起陸明淵來。
一時間,書房內充滿了對這位年輕欽差的聲討。
面對這狂風驟雨般的指責,陸明淵卻突然笑了。
他的笑容很溫和,就像三月裏的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卻帶着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通透。
他緩緩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書案,走到了李世文的面前。
十三歲的少年,身量還未完全長成,比起李世文還要矮上半個頭。
但當他站在那裏時,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沉穩與威嚴,卻硬生生地將李世文的氣勢壓了下去。
“李大人息怒。”
陸明淵笑呵呵地開口了,聲音清朗,不疾不徐。
“下官今日清晨來到衙門,見大門外冷冷清清,衙門內也是門可羅雀。沒有同僚相迎,更不見李大人您的身影。”
陸明淵的目光在李世文和他身後的官員臉上緩緩掃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下官當時便想,吏部乃天下文官之首,事務繁雜。李大人作爲吏部的中流砥柱,必定是日理萬機,夙夜在公。”
“今日衙門如此清靜,想必是李大人帶着諸位同僚,外出公幹,去爲陛下、爲大乾的江山社稷操勞去了。”
聽到這裏,李世文的臉色微微一變,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陸明淵卻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繼續用那種溫和卻字字誅心的語調說道。
“既然李大人和諸位同僚都在外爲國盡忠,下官又怎敢因爲自己履新這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去大張旗鼓地尋找各位,耽誤了朝廷的大事?”
“所以,下官爲了不驚擾大人,也爲了儘快替陛下分憂,便自作主張,直接來到這簽押房,開始處理積壓的公文。”
陸明淵向後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緋紅色的官服。
“下官以爲,盡忠職守,便是不負聖恩,便是不負李大人平日裏的教誨。既然大人不在,這拜會的虛禮,自然也就免了。”
說到這裏,陸明淵停頓了一下,看着李世文那張已經憋成了豬肝色的臉。
隨後,他雙手交疊,寬大的衣袖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對着李世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過,既然此刻李大人已經公幹歸來,那下官這遲來的禮數,自然是要補上的。”
“下官吏部右侍郎兼主領部務,陸明淵,拜見李大人。”
這一個躬,行得標準至極,無可挑剔。
無論是大乾的禮制,還是官場的規矩,都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毛病。
但書房裏的空氣,卻比剛纔更加死寂了。
李世文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憋悶得快要吐血。
陸明淵的這一番話,簡直是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
表面上是在恭維他勤勉奉公,實際上卻是在當衆打他的臉!
你不是怪我不來拜見嗎?
我以爲你不在衙門啊!因爲我來的時候,你們連個迎接的人都沒安排!
既然你們沒安排迎接,那我就默認你們是在“外出公幹”。
既然你們在“公幹”,那我爲了不打擾你們,直接開始辦公,何錯之有?
如今你氣勢洶洶地跑來興師問罪,我立刻給你行了一個最標準的下屬之禮。
你還能說什麼?
你如果再發火,那就是你李世文氣量狹小,無理取鬧,甚至是在故意刁難皇上欽點的官員!
李世文指着陸明淵,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你……你……”
他“你”了半天,卻硬是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那些跟在他身後原本準備看好戲的官員們,此刻也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樣,低着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十三歲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什麼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這是一頭披着羊皮的狼!一頭深諳官場鬥爭、喫人不吐骨頭的年輕猛虎!
“李大人面色不佳,可是方纔‘外出公幹’太過勞累?”
陸明淵直起身子,故作關切的問道,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李世文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喉嚨裏那股腥甜的味道。
他知道,今天這個下馬威,不僅沒能立威,反而讓自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陸大人……好口才。本官……受教了!”
李世文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
他猛地一甩寬大的雲紋衣袖,冷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那羣官員見狀,也如同驚弓之鳥般,趕緊灰溜溜地跟了出去,連門都沒敢幫陸明淵關上。
書房裏再次恢復了平靜。
陸明淵看着他們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重新變得如同深淵般幽暗冰冷。
他走到門邊,伸手將那兩扇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木門緩緩關上。
隨着“吱呀”一聲輕響,將外面的冷風與那些虛僞的嘴臉一併隔絕。
陸明淵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支硃砂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兩份被單獨挑出來的卷宗上,那是他準備落下的第一刀。
“老狐狸們,遊戲纔剛剛開始。”
少年低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書房裏迴盪,帶着一種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滄桑與決絕。
筆尖落下,硃紅色的墨跡在白色的宣紙上洇開,宛如一朵悄然綻放的血色花朵。
陸明淵坐在那張並不算舒適的太師椅上,彷彿一尊定在時光裏的神佛。
時間在這間略顯陰暗的簽押房裏流逝得極慢。
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在窗欞透進的光柱裏無序地翻滾着,就像這大乾王朝表面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朝堂。
他翻閱着那些散發着陳腐氣息的公文,眼神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
大乾王朝的肌理,在這白紙黑字間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慷慨激昂的悲歌,只有蠅營狗苟的算計。
清流們滿口仁義道德,筆下的奏摺卻字字殺機,構陷着那些不肯同流合污的忠良。
嚴黨們行事跋扈,用權力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保護傘,肆無忌憚地庇護着地方上那些腦滿腸肥的貪官。
陸明淵像一個冷酷的醫者,將這些有問題的卷宗分門別類地放置在案頭兩側。
左邊,是嚴黨的門生故吏;右邊,是清流的清正君子。
當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將書案染成一片血紅時,陸明淵停下了手中的硃砂筆。
他看着左右兩疊幾乎一樣高的卷宗,脣角泛起一抹帶着些許悲憫的冷嘲。
五成對五成。
這就是大乾朝堂的平衡,一種建立在百姓骨血之上的、令人作嘔的平衡。
無論是自詡清高的清流,還是被罵作奸佞的嚴黨,在權力的盛宴上,喫相併沒有什麼分別。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最終落在了右側那疊卷宗的最上面一本。
通州縣令,吳德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