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比溫州府的雨要冷得多,帶着一種透骨的寒意,彷彿能把這座幾百年古都的紅牆綠瓦都凍出裂紋來。
嚴府的書房裏,地龍燒得極暖,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氣中氤氳,卻壓不住那股子令人焦躁的熱氣。
嚴世蕃獨眼放光,手裏捏着一份邸報,在寬大的書房裏來回踱步,腳步聲又重又急,像是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
“爹!好機會啊!”
嚴世蕃猛地停下腳步,揮舞着手中的紙頁,那張胖臉上因爲極度的興奮而泛着異樣的紅暈。
“張居正那個茅坑裏的石頭終於被皇上搬開了,兵部現在就是個沒頭的蒼蠅!”
“兒子早就盤算過了,邊關九鎮的城防,年久失修。”
“若是用那個叫陸明淵的小子弄出來的‘水泥’來重新修築,這可是潑天的大買賣!”
嚴世蕃越說越激動,獨眼裏閃爍着毫不掩飾的貪婪。
“工部是咱們的人,兵部現在也沒了張居正礙手礙腳,這筆修城防的銀子,只要稍微從指縫裏漏出那麼兩三成,那就是上百萬兩的進項!”
“有了這筆銀子,咱們嚴家就能把江南的那些鹽商、絲商徹底捏在手心裏,到時候,這大乾的天下,還不是咱們說了算?”
書房的陰影裏,嚴嵩深深地陷在寬大的太師椅中。
他老了,老得像是一截枯木,彷彿連呼吸都帶着腐朽的氣息。
聽着兒子那近乎癲狂的謀劃,嚴嵩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卻沒有一絲喜悅,反而緩緩地湧起了一股深不見底的失望。
他看着自己這個號稱大乾第一聰明的兒子,心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悲涼。
大勢當前,生死一線,自己這個兒子,竟然還掉在錢眼裏面拔不出來。
“你啊……”
嚴嵩乾癟的嘴脣微微蠕動,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卻又透着無盡疲憊的嘆息。
“滿腦子都是銀子,你那隻眼睛,是不是已經被金山銀海給徹底糊住了?”
嚴世蕃愣了一下,臉上的狂熱稍微退去了一些,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的老父親。
“爹,您這話是怎麼說的?咱們嚴家上下這麼大一家子,哪處不需要銀子打點?沒有銀子,誰給咱們賣命?”
嚴嵩緩緩地搖了搖頭,乾枯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沉悶的聲響。
“銀子是好東西,可若是命都沒了,你要那銀子去陰曹地府裏花嗎?”
嚴嵩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壓,讓嚴世蕃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你以爲皇上讓張居正閉門思過,是爲了讓咱們去貪那修城牆的銀子?”
“你以爲徐階那個老狐狸,現在縮在內閣裏不吭聲,是真的怕了咱們?”
嚴嵩猛地睜開眼睛,那渾濁的目光中瞬間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精光。
“糊塗!”
“皇上這是在借咱們的手,敲打清流,可皇上的刀,也是隨時能落在咱們脖子上的!”
“你這個時候去動邊關的軍餉,去搞什麼水泥城防,你是嫌咱們嚴家死得不夠快嗎?!”
嚴世蕃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但那隻獨眼裏依舊透着幾分不甘。
“那……爹,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總不能放着這麼好的機會,什麼都不做吧?”
嚴嵩深深地吸了一口帶着沉水香的空氣,強行壓下胸口那股翻騰的濁氣。
他知道,自己必須給這個兒子把路指明,否則嚴家遲早要毀在這個蠢貨的貪婪上。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銀子,是權力。”
嚴嵩的語氣變得無比森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張居正倒了,兵部空虛,這纔是咱們真正的機會。”
“你立刻去辦,讓羅文龍他們動起來,趁着徐階還沒緩過神來,把兵部裏那些張居正的死硬屬下,挨個給我清理乾淨!”
“找個由頭,不管是貪墨也好,瀆職也罷,總之,把他們從那個位子上給我扒下來!”
嚴嵩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緊,彷彿握住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然後,把咱們的人,推上去。”
“兵部侍郎、武選司郎中、職方清吏司郎中……這些關鍵的位置,必須全部換成咱們自己的人!”
“只要把兵權牢牢地抓在手裏,皇上就算是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後果!”
嚴世蕃終於聽明白了父親的用意,額頭上不禁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雖然貪財,但並不傻,知道在權力面前,銀子確實只能往後排。
“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去安排,保證讓兵部徹底改頭換面!”
嚴世蕃恭敬地行了個禮,轉身匆匆退出了書房。
嚴嵩看着兒子離去的背影,再次閉上了眼睛。
這大乾的朝堂,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油鍋,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只是,他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那種不安的源頭,似乎並不在京城,而是在那遙遠的東南。
那個叫陸明淵的十三歲少年,就像是一顆突然砸進棋盤的石子,亂了所有的規矩。
……
溫州府,鎮海司衙門。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中依舊瀰漫着一股潮溼的海腥味。
陸明淵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裏捏着一份剛剛從京城八百裏加急送來的邸報。
他那張只有十三歲、還帶着幾分稚氣的臉龐上,此刻卻透着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與滄桑。
邸報上的內容並不多,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京城那場驚心動魄的政治風暴。
張居正被停職閉門思過。
兵部大換血,羅文龍等嚴黨骨幹頻繁活動,大批清流官員被貶黜,嚴黨的人手如潮水般湧入了兵部的各個要害部門。
陸明淵看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本以爲,用張世豪這個蠢貨,用那十二萬兩銀子的貪墨案,能像一把尖刀一樣,直接捅破嚴黨和清流之間那層虛僞的窗戶紙。
他想要逼着這兩股勢力在嘉靖皇帝面前徹底撕破臉,讓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看清楚,誰纔是真正在爲大乾做事,誰纔是趴在大乾身上吸血的蛀蟲。
但他到底還是低估了嘉靖皇帝的帝王心術,也低估了嚴嵩這條老毒蛇的狠辣。
嘉靖沒有藉機整肅嚴黨,反而順水推舟,藉着嚴黨的刀,狠狠地砍了清流一記重拳。
而嚴黨,竟然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放棄了眼前的小利,直接將手伸向了兵部的權力核心。
“外直中空,有節有度……”
陸明淵低聲喃喃着林瀚文曾經教導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恩師啊,這朝堂上的水,比您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如今嚴黨趁勢做大,徹底把控了中樞的兵權,那他在東南沿海這盤棋,可就難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