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階捻着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豔,有感慨,也有一絲深深的敬畏。
“一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竟能寫出《漕海之爭,非利弊之辨,實爲體用之惑》這等驚世駭俗的策論,一語道破大乾王朝百年來的痼疾。”
“老夫觀其文,猶如觀星辰大海,心胸之開闊,絕非凡人。”
高拱忍不住接話道,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
“不僅如此!我原本以爲,他不過是個文采出衆的神童,紙上談兵罷了。誰能想到,這小子不僅能說,還能做!”
高拱作爲戶部尚書,對錢糧最是敏感,也最是清楚大乾國庫的空虛。
一想到陸明淵送入京城的那一千萬兩白銀,他的心頭就一陣火熱。
“漕海一體,如此龐大、如此棘手的國策,涉及多少利益糾葛,多少生死搏殺。”
“他一個十二歲的娃娃,竟然真的在溫州給弄成了!”
高拱越說越激動,雙手在空中揮舞着。
“你們是沒有看到,當那一千萬兩白銀的稅銀押送進京,白花花的銀子擺在太倉裏的時候,我這戶部尚書的腿都在打戰!”
“大乾立國以來,戶部何時打過這麼富裕的仗?有了這筆銀子,咱們清流的腰桿子才真正硬了起來!”
“嚴黨也就是因爲這筆銀子,徹底失去了萬歲爺的恩寵,嚴嵩纔不得不引咎辭官!”
高拱看着張居正,大笑着說道。
“叔大,你兵部今年要的九邊軍餉,我戶部明日就給你撥下去!一分不少!”
張居正聞言,眼中也閃過一絲喜色,但他依舊保持着那份沉穩。
“陸明淵此子,確實是雄才偉略,堪稱妖孽。”
張居正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大乾疆域圖,修長的手指落在了東南沿海的位置。
“他設立鎮海司,設一使,二輔,三清,四司。這不僅是解決漕海之爭的良藥,更是給大乾在東南沿海釘下了一根定海神針。”
徐階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看着地圖上的溫州,腦海中浮現出林瀚文的模樣。
“林瀚文收了個好弟子啊……”
徐階的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羨慕。
“林潤貞在東南總督的位子上,有陸明淵這等奇才輔佐,東南局勢已穩如泰山。”
徐階緩緩轉過身,看着高拱和張居正,聲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萬歲爺這是在布一盤大棋啊。”
“用陸明淵在東南開財源,用胡宗憲在江南穩大局,用咱們在朝堂上清餘毒。”
“大乾的這盤死棋,竟然被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硬生生地下活了。”
高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爍着對未來的無限期冀。
“不管怎麼說,陸明淵是咱們清流的恩人。”
“等他在東南站穩了腳跟,將來入朝拜相,必是我大乾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張居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的風雪。
他知道,嚴嵩雖然倒了,但大乾的頑疾依舊深重,吏治的腐敗、土地的兼併,都還未曾觸及根本。
真正的改革,真正的變法,纔剛剛開始。
張居正收回望向窗外風雪的目光,視線再次落在那張大乾疆域圖上。
修長的手指在溫州的位置輕輕摩挲,深邃的眼眸裏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惋惜。
“陸明淵此子,確是天降麒麟才子,有經天緯地之才。只可惜……”
張居正微微停頓,語氣中帶上了一抹幽沉的冷意。
“他送入京城的那一千萬兩白銀,沒進戶部的太倉,而是直接進了萬歲爺的內帑。”
“他這鎮海司,表面上是朝廷的衙門,實則是替萬歲爺斂財的私庫。”
高拱撥弄炭火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張居正輕嘆一聲,繼續說道:“他太聰明瞭,聰明到一眼就看穿了大乾朝堂的本質。”
“他知道,在這大乾天下,誰的粗腿都比不上萬歲爺的大腿。”
“他這是將自己完完全全綁在了萬歲爺的戰車上,做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皇黨’。”
“這等驚世之才,終究不能爲我清流所用,實乃大憾。”
“皇黨又如何?”高拱冷哼一聲,將火鉗扔回盆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只要他能幹實事,能給這大乾續命,我高某人便認他這個人情!”
一直沉默的徐階,此時緩緩站起身來,乾枯的身軀裏彷彿蘊藏着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走到兩人中間,那雙看透世態炎涼的老眼半闔着,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叔大所言極是,陸明淵是皇黨,萬歲爺用他,是爲了制衡,也是爲了錢袋子。”
“但他畢竟年僅十二歲,根基尚淺,在這朝堂的狂風巨浪中,他還只是一葉孤舟,暫時影響不到我等清流的千秋大計。”
徐階豁然睜開雙眼,精光四射。
“如今的關鍵,乃是趁嚴嵩致仕,萬歲爺心思搖擺之際,儘快剷除嚴黨!剪其羽翼,斷其根基!”
“閣老說得對,那咱們第一刀,究竟砍向誰?”高拱急切地問道。
徐階與張居正對視一眼,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鄢懋卿。”
張居正冷笑一聲,眼中殺機畢露。
“鄢懋卿乃是嚴世蕃的左膀右臂,更是嚴黨的錢袋子。去年他奉旨南下巡視鹽政,搜刮民脂民膏何止數百萬兩?”
“可他交到萬歲爺內帑的,不過區區百十萬兩,剩下的,全進了嚴世蕃的私庫!”
“萬歲爺生平最恨什麼?最恨別人動他的錢!”
“陸明淵在溫州給萬歲爺弄了一千萬兩,萬歲爺正高興着,若是此時讓他知道,鄢懋卿在南邊貪了他幾百萬兩銀子……”
徐階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冷,“此折一上,鄢懋卿必死,嚴黨必亂!”
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蓋着厚厚的白雪,在初升的寒日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金鑾殿內,氣氛卻比殿外的堅冰還要寒冷肅殺。
嘉靖皇帝並沒有端坐在龍椅上,而是隱在御座後的一重明黃紗簾內。
大殿內極其安靜,只能聽到簾後傳來的一陣陣極富節奏的木魚聲。
“篤……篤……篤……”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滿朝文武的心尖上。
“臣,都察院御史鄒應龍,有本啓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