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還很長。
殺戮，纔剛剛開始。
大地在倭寇大軍的鐵蹄下發出沉悶的呻吟，那條由無數火把匯成的猙獰火龍，一頭撞向那扇爲他們“洞開”的溫州城東門。
奔騰的洪流最前端，柳生無雲那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手中的倭刀高高舉起，刀鋒上流轉着嗜血的寒光，彷彿已經嗅到了城中財富與鮮血的甜腥氣息。
然而，就在他率領的前鋒即將踏入城門洞的那一剎那。
預想中迎接他們的，並非山井浩精銳部隊的歡呼與城內守軍的潰敗，而是一片突如其來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轟隆——！”
一聲巨響，並非來自城頭，而是來自腳下！
柳生無雲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前蹄瞬間踏空，巨大的慣性讓他整個人連同戰馬一起，朝着下方那無盡的深淵栽了下去！
不止是他，他身後成百上千衝在最前面的倭寇，都在這同一瞬間失去了腳下的土地。
地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然撕開，露出了一道橫亙在城門前、寬達數丈的巨大壕溝！
這道壕溝挖得極深，兩側壁立，底部更是插滿了削尖的竹木，如同巨獸張開的森然巨口。
無數倭寇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如下餃子一般，慘叫着跌入這死亡陷阱之中。
人壓人，馬踩馬，鋒利的竹木樁輕而易舉地刺穿了他們的身體，淒厲的哀嚎聲瞬間取代了方纔震天的喊殺聲。
陷阱！
柳生無雲在墜落的瞬間，腦海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冰冷刺骨。
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悍將，在身體失衡的剎那，猛地一蹬馬鞍，借力翻身。
手中倭刀狠狠插入坑壁的泥土之中，總算是在半空中止住了下墜之勢。
可他身邊的親衛和無數精銳，卻已然成了坑底亡魂。
他抬頭，看到的景象讓他通體冰寒。
就在那條巨大陷阱之後，溫州城巍峨的城牆之上，原本稀疏的火光驟然大盛！
無數火把被同時點燃，一瞬間，整段東城牆亮如白晝，將城下倭寇驚恐錯愕的臉龐照得一清二楚。
火光映照下，城牆垛口之後，站滿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們不是正規的軍士，衣着雜亂，有的是穿着短褂的壯丁，有的是手持糞叉的農夫，甚至還有挽着髮髻的婦人。
他們是溫州的民兵，是這座城的百姓！
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被侵略者激起的、足以焚燒一切的怒火！
“砸！”
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好的滾木礌石如同冰雹一般，朝着陷坑邊緣和後方擁擠的倭寇大軍傾瀉而下。
沉重的石塊砸碎頭顱，滾燙的火油潑灑而下，將無數倭寇變成掙扎慘嚎的火人。
緊接着，五百名鏢行的精銳弓弩手出現在城頭，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拉開早已上弦的強弓。
“放！”
“嗡——”
又是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弓弦齊鳴。
箭矢如烏雲蓋頂，精準地覆蓋了陷坑之後、那些試圖重整陣型的倭寇。
箭雨之下，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倭寇的陣型瞬間被撕裂，後續的部隊被前方跌入陷坑和被箭雨射殺的同伴阻擋，徹底陷入了混亂與擁堵。
一時間，整個溫州城外，火光漫天，殺聲震野！曾經不可一世的倭寇大軍，在這一刻，成了被屠戮的羔羊。
柳生無雲吊在坑壁上，看着城牆上的景象，看着自己引以爲傲的大軍在對方早已預設好的戰場上被無情收割，一顆心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明白了。
那條他經營了十年，視若珍寶，甚至不惜用數次勝利來餵養、來建立信任的“魚”，早就暴露了。
山井浩的突襲，從一開始就是個笑話。
而他，柳生無雲，這位自詡算無遺策的將領，就像一個被牽着鼻子的蠢牛，主動帶着自己的全部家當，一頭撞進了陸明淵爲他精心準備的屠宰場。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所有的戰意。他知道，大勢已去，溫州城已是一座他永遠也無法踏足的鐵城。
“撤！撤退！保護我……撤退！”
柳生無雲嘶聲力竭地吼叫着，聲音裏充滿了不甘與恐懼。
他奮力攀爬，幾名同樣僥倖掛在坑壁上的親衛立刻向他靠攏，用身體爲他抵擋着城頭落下的箭矢和石塊，拼死護着他向上爬。
城牆之上，陸明淵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一直緊盯着倭寇中軍的方向。
當他看到那面屬於柳生無雲的帥旗開始晃動，並有向後移動的跡象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逃？
“傳令，開城門！”
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身旁的親兵一愣，此刻開城門？
“倭寇主力已亂，其首欲逃。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陸明淵沒有多做解釋，轉身便走下城樓。
城樓下，五百名騎兵早已整裝待發。
他們人披輕甲，馬配雙鞍，手中的馬刀在火光下閃爍着森冷的光。
這是他爲柳生無雲準備的最後一道大餐。
陸明淵利落地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城外那片混亂的火海。
“諸君，隨我……斬將奪旗！”
“吱呀——”
沉重的城門再次打開，但這一次，是從內部，向着勝利敞開。
陸明淵一馬當先，如一道青色的閃電，率先衝出城門。
五百精騎緊隨其後，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繞過那巨大的陷坑，狠狠地鑿進了倭寇混亂的側翼！
城樓上，李志看到這一幕，嚇得目眥欲裂。
“小伯爺！不可！！”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位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統帥，竟然會做出如此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舉動！
以五百騎兵衝擊數千倭寇大軍，這簡直是……簡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在賭博！
陸明淵是溫州的魂，是所有守城軍民的主心骨，他若有失，溫州必破！
“快！李家兒郎，隨我出城！保護小伯爺周全！”
李志來不及多想，這位忠義耿直的總鏢頭嘶吼着。
同樣帶着李家鏢行最精銳的五百步戰好手，如猛虎下山般衝出了城門，緊緊跟在騎兵之後，爲他們掩護兩翼。
戰場之上，陸明淵和他麾下的五百鐵騎，如同一柄燒紅的利刃，輕而易舉地切開了倭寇陣型。
倭寇的陣型本就因陷坑和城頭的打擊而大亂，此刻被這支生力軍從側翼猛然突入，更是瞬間崩潰。
騎兵的衝擊力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馬刀揮舞，帶起一蓬蓬血霧。倭寇們驚恐地發現，這些騎兵的刀法極爲刁鑽狠辣。
根本不是尋常軍士，倒像是江湖上配合默契的殺手。
陸明淵的目標只有一個——柳生無雲的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