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靜靜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這場鬧劇,嘴角那一抹譏諷的笑意越來越濃。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你們這羣自詡清高的讀書人,在這金鑾殿上如同潑婦罵街般扭打。
皇上在後面看着,只會覺得你們比我們這些所謂的“奸黨”更加噁心。
徐階閉上了眼睛,痛苦地搖了搖頭。
他知道,清流完了。
無論這場鬥爭誰輸誰贏,清流在皇上心裏的那點體面,已經蕩然無存。
“當——”
就在大殿內打得不可開交之時,一聲極其尖銳、極其刺耳的銅磬聲,突然從大殿深處傳來。
這聲音並不大,卻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間穿透了所有的喧鬧,直刺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扭打在一起的官員們彷彿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看向丹陛之上。
黃錦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龍椅旁,手裏捧着一份明黃色的聖旨,面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皇上有旨——”
黃錦尖細的聲音,此刻聽在衆人耳中,猶如勾魂索命的無常。
大殿內瞬間死寂一片,只剩下官員們粗重的喘息聲和衣衫破裂的窸窣聲。
所有人都慌忙整理好殘破的衣冠,重新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金磚。
高拱喘着粗氣,嘴角還帶着一絲血跡,死死地盯着黃錦手中的聖旨。
張居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的全身。
黃錦緩緩展開聖旨,目光在下方跪伏的羣臣身上掃過,最終停留在了張居正的身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兵部尚書張居正,身居要職,本當體恤上意,肅清軍紀。”
“然,近日屢有風聞,言其治下不嚴,賬目不清,更有縱容族人貪墨之嫌。”
黃錦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字字誅心。
張居正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他終於明白,嚴黨今日爲何會突然發難,爲何會精準地咬住兵部的賬目。
因爲,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在借嚴黨的嘴,來敲打他,來敲打整個清流!
可是,族人貪墨?
張居正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他在京城一向謹小慎微,族中子弟也多在江陵老家,何來貪墨之說?
難道……是江南?
“着即日起,張居正暫停兵部尚書一職,交出兵部大印。”
黃錦的聲音繼續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如同死神的宣判。
“閉門思過,不得離府半步。”
“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違者,以抗旨論處!”
“欽此!”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敢說話,甚至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暫停兵部尚書,閉門思過,不得探視。
這幾乎等同於將張居正徹底打入了冷宮,剝奪了他所有的政治生命。
對於一個正處於政治巔峯的實權大佬來說,這比直接殺了他還要殘忍。
徐階的身體微微顫抖着,他死死地咬着嘴脣,直到嚐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他不能求情,他知道,一旦他開口,整個清流都會被捲入這場深不見底的旋渦之中。
高拱目眥欲裂,他想要站起身大聲抗辯,卻被身旁的一名官員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嚴嵩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得意,有嘲弄,也有一絲深深的忌憚。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借皇上的刀,斬斷了清流最鋒利的一條胳膊。
但他心裏清楚,這把刀的真正主人,並不是他。
張居正緩緩地直起身子,面色慘白如紙,但他的脊樑依舊挺得筆直。
他沒有去看那些幸災樂禍的嚴黨官員,也沒有去看痛苦閉目的徐階。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丹陛之上那把空蕩蕩的龍椅。
良久,他緩緩摘下了頭頂的烏紗帽,雙手捧着,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臣,張居正,領旨謝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平靜,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決絕。
黃錦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兩名面容冷酷的錦衣衛立刻走上殿來,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張居正的身側。
“張大人,請吧。”
張居正站起身,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顯得有些蕭瑟,但在那寬大的袍服下,卻似乎醞釀着某種更爲深沉的力量。
殿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下起來了,淅淅瀝瀝地打在漢白玉的臺階上。
嚴嵩看着張居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陸明淵。
那個遠在溫州府,只有十三歲的少年。
嚴嵩在心底冷冷地笑了笑。
一個小小的男爵,一條不知天高地厚的鮎魚,竟然真的把這大乾朝堂的水給攪渾了。
只是,這水一旦渾了,就不知道會淹死多少人。
那十二萬兩的虧空,那個叫張世豪的族弟,究竟是一場誤會,還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局?
遠在溫州府的那個少年,此刻又在做些什麼?
……
溫州府,平陽縣,鎮海司衙門。
雨勢越發狂暴,彷彿天河倒瀉,要將人間的一切罪惡與污垢都沖刷乾淨。
司獄司的地下水牢裏,陰暗潮溼,瀰漫着濃烈的血腥味和黴味。
張世豪被死死地綁在粗糙的木樁上,原本華麗的絲綢長衫早已經被鞭子抽得破爛不堪,暗紅色的鮮血順着他的衣角滴落在泥濘的地面上。
他的眼神渙散,嘴脣乾裂,早已經沒有了當初在平陽縣城牆上叫囂時的不可一世。
陸明淵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手裏端着一盞熱茶,輕輕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茶香與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氣味。
“張世豪,我再問你最後一遍。”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的水牢裏清晰可聞。
“那十二萬兩銀子,你到底送給了誰?”
張世豪艱難地抬起頭,看着眼前這個宛如惡魔般的十三歲少年,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
“我……我真的不知道……”
“是……是京城裏的人讓我這麼幹的……”
“我堂哥是張居正!你們不能這麼對我!你們會遭報應的!”
張世豪聲嘶力竭地吼叫着,試圖用那個顯赫的名字來做最後的掙扎。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張世豪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我告訴你,這大乾的朝堂,就是一盤爛棋。”
“嚴黨貪,清流僞,皇上坐在雲端上看戲。”
“你們都以爲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實,你們連棋子都算不上。”
陸明淵轉過身,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瓷片四濺。
“動刑。”
“只要留一口氣,讓他把知道的每一個字,都給我吐出來!”
陸明淵大步向水牢外走去,若雪撐開那把青色的油紙傘,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身後的水牢裏,傳來了張世豪殺豬般的慘叫聲。
陸明淵站在雨中,抬起頭,看着那陰沉沉的天空。
他知道,京城那邊的旨意,應該已經下了。
他用一個張世豪,用十二萬兩銀子,成功地挑起了嚴黨和清流的全面戰爭,也成功地將張居正逼入了絕境。
但這只是第一步。
“恩師,您當年教導我,要外直中空,有節有度。”
“可這世道,太彎了。”
“既然他們都在這泥沼裏打滾,那我就索性把這泥沼徹底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