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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讓一府之尊的知府大人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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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幽長,桂子落了一地。

周泰的背影,似乎比來時要佝僂了幾分。

胡宗憲的那些話,字字如雷,不僅是說給陸明淵聽,同樣也是在敲打周泰。

“我胡宗憲,還沒到人走茶涼的地步。”

這句話,是說給周泰聽的。是安撫,也是警告。

直到走回那間熟悉的書房,重新聞到那股濃郁的墨香,周泰才彷彿從某種巨大的壓力中解脫出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身看着陸明淵,眼神裏再無半分面對晚輩的隨意。

“明淵,”

他斟酌着詞句,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

“部堂大人的話,你要一字一句,都刻在心裏。”

“學生明白。”

陸明淵躬身應道。

周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走到書案後,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裏,取出一個沉甸甸的木匣,放在桌上。

“這是鄉試魁首的彩頭,我杭州府的規矩,解元賞銀五千兩。本官已着人爲你兌換成了銀票,便於攜帶。”

他打開木匣,裏面是五張銀票,由大乾最大的票號“四海通”開具的銀票。

每一張都是一千兩的面額,碼放得整整齊齊。

五千兩白銀,對於任何一個尋常家庭而言,都是一筆足以改變命運的鉅額財富。

然而,陸明淵的目光落在那些銀票上,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便收了回來。

他知道,與今日胡宗憲那番話相比,這五千兩銀子,輕如鴻毛。

“多謝府尊大人。”

“去吧,”

周泰揮了揮手,語氣溫和。

“若雪姑娘已在偏廳等候多時了。”

當陸明淵帶着若雪走出府衙那硃紅色的高大門楣時,午後的陽光正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陸明淵的心中,卻縈繞着一絲來自芭蕉樹下的涼意。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明鏡高懸”的匾額,在心中默唸着胡宗憲的話。

皇黨,閣老……這盤棋,他終究是身在其中了。

返回江陵縣的馬車上,若雪見他一路沉默,只是安靜地爲他添上熱茶,將一塊軟墊塞在他的背後,並未出言打擾。

江陵縣還是那個江陵縣,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空氣中瀰漫着熟悉的市井煙火氣。

當馬車停在雙魁樓前時,那種緊繃的感覺才終於鬆弛下來。

陸明淵很清楚,鄉試之後,便是會試。

待到開了春,他便要起程北上,前往京城。

從今往後,或許每年,都只能在年節時分,才能回來小住數日。

這段時光,是他能長久陪伴在父母身邊的,最後一段日子。

接下來的幾天,陸明淵彷彿忘卻了杭州府的一切,忘卻了那些沉重的囑託與詭譎的朝局。

他變回了一個十歲的少年郎。

白天,他會帶着三歲的弟弟陸明澤在院子裏玩耍。

陸明澤聰慧得驚人,過目不忘,陸明淵隨口唸的幾句詩,他聽過一遍便能奶聲奶氣地背出來。

只是背完之後,便立刻抱着哥哥的大腿,嘟囔着“讀書好累,哥哥以後養我”。

然後伸出小手,理直氣壯地討要糖喫。

陸明淵總是笑着,從懷裏摸出一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裏,看着他歡天喜地地跑開。

他也會帶着若雪和弟弟去縣裏逛逛。

去福來客棧坐坐,聽着掌櫃的眉飛色舞地吹噓自家的“解元房”如今如何一位難求。

去林遠峯的翰墨軒看看,林遠峯總是抱怨着數錢數到手抽筋的“煩惱”。

夜晚,他會幫着母親王氏整理鋪子裏的布料。

聽着父親陸從文絮絮叨叨地講述着酒樓裏今天又來了什麼客人,哪道菜賣得最好。

一家人圍着油燈,說着最尋常的家常,燈火昏黃,映着每個人的臉龐,溫暖而安詳。

這般輕鬆愜意的日子,如流水般淌過。

直到一匹快馬,帶着一身風塵,從江寧府的方向,叩響了陸家的大門。

信,是恩師林瀚文派人送來的。

當晚,陸明淵在燈下,獨自展信。

信上的內容並不多,只是讓他鄉試事畢,即刻返回江寧,不得耽擱。

他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着它慢慢捲曲,化爲灰燼,飄落在銅盆之中。

離別的時刻,終究是到了。

第二日,他找到了正在商議着擴大酒樓規模的陸從文與王氏。

“父親,母親,你們可以着手準備,將家搬到杭州府去了。”

陸明淵開門見山。

夫妻二人聞言一怔,陸從文有些不解。

“明淵,咱們在江陵縣待得好好的,生意也紅火,爲何要搬去杭州?”

“江陵縣,太小了。”

陸明淵平靜地解釋道。

“雙魁樓和紡織鋪的生意,在這裏已經到了頂。杭州府是省城,天寬地闊,無論是做生意,還是孩兒日後照拂,都更爲方便。而且……”

他頓了頓,看着父母,輕聲道:“那裏,更安全。”

最後四個字,讓王氏的心猛地一揪。她冰雪聰明,立刻明白了兒子話中的深意。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十歲的解元,這份榮耀背後,潛藏着不知多少風波。

江陵縣雖好,但終究是小地方,若真有事,連個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好,我們聽你的。”

王氏當即拍板,“我與你父親,這就開始準備。”

陸從文雖有些故土難離,但也知道兒子是爲了這個家好,重重地點了點頭。

“到了杭州府,若有任何解決不了的麻煩,無論是落戶、買鋪子,還是別的什麼事,”

陸明淵看着父親,一字一句,鄭重叮囑。

“你們就去杭州府衙,直接找知府周泰大人,報我的名字。他會幫你們解決所有的問題。”

陸從文和王氏聽得心頭一震。

讓一府之尊的知府大人幫忙?

這話從自己十歲的兒子口中說出,非但不覺荒唐,反而有種令人心安的重量。

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已經飛得很高,很高了。

叮囑完一切,陸明淵沒有再耽擱。

他辭別了父母,坐上了前往杭州府的馬車。

周泰早已爲他備好了一切。

三匹耐力極佳的北地良駒,充足的盤纏與糧草,以及三名從江寧府一路護送前來、身手矯健的護衛,正在驛站等他。

五日後,杭州城外。

陸明淵換上了便於騎行的勁裝,與若雪一同,在那三名護衛的拱衛下,踏上了返回江寧府的官道。

秋風蕭瑟,長路漫漫。

這一次的歸途,沒有了來時的閒適。

衆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只在必要的驛站稍作休整。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身後的杭州城,連同那座城市的風雨與人情,都被迅速地拋在了身後。

若雪換上了一身男裝,英姿颯爽,騎術竟也十分精湛,緊緊跟在陸明淵身側。

風吹起她的髮梢,那張素來清冷的臉上,多了一絲不屬於閨閣少女的堅毅。

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前方那座更爲雄偉的城池輪廓,便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江寧府,大乾朝的南都,江南的中心,到了。

高大巍峨的城門下,人流如織,車馬如龍。

驗過路引文書,一名早已等候在此的青衣小廝立刻迎了上來,恭敬地行禮。

“陸解元,若雪姑娘,請隨我來,大人已等候多時。”

小廝引着一行人,沒有去林府,而是徑直穿過繁華的街巷,來到了一座更爲莊嚴肅穆的府邸之前。

“江蘇府總督衙門”。

門口的衛兵,甲冑鮮明,氣息沉凝,比杭州府衙的衙役不知精銳了多少。

穿過層層院落,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迎了上來,對着陸明淵與若雪微微躬身。

“陸解元,若雪姑娘,大人正在處理公務,還請二位先到書房稍候。”

書房極大,四壁皆是頂到房梁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浩如煙海的經史子集、地方誌異。

陸明淵沒有坐,他走到一面牆壁前,那裏掛着一幅巨大的《大乾輿圖》。

他的目光,從北方的京城,緩緩滑到東南沿海,最終落在了浙江與江蘇兩塊區域上。

他的手指,輕輕地在輿圖上劃過,彷彿在丈量着這片廣袤的土地。

若雪安靜地站在他身後,爲他續上一杯熱茶。

時間,在靜默中緩緩流逝。

約莫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書房的門被推開,一名身穿緋色三品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正是江蘇巡撫,林瀚文。

他一進門,目光便落在了輿圖前的那個瘦小身影上。

他揮手讓身後的幕僚與隨從退下,獨自一人,緩緩走上前。

“明淵。”

林瀚文的聲音,溫和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你在看什麼?”

陸明淵聞聲,緩緩轉過身,對着林瀚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拜師大禮。

“學生陸明淵,拜見恩師。”

禮畢,他才直起身,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平靜地回答道:

“回恩師,學生在看……這盤棋,該從何處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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