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沉入海平面,夜色如墨,緩緩浸染了溫州府的天空。
自瞭望塔上下來的陸明淵,身上還帶着海風的鹹腥與軍營的鐵血氣息,便徑直乘車返回了府衙。
府衙後堂書房內堆積如山的公文,將他拉回了這紛繁複雜的俗世之中。
燭火跳躍,將他年輕的身影在牆壁上投射出長長的影子。
陸明淵坐於案後,隨手捻起一份公文,目光一掃,眉頭便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是平陽縣送來的急報。
倭寇又來了。
就在昨日清晨,一股約莫百餘人的倭寇,趁着退潮之際,於平陽縣南邊的灘塗登陸,撲向了沿海的數個村莊。
公文詳細記述了倭寇的暴行。
他們燒燬民房,搶掠糧食,甚至連百姓田中尚未完全成熟的稻穀,都被他們用野蠻的方式踐踏、焚燬。
所幸,陸明淵早有預案。
他之前便下令,沿海各縣,凡村莊必修築土牆、挖掘壕溝。
因爲組織青壯鄉勇日夜巡邏,以村中祠堂或廟宇爲核心,構建簡易的防禦工事。
一旦倭寇來襲,鄉勇據牆而守,婦孺老弱則躲入祠堂,敲響警鐘,等待縣城衛所的援兵。
正是這看似簡陋的佈置,在此次倭寇襲擾中起到了關鍵作用。
倭寇雖兇悍,但終究是流寇,不善攻堅。
面對着半人高的土牆和手持長矛農具、拼死抵抗的鄉勇,他們幾次衝擊未果,又擔心衛所援兵趕到,便只能悻悻然退去。
損失,因此降到了最低。
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屠戮,被搶走的糧食也有限。
但字裏行間那股恐慌與憤怒,卻依舊透過薄薄的紙張,撲面而來。
陸明淵將公文輕輕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是瑞安縣的。
情況大同小異,也是一股小規模的倭寇,襲擾了幾個村落。
同樣因爲村莊的防禦工事而未能得逞,只是毀壞了不少田地裏的莊稼。
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指尖觸及的,是一份又一份來自沿海各縣的報告,內容驚人地相似。
倭寇的行動變得更加頻繁,規模不大,但騷擾性極強,如同附骨之疽,令人不勝其煩。
他們不斷地在你的領地邊緣徘徊、試探,時不時地撲上來咬一口。
雖然不致命,卻讓你流血,讓你疲於奔命,讓你無法安寧。
陸明淵心中雪亮,這絕非偶然。
這是陽謀。
倭寇的目的,從來就不是那幾個村莊裏有限的糧食。
他們的目標,是自己,是剛剛組建的鎮海司水師,是停泊在港口中,那些嶄新的福船與戰艦。
他們在用這種螞蟻搬家的方式,不斷地襲擾溫州沿海,製造恐慌,逼迫自己將水師派出去,進行拉網式的清剿。
而一旦水師主力離港,溫州府的防禦必然會出現空虛。
屆時,他們真正的主力,纔會劫掠溫州府庫,焚燬船廠,甚至……攻破溫州府城。
任何一個可能,都將是對他陸明淵,對整個鎮海司,乃至對朝廷“以海養漕”國策的沉重打擊。
燭火下,陸明淵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他提筆,開始在那些公文上逐一做出批覆。
“平陽縣報:倭寇襲擾,毀田三十餘畝,民心惶恐。”
“批:着縣衙即刻安撫百姓,所毀田畝,由府庫撥糧補其損失,誤一季農時,不可誤一歲生計。”
“鄉勇守土有功,記首功者賞銀五兩,餘者各賞銀一兩,以資鼓勵。”
“另,嚴令各村寨加固工事,不得懈怠。”
“瑞安縣報……”
他的批覆,條理清晰,言簡意賅。
安撫、撫卹、獎賞、備戰。
他不僅要穩住這些地方的民心,更要讓他們看到,朝廷不會忘記任何一個爲守衛家園而流血的人。
人心,纔是最堅固的城牆。
處理完這堆積如山的公文,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唯有幾顆疏星在夜空中閃爍。
陸明淵沒有絲毫睡意,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對門外侍立的親兵吩咐道。
“去,請鄧總兵過來一趟。”
“是,伯爺。”
親兵領命而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沒過多久,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身着一身常服的溫州總兵鄧玉堂,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書房。
他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常年軍旅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一股揮之不去的鐵血之氣。
“末將鄧玉堂,參見伯爺!”
鄧玉堂一進門,便是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
“鄧總兵不必多禮,坐。”
陸明淵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親自爲他斟上一杯熱茶。
“謝伯爺。”鄧玉堂依言坐下,身板卻依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一副隨時聽令的姿態。
他知道,伯爺深夜召見,必有要事。
陸明淵將那幾份來自平陽、瑞安的公文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鄧總兵請看,這是今日剛到的急報。”
鄧玉堂拿起公文,一目十行地迅速瀏覽,眉頭也隨之緊緊鎖起。
他看完一份,又拿起另一份,臉色越來越凝重。
“伯爺,這幫倭寇,着實可恨!如同蒼蠅一般,打又打不着,趕又趕不走!”
鄧玉堂放下公文,聲音中帶着一股壓抑的怒火,“他們這是想逼我們水師出海!”
“不錯。”陸明淵點了點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的目的,就是引蛇出洞。用這些小股部隊襲擾沿海,引誘我們的水師主力出港清剿。”
“只要我們的艦隊離開溫州港,他們的大部隊,恐怕就會立刻撲上來。”
鄧玉堂沉吟道:“伯爺的意思是,倭寇的主力,其實一直就潛伏在附近的海域?”
“十有八九。”陸明淵的指節輕輕叩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們就像潛伏在水草下的鱷魚,耐心地等待着獵物露出破綻。”
“我們越是按兵不動,他們就越會焦躁,騷擾的頻率和力度也就會越大。”
鄧玉堂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在家門口耀武揚威,任由他們欺凌我大乾百姓!”
“當然不能。”陸明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被動挨打,從來不是我的行事之風。他們想引蛇出洞,那我們就將計就計,主動出擊!”
“主動出擊?”鄧玉堂精神一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着陸明淵,等待着他的下文。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一副巨大的溫州府輿圖前。
這幅地圖繪製得極爲精細,山川、河流、城鎮、港口,乃至沿海的每一處島礁和灘塗,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落在了平陽縣與瑞安縣之間的海岸線上。
“倭寇屢次襲擾,都選擇在平陽與瑞安兩縣,總兵可知爲何?”陸明淵問道。
鄧玉堂凝視着地圖,思索片刻,沉聲道。
“末將愚鈍。這兩縣皆是魚米之鄉,人口稠密,或許是……便於他們劫掠?”
“這是一方面。”陸明淵搖了搖頭,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
“更重要的,是地勢。你看,平陽與瑞安沿海,多灘塗,多小港,便於他們的小船登陸和撤離。”
“且兩縣之間,多丘陵山地,一旦登陸,即便我軍追擊,他們也可迅速遁入山林,讓我軍難以圍剿。”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點上,篤定地說道。
“他們將這裏選作戰場,既能達到襲擾的目的,又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的力量。”
“所以,下一次,他們必然還會選擇在這片區域動手。”
鄧玉堂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中流露出欽佩之色。
這些細節,他作爲溫州總兵,自然也清楚,但從未像陸明淵這樣,將其與倭寇的戰術意圖聯繫得如此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