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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翰林院編修陸明淵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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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京城西門外,十里長亭。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緩緩停下,車伕跳下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晚秋的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着旋兒飛向遠方,官道上行人稀疏,一片蕭瑟。

車簾掀開,一身常服的林瀚文走了下來。

他沒有去亭中安坐,只是負手立在路邊,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複雜。

此去經年,再回京城,不知是何光景。

沒過多久,一騎快馬自官道盡頭而來,馬上之人同樣是一身布衣,身形挺拔,面容清癯。

來人正是新任兵部尚書,裕王府的核心智囊,張居正。

張居正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意系在路邊的柳樹上,快步走到林瀚文面前,拱手道。

“潤貞兄,此去江南,山高路遠,恕小弟未能遠送。”

林瀚文回過身,看着這位在清流陣營中聲望日隆的後起之秀,微微一笑,擺了擺手。

“叔大不必多禮。你我之間,何須這些俗套。”

兩人沒有過多的寒暄,張居正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入主題。

“潤貞兄,今日朝堂之事,想必你也看明白了。”

“‘漕海一體’,乃是陛下欽定,大勢所趨。只是這浙江的人選……小弟心中尚有疑慮,特來請教。”

林瀚文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鬍鬚,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知道張居正想問什麼。

“叔大是想問我,爲何舉薦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去當這開山填海的急先鋒?”

張居正默然點頭,這確實是他心中最大的困惑。

陸明淵雖有驚世之才,但畢竟年少,浙江官場是何等兇險之地?

盤根錯節,水深千尺,一個少年人跳進去,怕是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林瀚文轉過身,望向遠方連綿的西山,聲音悠遠而沉靜。

“我知你所慮。但你可知,昨日嚴閣老府上的管事,也曾派人來探我的口風。”

張居正心中一動。

“我告訴他,我舉薦陸明淵。”

“不爲私情,只爲公義。此子之心胸、眼界,遠超常人。”

“他那篇策論,你看過,當知我所言非虛。”

“這‘漕海一體’,本就是他思想的延伸,由他去,名正言順,也最爲透徹。”

張居正的眉頭依舊緊鎖:“可嚴黨……”

“嚴黨自然不會讓他舒坦。”

林瀚文打斷了他。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他去。”

“這趟渾水,需要一條過江猛龍去攪動,而不是一頭畏首畏尾的老牛去試探。”

“老成持重之人,顧慮太多,反而寸步難行。”

他頓了頓,回過頭,深深地看了張居正一眼,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叔大,你我皆是聰明人。有些話,我說一遍,是爲舉賢不避親。”

“嚴閣老的人來問,我是舉薦陸明淵。”

“即便是陛下來問,我依舊是舉薦陸明淵。”

說完這句話,林瀚文不再停留,拍了拍張居正的肩膀,轉身登上了馬車。

“叔大,保重。”

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

馬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漸行漸遠。

張居正獨自站在官道上,寒風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怔怔地看着那輛遠去的馬車,林瀚文最後那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聰明人是不會說一句廢話的!

林瀚文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陛下已經問過了!而且,他也已經這麼回答了!

舉薦陸明淵,不僅僅是林瀚文的意思,更是林瀚文揣摩上意後,順水推舟的結果!

甚至,這根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張居正心中不由得一緊,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原以爲這只是林瀚文愛才心切的冒險之舉。

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然牽扯到了龍椅上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

他忽然明白了,林瀚文推薦陸明淵,不是在給清流找一個先鋒,而是在給皇帝送一把最鋒利的刀!

一把沒有任何派系背景,只忠於皇帝,足以斬開浙江亂局的刀!

他看着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的煙塵裏,心中原有的想法,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

夜色漸深,裕王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內閣次輔徐階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着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吹着水面上的浮沫。

張居正坐在他的對面,將今日與林瀚文的會面,以及自己的猜測,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聽完之後,徐階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凝重。

他將茶杯輕輕放下,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發出篤、篤的輕響。

“林潤貞……果然是隻老狐狸。”

徐階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他這是把我們,把嚴黨,都當成了陛下的磨刀石啊。”

張居正沉聲道。

“老師,那我們該如何應對?若真是陛下的意思,我們再推舉旁人,恐怕會惹得陛下不快。”

“不快,也要推。”

徐階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陛下是想用一把快刀,但我們,不能讓這把刀脫離掌控。”

“陸明淵才十二歲,才華再高,終究是少年心性。”

“浙江的大局,他掌控不住。”

徐階站起身,在書房中踱了幾步,似乎在權衡利弊。

“‘漕海一體’,是國之大計,也是我等清流多年夙願,絕不能有任何岔子。”

“嚴黨勢必會死死盯着,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甚至被他們反咬一口。”

他停下腳步,看向張居正,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所以,此事必須由一個穩重老成、且是我們自己的人來主導。”

“陸明淵可以去,但只能爲副,爲輔。”

“老師的意思是?”

“裕王府詹事,譚倫。”

徐階吐出了一個名字。

“譚希襄(譚倫的字)爲人沉穩,在地方上有過歷練,又是王府舊人,忠誠可靠。”

“由他出任溫州知府,總攬全局。陸明淵,可任溫州同知,從旁協助。”

“如此一來,既順了陛下的意,也保了此事萬無一失。”

張居正聞言,眼中一亮,躬身道:“老師深謀遠慮,學生佩服!”

……

接下來的三日,金鑾殿上風雲再起。

嚴黨與清流,爲了浙江溫州知府的人選,吵得是天昏地暗,唾沫橫飛。

嚴黨死保汪文中,清流力挺杜晦之。

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從祖宗十八代罵到文章品行,朝堂幾乎變成了菜市場。

嘉靖依舊是那副閉目養神的樣子,任由底下吵鬧,不發一言。

直到第三日的下午,當所有人都吵得筋疲力盡,嗓子沙啞之時,他才終於有了動作。

一道旨意,傳召內閣首輔嚴嵩,次輔徐階,入西苑問話。

西苑,萬壽宮。

這裏沒有金鑾殿的威嚴,卻比金鑾殿更讓人感到窒息。

香爐裏燃着上好的龍涎香,煙氣嫋嫋,讓人的心神都爲之恍惚。

嚴嵩與徐階一左一右,恭敬地垂手而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嘉靖皇帝盤膝坐在蒲團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石念珠,過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

“吵了三天,可有結果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嚴嵩與徐階同時躬身。

“臣等無能,請陛下聖裁。”

嘉靖冷笑一聲:“朕若是什麼都替你們定了,還要你們這內閣做什麼?”

兩人嚇得連忙跪倒在地。

嚴嵩畢竟是侍奉了嘉靖二十年的老臣,最是懂得揣摩上意。

他知道,陛下遲遲不肯點頭,既不是對汪文中滿意,也不是對杜晦之滿意。

陛下真正中意的人選,恐怕另有其人。

只是那人資歷太淺,位置不夠,直接提拔,難以服衆。

想到這裏,嚴嵩心中一橫,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叩首道:“啓稟陛下,臣思慮再三,覺得汪文中確有瓜田李下之嫌。”

“爲避非議,臣願收回舉薦。臣以爲,翰林院編修杜晦之,清正廉明,可堪大任。”

“只是……浙江之事,千頭萬緒,僅靠一人,恐獨木難支。”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嘉靖的神色,繼續說道。

“臣聽聞,今科狀元陸明淵,於漕海之事上見解獨到,其策論更是石破天驚。”

“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不如……便由杜晦之出任溫州知府,以陸明淵爲溫州同知,協同推行‘漕海一體’國策。”

此言一出,一旁的徐階心中劇震!

好個老賊!

竟然後發制人,將他準備好的人選和盤托出,還賣了清流一個天大的人情!

他立刻明白,嚴嵩這是猜到了陛下的心思,在投石問路!

徐階不敢再猶豫,立刻叩首道。

“陛下,嚴閣老所言雖有道理,但杜晦之畢竟是書生,於地方政務上恐有生疏。”

“臣舉薦裕王府詹事譚倫,譚倫曾在地方任職,經驗老道,由他出任溫州知府,更爲穩妥。”

“陸明淵天縱奇才,可任溫州同知,從旁歷練。”

兩人都將陸明淵放在了“溫州同知”這個副手的位置上,這既是試探,也是妥協。

嘉靖皇帝聽完兩人的話,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中盤弄念珠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絲。

萬壽宮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嘉靖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杜晦之,爲人方正,可爲表率。就由他,出任溫州知府。”

一句話,定了主官。

嚴嵩心中一鬆,徐階心中一沉。

但嘉靖的話還沒完。

“陸明淵,‘漕海一體’由他而起,理當參與。任溫州同知,協同杜晦之。”

“至於譚倫……”

嘉靖的目光轉向徐階,緩緩道。

“溫州一地試行,終究侷促。臺州府與溫州府毗鄰,同爲倭患重災區,便也一併納入試行之地。”

“就由譚倫,出任臺州知府,與溫州互爲犄角,遙相呼應吧。”

聖旨一下,嚴嵩與徐階同時叩首,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臣等,遵旨!”

這一番安排,看似是各打五十大板,實則盡顯帝王權術的巔峯。

杜晦之是清流,卻由嚴嵩舉薦,讓他領了嚴嵩的情。

陸明淵是皇帝看重的人,放在副手位置上,既能做事,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

譚倫是裕王府的人,給了臺州知府的位置,安撫了徐階和裕王,卻又將他置於溫州之外,形成牽制。

三顆棋子,就這麼被不着痕跡地,釘在了浙江的棋盤上。

互相制衡,又互相依存。

而那個真正握着絲線的人,始終是端坐於西苑深宮之中的嘉靖帝。

當天傍晚,一紙調令,由司禮監的太監親自送至翰林院。

尖銳的唱喏聲劃破了文淵閣的寧靜。

“聖旨到??!翰林院編修陸明淵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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