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陸明淵依舊在處理着堆積如山的公文。
一夜未眠，他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精神卻依舊矍鑠。
“伯爺。”裴文忠躬身行禮。
陸明淵抬起頭，放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眉心：“都安排好了？”
“回伯爺，都安排妥當了。”
裴文忠將昨日客棧發生的事情，以及今日清晨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詳細稟報了一遍。
當聽到陸有德痛斥族人，以及那些年輕人最終選擇從軍時，陸明淵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陸有德……這位族叔，倒是個明白人。”
他輕聲感慨道。
“是啊，”裴文忠附和道。
“有德老丈深明大義，下官也甚是佩服。”
“他說，希望這些年輕人能博出一個未來，讓陸家村重返清河陸氏的榮耀。”
“清河陸氏麼……”
陸明淵眼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重返清河陸氏的榮耀？”
“呵呵，爲何不能是建立我江臨陸氏的榮耀？”
“又何須重返清河陸氏，我要讓清河陸氏，來認我江臨崔氏！”
裴文忠聽着陸明淵這番話，只覺得心中激盪！
這位伯爺的野望真是驚人！
不想重返清河陸氏，想要自己從頭打造世家之名！
若是別人這麼說，裴文忠只會覺得他是瘋了，世家幾百年積累，豈是一人能敵？
可陸明淵或許真的能做到！
封王拜相，位列內閣，哪怕是權傾天下的內閣首輔，將來也是陸明淵的囊中之物！
一個內閣首輔，就有資格言說自己開闢世家了！
想到這，裴文忠收斂了心神，沉聲道！
“伯爺，那剩下的那些老弱婦孺……”
陸明淵回過神來，擺了擺手。
“就按我們之前商議的辦。去我府裏，讓若雪支一千兩銀子，願意學手藝做生意的，就幫他們盤個鋪子。”
“不願意的，就送去牛邙山的紡織廠，告訴管事，給他們安排些輕鬆的活計，別虧待了他們。”
“是，下官這就去辦。”
“等等。”陸明淵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你派人去一趟江陵縣，給我父親送封信。”
陸明淵從抽屜裏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遞給裴文忠。
“告訴父親，家中一切安好，讓他勿念。”
“另外，再讓若雪支三千兩銀子，一併帶回去。”
“告訴他，這筆錢，用來修繕村裏的學堂，再請幾位好先生。”
“告訴村裏的孩子們，只要肯讀書，讀得好，將來來溫州的路費和用度，我全包了。”
裴文忠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深意。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給錢給物，只能解一時之困，甚至會養出惰性。
唯有讀書科舉，纔是改變命運，讓整個家族真正興盛起來的正途！
伯爺這盤棋，下得深遠啊！
“下官明白了！”
裴文忠鄭重地接過信和銀票，躬身退下。
陸明淵目送裴文忠離開，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也事事勞心。
他如今身居高位，一舉一動都牽動着無數人的命運，行事必須更加周全，不能有絲毫的疏漏。
處理陸家村的族人，看似是小事，實則是他立足溫州的根基之一。
這些人若是用好了，便是他最忠誠的班底。
若是處置不當，不僅會落下一個“不念宗族”的惡名，更會成爲政敵攻訐的把柄。
如今這般處置，恩威並施，既給了他們一條拼搏的出路，也維護了鎮海司的規矩，算是兩全其美。
他點了點頭，對裴文忠的辦事能力愈發滿意。
裴文忠此人，雖無經天緯地之才，但勝在沉穩細緻，忠心耿耿。
交代下去的事情總能辦得妥妥帖帖，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人才。
“這幾日辛苦你了，”
陸明淵看着重新走進書房的裴文忠，語氣溫和了許多。
“我陸家村的這些瑣事，反倒要麻煩你來操持。”
裴文忠聞言，連忙躬身擺手，臉上滿是誠摯與激動。
“伯爺言重了！能爲伯爺分憂，是下官的福分，何談辛苦！”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下官在官場沉浮幾十載，還是頭一次見到伯爺這般公私分明，不以權謀私的大人。”
“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下官五體投地，心甘情願爲伯爺效犬馬之勞！”
這番話發自肺腑，並非單純的奉承。
裴文忠是真真切切地被陸明淵的氣度與格局所折服。
換做任何一個官員，驟然得勢，面對蜂擁而至的族人，哪個不是想方設法安插親信，壯大自己的勢力？
唯有陸明淵，竟將他們全都打發去了最苦最累的新兵營，讓他們憑自己的本事去掙前程。
這份胸襟與遠見，非常人所及。
陸明淵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深知，越是在高位，越要愛惜自己的羽毛。
清名，有時候比權勢更爲重要。
就在兩人閒聊間，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衙役在門外高聲稟報。
“啓稟伯爺！千機院杜工匠派人傳信，言說……言說他們鍛鐵技術有了新的突破，請伯爺過去一觀！”
“還說，伯爺您之前提過的那個……蒸汽機模型，墨家工匠也做出了個大概，可以嘗試了！”
“什麼？！”
陸明淵聞言，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連日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與激動。
蒸汽機！
這三個字，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個聞所未聞的古怪名詞。
但對於陸明淵而言，它代表的卻是另一個時代的黎明，是足以撬動整個世界的力量！
自他執掌鎮海司，便立刻着手組建了“千機院”。
將溫州府乃至整個浙江蒐羅來的能工巧匠，尤其是那些墨家傳人，盡數收攏其中。
光是招攬這些工匠，就花了陸明淵足足三個月的時間，數萬兩銀子。
如此巨大的投入，也只是初始！
陸明淵沒有直接拋出蒸汽機的完整圖紙，那太過驚世駭俗。
招到了工匠，陸明淵第一步便是循序漸進，從改良冶鐵技術、提高鋼鐵產量和質量開始。
與此同時，也方便陸明淵將一些基礎的物理學原理告訴衆人。
如熱脹冷縮、槓桿、齒輪等，拆解開來，以“奇思妙想”的名義，引導那些工匠去研究。
他知道，科技的進步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一個積累和發展的過程。
他原本以爲，至少需要三五年的時間，才能看到一絲曙光。
卻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
“走！去千機院！”
陸明淵再也坐不住了，抓起桌案上的官帽戴上，大步流星地便向外走去。
裴文忠被陸明淵這突如其來的反應驚得一愣，連忙跟了上去。
他從未見過這位年紀輕輕卻沉穩如山的伯爺，有過如此失態的模樣。
那個叫“蒸汽機”的東西，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讓伯爺如此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