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語氣凝重。
“博文,你懂什麼。他這不僅是剿匪,他這是在給鎮海司挑兵啊。”
“傳令下去,杭州府所有書吏、捕快,全部入營!”
“按照冠文伯的吩咐,仔細甄別!手上沾過無辜百姓人命的、冥頑不靈的,一律挑出來,嚴懲不貸!”
“其餘人等,登記造冊,打散編制,告訴他們,朝廷給他們戴罪立功的機會,日後編入鎮海司,喫皇糧,拿軍餉!”
接下來的幾天裏,杭州府軍營內日夜燈火通明。
殺戮與恩典在這裏交織成一幅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畫卷。
那些被查出罪大惡極的頭目和悍匪,被毫不留情地拖出去斬首,人頭懸掛在營門外,以此震懾羣雄。
而那些只因活不下去才落草爲寇的底層山匪,在經歷了絕望的恐懼後,突然聽到可以編入鎮海司喫皇糧的消息,許多人當場跪在雪地裏,嚎啕大哭,朝着陸明淵所在的中軍大帳方向拼命磕頭。
這便是陸明淵的御下之道,恩威並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整個東南官場。
江蘇巡撫衙門,暖閣內。
林瀚文手裏捏着剛剛送來的加急密報,那張向來沉穩圓滑的臉上,此刻卻抑制不住地泛起激動的紅暈。
“好!好!好!”
林瀚文連說了三個好字,猛地一拍案幾,站起身來,在暖閣內來回踱步。
“潤貞兄,何事如此高興?”坐在下首的浙江佈政司右參議沈文龍,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茶盞。
林瀚文將密報遞給沈文龍,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文龍,你看看!我這好徒兒,我這好徒兒啊!”
“十二歲,孤身入營,不費一兵一卒,收編聚義山近萬悍匪!不僅解了東南剿匪的燃眉之急,更是爲他那剛剛籌建的鎮海司,拉起了一支能征善戰的底子!”
“這份膽識,這份算計,便是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做到如此天衣無縫!”
沈文龍快速掃過密報,倒吸了一口涼氣,神色也變得極其鄭重。
“巡撫大人,冠文伯此舉,確實是驚世駭俗。但……鎮海司初建,便手握如此重兵,京都那邊,嚴黨和清流,怕是都要坐不住了。”
林瀚文冷笑一聲,雙手背在身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
“坐不住又如何?陛下要的是東南海貿的銀子,要的是倭寇平息!”
“明淵這孩子,比誰都看得透!他把這羣山匪的生死大權,交給了杭州府去甄別,這就是在向朝廷表態,他陸明淵,沒有私心,一切皆按國法行事!”
林瀚文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沈文龍。
“文龍,此事居功至偉,絕不能讓明淵一個人在前面頂着風浪。”
“你立刻吩咐下去,發動我們在東南所有的官員、書生、說書先生!”
“以聚義山爲典型,大肆宣揚官府收編山匪、既往不咎、戴罪立功的恩典!”
“我要讓這東南大地上,每一座山頭、每一個土匪窩裏的人都知道,順應朝廷,便有一口安穩飯喫;負隅頑抗,聚義山的紅衣大炮,就是他們的下場!”
沈文龍心領神會,立刻起身拱手。
“下官明白!巡撫大人這是要借力打力,用聚義山的牌子,瓦解整個東南的山匪勢力!”
“去辦吧,辦得漂漂亮亮的。”林瀚文揮了揮手。
隨着林瀚文的政令下達,整個東南的輿論如同沸騰的開水。
茶館酒肆裏,說書先生們醒木一拍,講的皆是“十二歲冠文伯單騎平聚義,鎮海司廣開恩門納降卒”的傳奇故事。
那些隱藏在深山老林、海島礁石上的山匪海盜們,聽着這些傳聞,看着聚義山那些曾經的同行如今真的穿上了鎮海司的號衣,喫上了熱乎乎的白米飯,人心,開始不可遏制地動搖了。
僅僅三天後。
溫州城外,一支三百多人的小股山匪,在頭目的帶領下,主動放下了兵器,跪在城門外請求投誠。
這就像是在冰封的湖面上敲開了一道裂縫,緊接着,便是摧枯拉朽般的冰解冰釋。
五天後,臺州府外,五百海盜駕駛着破舊的漁船,靠岸受降。
十天後,寧波府外,兩千盤踞在海島上的悍匪,綁着自家的大當家,獻上了兵器名冊。
整個東南剿匪的局勢,以一種誰也沒有料到的速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
沒有任何慘烈的攻城拔寨,也沒有勞民傷財的大軍開拔。
陸明淵用聚義山立下的一根標杆,加上林瀚文在背後的推波助瀾,硬生生地在東南沿海掀起了一場投誠的狂潮。
一個月後。
當冬日的暖陽終於化開了枝頭的最後一點殘雪時,一份詳盡的統計文書送到了林瀚文的案頭。
僅僅三十天,東南境內,大大小小的山匪海盜,主動投誠者多達兩萬餘人,各處山頭匪患,銳減六成!
這不僅極大地肅清了東南的治安,更爲鎮海司的四大清吏司,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底層兵源和勞力。
林瀚文坐在書房的太師椅上,看着這份文書,久久無語。
他的手指輕輕撫摸着那方端硯,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千山萬水,直達那座座落在北方、被權力與陰謀籠罩的紫禁城。
“明淵啊明淵,你不僅解了東南的局,你這是在逼着爲師,替你向這大乾的朝堂,遞上一把最鋒利的劍啊。”
林瀚文喃喃自語着,隨即提起了飽蘸濃墨的狼毫筆。
他鋪開一份明黃色的奏摺,落筆如行雲流水,力透紙背。
這份奏摺裏,他沒有絲毫掩飾陸明淵的鋒芒,反而將陸明淵在收編聚義山、籌建鎮海司過程中的手段、心智、功績,濃墨重彩地寫了上去。
他知道,大乾的這位嘉靖皇帝,那位隱藏在幕後的頂級權謀家,最喜歡的,就是好用的工具,最不忌諱的,就是臣子有才。
嚴黨也好,清流也罷,在絕對的利益和功績面前,都得乖乖讓路。
“來人!”
林瀚文寫完最後一筆,將奏摺仔細封好,蓋上巡撫大印。
門外,兩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百戶應聲而入。
“八百裏加急,送往京都,直呈御前!”
林瀚文將奏摺遞給錦衣衛,聲音低沉而有力。
“告訴指揮使大人,這東南的天,要晴了。但京都的風,怕是要起了。”
伴隨着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江寧府的青石板路,兩騎快馬如同離弦之箭,向着北方的京都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