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霸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
“不這麼做,你能擋得住山下的大炮嗎?”
向天霸雙目赤紅,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我告訴你們,從我們被戚家軍堵在山上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是待宰的羔羊了!”
他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痛苦地捂住了臉。
“傳令下去吧。”
向天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明日辰時,開山門。讓弟兄們把兵器都歸攏好,分批下山。誰也不許藏私,誰若敢連累了大家,我向天霸第一個活劈了他。”
“這聚義山,散了。”
……
次日,清晨。
風雪,不知在何時停了。
一輪慘白的冬日從厚重的雲層後艱難地探出頭來,將冰冷的陽光灑在聚義山那兩座形如虎鋸的峭壁上。
山腳下,五千戚家軍列陣如林,肅殺之氣沖天而起。
轅門外,一百七十三個木樁一字排開。左金等人被五花大綁地跪在雪地裏,面如死灰。
陸明淵披着那件雪白的大氅,站在中軍的望臺上,靜靜地看着遠處的山門。
裴文忠立於一側,右手高高舉起。
“斬!”
一聲令下,一百七十三顆人頭滾落雪地,殷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積雪,觸目驚心。
辰時已到。
伴隨着一陣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聚義山那扇緊閉了數十年的巨大木門,緩緩向兩邊敞開。
向天霸赤裸着上身,揹負着荊條,雙手捧着聚義山的大印和名冊,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出了山門。
在他身後,是第一批一千名聚義山的嘍囉。
他們兩手空空,神情惶恐,像是一羣失去了庇護的羊羣,在戚家軍冰冷的刀鋒注視下,戰戰兢兢地走進了轅門。
陸明淵站在高臺上,看着那條猶如黑色長龍般蜿蜒下山的隊伍,伸手輕輕握住了腰間的血沁竹心佩。
恩師林瀚文的教誨,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爲官爲學,當如翠竹……上不負君王,下不負百姓。”
陸明淵的目光越過聚義山,看向了更遙遠的東南海疆。
這只是第一步。
“大哥,咱們真的要這麼做嗎?一旦沒了兵器,咱們可就成了待宰的羔羊了啊!”一個頭目帶着哭腔喊道。
向天霸緩緩睜開雙眼,那雙曾經在東南沿海讓倭寇聞風喪膽的眼眸裏,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寂寥。
他看着大廳裏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
看着他們臉上交織着的恐懼與不甘,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不交兵器,現在就得死。”向天霸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礪的石頭在摩擦。
“交了,或許還能活下九成的人。”
“那個十二歲的少年,心思深似海,手段毒如蛇。他既然畫下了道,就不會給我們留半點餘地。”
“你們以爲他要的是我們的命?不,他要的是我們這羣人從此以後,骨子裏只認他鎮海司的規矩!”
向天霸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火盆,通紅的炭火散落一地,在昏暗的大廳裏忽明忽暗,宛如他們此刻搖搖欲墜的命運。
“傳我的話,開山門!”
“所有人,把刀劍都給我扔在聚義廳前!誰敢私藏寸鐵,不用官軍動手,我向天霸親自活劈了他!”
次日,天色微明,風雪未歇。
卯時正刻,聚義山下戚家軍的轅門外,一百七十三顆人頭伴隨着噴湧的鮮血滾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濃烈的血腥味被寒風裹脅着,直撲向山道上那些正準備下山的山匪。
辰時,聚義山沉重的大門緩緩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吱呀聲。
第一批一千名山匪,赤手空拳,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他們盤踞多年的山寨。
道路兩側,是五千名全副武裝的戚家軍,刀槍林立,甲片在風雪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十門紅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死死地指着下山的必經之路,引信旁站着手持火把的炮手,面無表情。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摧毀,摧毀的不是肉體,而是這羣山匪桀驁不馴的靈魂。
中軍大帳外的高臺上,陸明淵靜靜地佇立在風雪之中。
十二歲的少年,身披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面容清秀俊朗,眼神卻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冽。
若雪撐着一把青紙傘,默默地站在他身後,替他遮擋着落下的雪花。
她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一歲的少年,心中翻湧着難以言喻的敬畏。
就是這個少年,只用了輕飄飄的幾句話,便將東南一帶最令人頭疼的聚義山三萬悍匪,玩弄於股掌之間。
陸明淵的目光深邃,靜靜地看着那些在刀槍叢中瑟瑟發抖、如同喪家之犬般走過轅門的山匪。
他並不嗜殺,他深知這些人中,有許多是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但這大乾王朝的天下,早已病入膏肓,仁慈救不了世人,只有雷霆手段,才能劈開這腐朽的鐵幕。
他需要這把刀,一把能夠爲鎮海司劈波斬浪的刀。
鎮海司的四大清吏司,無論是舟師清吏司的護航艦隊,還是港務清吏司的碼頭護衛,都需要這些常年刀口舔血、熟知水文的漢子。
但他絕不允許這把刀反噬其主。
所以,他要先打碎他們,再重塑他們,讓他們知道,在這片土地上,誰纔是真正能賜予他們新生的人。
近萬名經過初步篩選的青壯山匪,在戚家軍精銳的押送下,宛如一條長長的灰色長龍,在風雪中向着杭州府軍營的方向蠕動。
杭州府軍營內,早已是嚴陣以待。
杭州知府周泰站在點將臺上,看着這浩浩蕩蕩被押解而來的降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好一個冠文伯,好一個陸明淵啊!”周泰撫須長嘆,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站在周泰身旁的,是他的親傳弟子林博文。
這位曾經在府試中對陸明淵極其不服氣的杭州府天才少年,此刻看着那面迎風飄揚的“鎮海”大旗,眼中只剩下深深的折服。
“恩師,這陸明淵的手段,當真是神鬼莫測。不費一兵一卒,便瓦解了聚義山,這等心智,學生遠不及也。”林博文由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