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自己麾下的水師,爲了等待合適的季風,往往要在港口裏苦候數月。
他想起了那些逆流而上的漕船,需要成百上千的縴夫在岸邊用血肉之軀,一步一步地拖行!
可現在……
有了此物,何須等風?何懼逆流?
大乾的水師,將成爲真正意義上的海上霸主,縱橫七海,再無敵手!倭寇之患,將迎刃而解!
大乾的漕運,將不再受水文天氣的制約,萬石糧船可日夜不息,直抵京師!
這哪裏是一臺機器?
這分明是大乾王朝,延綿百年的國運!
“哈哈……哈哈哈哈!”
胡宗憲仰天大笑,笑聲蒼涼而豪邁,其中甚至帶着一絲淚音。
他笑了許久,才緩緩停下,轉過身,看着身後那個自始至終都平靜如水的少年。
這一刻,他心中再無絲毫的悵然與不甘。
將東南交到這樣的人手中,他胡宗憲,放心!
將大乾的未來,寄託在這樣的人身上,這天下百姓,幸甚!
戰船在海上疾馳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調轉船頭,緩緩返回了碼頭。
當那轟鳴的巨響停止,腳下的震顫消失,一切重歸平靜時,胡宗憲卻感覺自己的整個世界,都已經被徹底顛覆。
他走下船,腳步有些虛浮,彷彿還沉浸在方纔那風馳電掣的震撼之中。
他沒有再去看千機院裏那些織布機,也沒有再多問一句關於鎮海司的防務。
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走到陸明淵面前,站定,目光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着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彷彿在看一尊能夠決定天下未來的神祇。
沉默了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地問道:
“明淵,此物……此物既然能用於行船,那它……”
他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了許久,也是他此行最終極的問題。
“要如何,才能將它,應用在北方的田地之上?”
這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啞乾澀,卻像是一道驚雷,在喧囂的碼頭,在陸明淵的心湖之中,轟然炸響。
陸明淵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肅穆與凝重。
他知道,這纔是胡宗憲此行的真正目的,這纔是這位東南柱石心中最沉重的牽掛。
肅清倭患,安定海疆,固然是天大的功勞,但對於胡宗憲這般心懷天下蒼生的國之棟樑而言,那隻是治標。
而北方大地的貧瘠與饑荒,纔是動搖國本的沉痾。
“總督大人,”陸明淵的聲音沉靜下來,帶着一種剖析事物的冷靜與理智。
“乾坤機的核心,在於‘力’,它以煤炭和沸水,將熱能轉化爲一股無匹的蠻力。”
“這股力量,可以推動織機,可以驅動巨輪,自然,也就可以代替人力、畜力,去耕耘田地。”
他的話語,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那龐然巨物的本質,清晰地剖開在胡宗憲面前。
“它能替代的,是重複而繁重的勞作。理論上,一臺足夠強勁的乾坤機,裝載於特製的鐵車之上。”
“便可牽引犁鏵,一日之內,耕地百畝。北方地勢平坦,廣袤無垠,正是此物大展拳腳之地。”
“耕地百畝……”胡宗憲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迸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北方那片龜裂的土地上,鋼鐵鑄就的巨獸不知疲倦地奔走,將堅硬的土地翻開,播撒下希望的種子。
“不止於此。”陸明淵繼續說道,他的目光望向遠方,似乎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它還可以帶動水車,將大河之水,源源不斷地引上高坡,灌溉萬頃良田。從此,北方百姓,或可不再看天喫飯。”
“它還可以帶動石磨,日夜不息地碾磨穀物,將萬千百姓從繁瑣的勞作中解放出來。”
“它甚至可以驅動車輪,將南方的糧食,沿着平整的馳道,快速運往北地,賑濟災荒。”
陸明淵每說一句,胡宗憲的臉色便更亮一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光彩。
他緊緊攥着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身體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大乾!
一個不再受困於天時地利,一個百姓可以從土地的束縛中稍得喘息的盛世王朝!
然而,陸明淵話鋒一轉,聲音中多了一絲沉重:“但這一切,都只是‘理論上’。”
胡宗憲猛地回過神,眼中的熾熱稍稍冷卻,他看着陸明淵,沉聲道:“何爲理論上?”
“因爲這一切,都需要一個前提,一個堅實到足以承載這股‘乾坤之力’的根基。”
陸明淵解釋道,“要在田間地頭使用,我們需要更小、更靈活的乾坤機,這需要無數次的嘗試與改良。”
“我們需要更堅硬的鋼鐵,來鑄造能夠犁開堅土的犁鏵。”
“我們需要更平整、更堅固的道路,才能讓蒸汽鐵車通行無阻。”
“最重要的是,”陸明淵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需要海量的煤炭,需要成千上萬懂得操作、維修這些機器的工匠。”
“這需要開礦,需要辦學,需要改變無數人根深蒂固的觀念。”
“這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道路,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人之力可及。”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這美好的願景,都可能變成一場吞噬一切的災難。”
陸明淵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胡宗憲那顆滾燙的心上。
那股沖天的豪情與興奮,緩緩沉澱下來,化作了更爲深沉的思索。
是啊,他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殿堂,卻忽略了腳下那條佈滿荊棘的道路。
陸明淵所說的每一件事,開礦、鍊鐵、修路、辦學……哪一件不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
哪一件不是需要耗費無數錢糧、與無數勢力博弈的難事?
他胡宗憲,縱然是封疆大吏,即將入閣拜相,也無法憑一己之力,去推動如此波瀾壯闊的變革。
他沉默了,長久地沉默着。
海風吹拂着他的白髮,吹拂着他身上那件略顯陳舊的總督官袍。
他看着眼前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少年,不僅看到了那道光,更看清了光芒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陰影。
他擁有着超越時代的遠見,更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清醒與審慎。
這,纔是真正能成大事者!
許久之後,胡宗憲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
他眼中的狂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更加沉穩的光芒。
他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明淵,你說的對。是老夫……操之過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