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早已不是氣候,他是一片汪洋,是一片深不可測,卻又蘊含着無窮生機的汪洋。
而自己,不過是這片汪洋之上,一艘即將被浪潮推着返回港灣的老船罷了。
想到此處,胡宗憲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感慨,有欣賞,也有一絲英雄遲暮的悵然。
他笑呵呵地看着陸明淵,那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切。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他輕輕嘆息,搖了搖頭。
“想當年,你頂着那‘冠文伯’的名號初到溫州,老夫還爲你捏着一把汗。”
“生怕你是個徒有虛名的書呆子,在這東南的泥潭裏,被人啃得骨頭都不剩。”
“卻不曾想,這才過了多久?你陸明淵三個字,便已是這東南沿海,說一不二的金字招牌。”
“如今,更是要接替老夫,執掌這一省的軍政事務,成爲名副其實的封疆大吏了。”
他的目光落在陸明淵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好奇心終究是佔了上風。
“你且說說看,老夫此來,究竟是爲何?”
“朝堂上的那些人,都以爲老夫是來給你一個下馬威,敲打敲打你這顆太過耀眼的新星。”
“溫州的官員們,或許以爲老夫是來與你做最後的權力交接。可你卻說,你知道老夫爲何而來。”
胡宗憲的身子微微前傾,那股沉凝如山的氣勢再次籠罩了整個車廂,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彷彿要穿透陸明淵的皮囊,直視他的內心。
“老夫不信,你真能猜透我的心思。你說,老夫洗耳恭聽。”
他點了點頭,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陸明淵開口。
車廂外,人聲鼎沸漸漸遠去,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咯噔”聲。
彷彿在爲這場發生在狹小空間內的智慧交鋒,敲打着節拍。
陸明淵沒有被胡宗憲的氣勢所迫,他依舊穩穩地坐在那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品味那茶湯中的餘韻。
直到胡宗憲的眼神中,都透出了一絲不耐時,他才緩緩放下茶杯,抬起眼簾,迎向那如炬的目光。
“總督大人,”他的聲音沉靜而清晰。
“您此來,是爲了‘乾坤機’,對否?”
一語既出,滿室皆靜。
胡宗憲前傾的身子,猛地僵在了那裏。
他那雙銳利的眸子,瞬間收縮,所有的審視與壓迫,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純粹的震驚。
他設想過無數種答案。
陸明淵或許會說,他是來商討防務交接的細節。
或許會說,他是來敲打浙江那些與倭寇勾結的世家大族,爲陸明淵鋪平道路。
甚至,可能會說,他是來傳達皇帝某些更深層次的密令。
這些答案,都合情合理,也都在胡宗憲的預料之中。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陸明淵的回答,會是如此的……直指本心!
爲了“乾坤機”?
是的,這正是他此行,拋開所有政治考量之後,內心深處最真實,也最迫切的目的!
胡宗憲愣了足足有三息的時間,而後,他那緊繃的身體猛然放鬆下來,靠回到軟墊上,爆發出了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陸明淵!好一個冠文伯!”
笑聲在狹小的車廂內迴盪,震得那紅泥火爐上的茶壺蓋子,都發出了輕微的“嗡嗡”聲。
這笑聲裏,沒有絲毫的怒意,只有純粹的欣賞,以及一種遇到知己般的快慰。
他止住笑,看着陸明淵,眼神中充滿了探究與讚歎。
“你是如何猜到的?”胡宗憲問道,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再無試探,只剩下純粹的好奇。
“老夫要見你的理由,可以找出一百個。爲何你偏偏如此篤定,我心中最在意的,是那臺織布的機器?”
“老夫想聽聽你的想法,看看你這顆被陛下譽爲‘文冠大乾’的腦袋裏,究竟裝着怎樣的乾坤,與老夫心中所想,是否一樣!”
面對胡宗憲的追問,陸明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笑容,如同春日裏的陽光,瞬間驅散了車廂內那最後一絲沉凝的氣氛。
“猜中,其實不難。”
他輕聲開口,聲音溫潤如玉,卻帶着一種洞察人心的智慧。
“因爲下官相信,以總督大人的胸襟與抱負,無論是身在東南,手握雄兵,還是遠赴京城,位列中樞。”
“您心中真正掛念的,永遠不是個人的權位榮辱,而是這天下的黎民,是大乾的百姓。”
這句話,如同一股暖流,瞬間擊中了胡宗憲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他戎馬一生,在東南這片屍山血海中摸爬滾打。
頂着嚴黨門生的罵名,忍受着朝中清流的攻訐,爲的是什麼?
不就是爲了肅清倭患,還東南百姓一個朗朗乾坤嗎?
可這份心思,天下又有幾人能懂?
在別人眼中,他胡宗憲,不過是嚴黨的一條狗,一個戀棧權位的封疆大吏罷了。
卻不想,今日,竟被一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一語道破了天機。
胡宗憲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用這個動作,掩飾了自己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溼潤。
陸明淵的聲音,還在繼續。
“‘乾坤機’在溫州,利的是鎮海司,富的是江南一隅。可天下之大,不僅僅只有一個江南。”
“北方的邊患,黃河的水患,哪一樁,哪一件,不比東南的倭寇更讓朝廷焦頭爛額?”
“尤其是京畿之地,連年乾旱,土地貧瘠,百姓衣食無着,流民四起。這,纔是動搖國本的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變得深遠起來,彷彿穿透了這小小的車廂,看到了千裏之外,那片正在苦難中掙扎的土地。
“總督大人即將入閣,所思所想,必然已從東南一隅,放眼到了整個大乾的江山社稷。”
“您此番屈尊來到溫州,親眼看一看這‘乾坤機’,絕非是爲了與下官爭奪這份功勞,而是想親眼確認,這臺機器,除了用在戰船之上,是否還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將它的動力,用作耕地,用作翻水,用作灌溉。”
陸明淵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將目光重新落回到胡宗憲那張已經寫滿了震驚的臉上,嘴角的笑意愈發溫和。
“您是想問下官,這‘乾坤機’,能否讓北方的土地,也長出金燦燦的糧食,讓京畿的百姓,也能有衣穿,有飯喫。”
他看着胡宗憲,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
“胡總督,下官猜的,可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