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蛤蟆怪話音未落,龜丞相手中象牙笏板已懸在半空,鬚髮微張,眼神一凜:“馬?什麼馬?會說話的馬?還是馱着寶來的馬?”
四姑娘卻已起身,素袖輕拂,足下水光微漾,人已如一道淡青流影掠至祠門之前。她指尖凝出一縷湛藍靈絲,無聲無息纏上木門縫隙——門軸未響,門縫卻悄然裂開三寸,映出外頭天光。
門外果真立着一匹馬。
非是凡馬,亦非妖馬。
它通體雪白,鬃毛如雲絮堆疊,脊背卻生着兩片薄如蟬翼、泛着幽藍微光的鱗翅,翅緣細密綴着水珠狀晶粒,隨呼吸明滅。最奇的是它額心一點硃砂似的痣,痣中隱隱浮動一枚古篆“濟”字,筆畫遊走如活。
它不嘶不鳴,只垂首靜立,四蹄踏地之處,青磚縫隙裏竟汩汩滲出清冽泉水,眨眼便匯成淺淺一圈水環,環中浮起七枚小小漩渦,每一渦心都映着不同景象:一渦是黃河奔湧濁浪;一渦是古濟水道蜿蜒如帶;一渦是龜丞相正舉笏欲打蛤蟆怪;一渦竟是四姑娘方纔抬袖時袖口滑落的一截皓腕……其餘三渦則混沌翻湧,似被濃霧遮蔽。
“濟……淵坐騎?”龜丞相不知何時已站在四姑娘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卻抖得厲害,“這不該存於世的東西……怎麼活過來了?”
那白馬忽而仰首,長鼻輕噴一縷白氣,白氣散開,竟凝成一行懸浮水字:
【奉主君命,攜聘禮二十七件、盟書三卷、水脈圖一副、歸墟引一枚,叩見濟瀆新祀主祭。】
字跡未消,白馬後蹄輕揚,身後虛空如水波盪漾,緩緩裂開一道尺許寬的豎瞳狀裂隙。裂隙深處幽暗深邃,卻無兇戾之氣,反透出沉靜浩渺之意,彷彿一泓倒懸的星空之海。
裂隙之中,一物緩緩浮出。
非箱非匣,乃是一柄劍鞘。
鞘身以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表面蝕刻九重水紋,每重水紋之間嵌着七粒星砂,共六十三粒,顆顆微顫,應和天上北鬥七星之位。鞘口封着一方溫潤玉璽,璽印文字非金非篆,乃是水神古文——“清源敕命”。
龜丞相喉結滾動,聲音乾澀:“……清源水君的‘斷流鞘’?!它不是隨靈源大人一同隕落於黃河決口之役,碎成三百六十片,散入天下水脈……怎麼還能聚形?”
四姑娘卻未答,只靜靜望着那劍鞘。她指尖那縷湛藍靈絲,不知何時已悄然延伸至劍鞘三寸之外,微微震顫,彷彿血脈共鳴。
就在此時,劍鞘之上,玉璽倏然裂開一道細縫。
縫中並無光華迸射,只沁出一滴水。
水色澄澈,卻重逾千鈞,懸於半空,滴落未落。水珠之中,倒映出一張臉——眉目疏朗,脣邊噙着三分懶散七分篤定的笑,正是崔四陽。
他正坐在一處青石階上,背後是半塌的戲臺,臺柱上糊着褪色的“西遊記”三個大字。他手裏捏着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剔着牙,另一隻手邊擱着個粗陶碗,碗底沉着半枚青梅核。
那水珠裏的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萬里虛空,直直望進四姑娘眼中。
他咧嘴一笑,草莖從脣間滑落,抬起手,朝她比了個“等我”的口型。
四姑娘指尖靈絲猛地一顫,幾乎斷裂。
她猛地攥緊拳,指甲掐進掌心,纔沒讓那滴淚奪眶而出。
“主祭大人!”龜丞相一聲低喝,驚得四姑娘回神。老烏龜臉色鐵青,指着那白馬額心硃砂痣,“您快看!那‘濟’字……在動!”
果然,那枚硃砂痣中的古篆“濟”字,正緩緩旋轉,筆畫如活水遊走,漸漸由靜轉動,由轉生光,最終凝成一個嶄新字形——
【敕】
不是“濟”,是“敕”。
敕令之敕。
四姑娘心頭巨震,尚未開口,那白馬已向前輕踏一步。蹄下水環驟然擴張,七枚漩渦轟然炸開,化作七道水柱沖天而起,在祠堂穹頂之下交織盤旋,竟凝成一座懸浮水殿虛影!殿脊飛檐,廊柱雕花,分明是千年前濟瀆水府的原貌!
水殿中央,一道身影自水光中緩步而出。
並非崔四陽。
而是一位青袍老者。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腰間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古樸,隱有龍吟低嘯。他步履不疾不徐,踏水而行,所過之處,水殿虛影愈發凝實,連檐角銅鈴都發出清越之聲。
他徑直走向四姑娘,距三步之遙停住,深深一揖,動作莊重如祭天地。
“老朽崔守拙,奉家主崔四陽之命,持清源敕令、斷流鞘、歸墟引,代主君提親。”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鐘磬撞入耳中,震得祠堂內所有水藍色靈光齊齊一滯。
龜丞相失聲:“崔……崔守拙?!清源水君座下第一劍侍?!你不是當年爲護靈源大人屍骸,獨戰黃河十二將,斬其九,負傷遁入歸墟……傳聞早已魂飛魄散!”
崔守拙直起身,目光平靜掃過龜丞相,最後落在四姑娘臉上,那眼神溫和卻不容迴避:“魂未散,只是歸墟水脈太深,沉了七百年。家主尋遍歸墟三百六十支流,耗盡三枚本命水精,纔將老朽殘魂從混沌深處喚回。”
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向上。
一滴水自他指尖凝聚,與方纔劍鞘中沁出的那滴一模一樣。水珠中,崔四陽依舊坐在青石階上,但此刻他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襬灰塵,朝這邊用力揮了揮手。
“家主說,”崔守拙聲音微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欠您一個完整的初見,欠您一場光明正大的提親,更欠您一條活生生的、能牽着您手走過濟水兩岸的命。”
四姑娘喉頭哽咽,卻倔強地仰起臉,水光瀲灩的眼中沒有淚,只有一簇灼灼燃燒的火:“他……補上壽命了?”
崔守拙頷首,左手探入懷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枯枝。
枝幹焦黑扭曲,佈滿裂痕,卻於最頂端,倔強地抽出一芽嫩綠新葉。葉片邊緣泛着淡淡金輝,葉脈之中,隱約可見細小的金色符文流轉不息——那是“續命金籙”的本源印記。
“家主以自身三成功力爲薪,借歸墟陰泉淬鍊千年陰槐枝,融‘金籙’‘玄水’‘庚金’三道本源,歷時九載,鑄成此‘延壽枝’。”崔守拙將枯枝遞至四姑娘面前,“此枝一入您手,即與您命格相契。自此,您壽元增九百載,而家主……壽元再續一紀。”
一紀,十二年。
四姑孃的手指微微顫抖,卻未去接那枯枝。她盯着那抹新綠,忽然問:“他現在……在哪裏?”
崔守拙沉默一瞬,目光轉向祠堂外。
此時,遠處天際,一道赤金色流光正撕裂雲層,以肉眼難辨之速疾馳而來。流光未至,一股熾烈霸道卻又帶着奇異水汽的威壓已先一步籠罩濟瀆祠——那不是純粹的火,而是“沸水之炎”,是將水燒至沸騰極限卻不蒸發的極致掌控!
流光落地,轟然一聲悶響。
祠堂前青石地面蛛網般裂開,煙塵瀰漫中,一人負手而立。
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勁裝外罩一件暗金鱗甲,甲片邊緣流淌着水銀般的光澤。左臂纏着一條赤紅鎖鏈,鏈身灼熱,蒸騰着白氣,鏈首卻是一枚小巧玲瓏、栩栩如生的青銅龜鈕——正是龜丞相當年遺失的本命法器!
他抬眸,目光如電,越過龜丞相,越過那驚愕的白馬,徑直落在四姑娘臉上。
脣角微揚,笑意張揚肆意,又帶着久別重逢的滾燙溫度。
“九姑娘,”崔四陽聲音清朗,響徹整個濟瀆祠,“我來接你回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崔守拙手中那截枯枝,又落回四姑娘眼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不是現在,立刻,馬上。”
祠堂內,水藍色靈光瘋狂流轉,如同潮汐應和。神像雙目之中,兩道湛藍光束破空而出,精準地籠罩在崔四陽身上——那是水神真靈的認可。
龜丞相呆立當場,象牙笏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砸出清脆迴響。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千年修爲都在這一刻失了序。
那白馬額心硃砂痣,光芒暴漲,古篆“敕”字熠熠生輝。
而一直被忽略的、被龜丞相罵作“鄉巴佬”的蛤蟆怪,此刻正縮在門後,兩隻鼓脹的眼睛死死盯着崔四陽左臂上那條赤紅鎖鏈,喉嚨裏發出“咕呱……咕呱……”的怪響,彷彿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之事。
崔四陽卻看也不看它,只向四姑娘伸出手,掌心向上,紋路清晰,帶着風霜磨礪的微糙。
四姑娘望着那隻手,又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有萬里風塵,有歸墟寒霜,有熔巖烈火,唯獨沒有一絲疲憊或猶疑。
她終於笑了。
那笑容如春冰乍裂,如初陽破雲,如千年古河道深處,第一泓清泉湧出。
她抬起手,指尖湛藍靈光如絲如縷,輕輕覆上他的掌心。
就在肌膚相觸的剎那——
轟隆!!!
整個濟瀆祠劇烈震動!樑柱嗡鳴,瓦片簌簌而落。祠堂穹頂之上,一道巨大的水藍色光柱沖天而起,直貫雲霄!光柱之中,無數水藍色符文奔湧旋轉,赫然是失傳已久的《濟瀆真解》全文!
古河道方向,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
那是乾涸千年的河牀,在甦醒。
那是沉寂萬載的水脈,在奔流。
那是……被遺忘太久的,濟水的聲音。
龜丞相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帶着哭腔嘶吼:“開了!全開了!七十二水眼!三百六十支流!連通歸墟!貫通黃河!濟水……濟水它活了啊——!!!”
崔四陽卻只看着四姑娘,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背細膩的皮膚,聲音低沉而溫柔,蓋過了所有驚雷與歡呼:
“九姑娘,這次換我牽着你走。”
“咱們回家。”
“回……咱們的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