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腳下生風,快步小跑着鑽進沉沉夜色籠罩的山林,一路上他心裏反覆思索,最近幾日忙着趕工期,他把伐木組的人全調回來幫忙搭建木屋和磚窯,這才讓豆子進山時連半個人影都沒撞見,也正因如此,小傢伙纔敢毫無顧忌地一個勁往深處鑽,最終迷了路。
想到這孩子竟敢獨自闖山林,李逸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只希望這一趟別給豆子留下什麼心理陰影,不然以後怕是再也不敢踏進山半步了。
他之所以沒像張繡娘那般慌亂失措,一來是覺得豆子年紀小,未必真能走多深,二來是山林外圍有狼羣活動,其他獵物本就稀少,連兔子和山雞都難得一見,更別提什麼大型猛獸了。
這麼一想,李逸便放下心來,覺得豆子頂多是在山裏迷了路受點驚嚇,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危險。
夜色如墨,李逸的雙眼卻在黑暗中亮起淡淡幽綠的光,宛如暗夜中蟄伏的野狼,自身體被強化的過程中他已初步掌握了夜視能力,在夜裏的感知力甚至比狼還要敏銳幾分。
往山林深處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二郎和狼羣的身影,待走近些,李逸看清了,二郎寬闊的後背上竟還趴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豆子!
怪不得二郎這次趕來的速度慢了不少,原來是馱着個小傢伙。
“二郎,豆子!”李逸揚聲喚道。
四周漆黑一片,豆子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卻能一下辨出了李逸的聲音,當即興奮地抬手揮舞:
“三叔爹!我在這兒呢!”
他小小的身子緊緊貼在二郎背上,縮成一團,不仔細看還真難發現。
李逸走上前,抬手輕輕摩挲着二郎粗壯的脖頸,溫聲道:
“二郎,辛苦你了。”
“三叔爹!二郎可厲害了!”
豆子趴在背上,興致勃勃地比畫着:
“它一爪子,就這樣,嘿!一下子就把那隻野豬給殺了!”
“我還射到野豬了呢!”他得意地補充道,小臉上滿是驕傲。
李逸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不遠處的野狼嘴裏叼着一頭野豬,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感情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小子,他竟是迷迷糊糊走到了山林深處,還撞上了野豬,這要是沒遇上二郎,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一陣後怕之餘,李逸也暗自感慨,豆子這孩子也着實有些逢兇化吉的福運。
“你呀,把你娘都急壞了,回去等着捱揍吧!”李逸故意板起臉說道。
一聽到捱揍二字,豆子臉上的興奮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知道,這次自己肯定把娘嚇得不輕。
見二郎緩緩趴下身子,李逸翻身騎上它的後背,又伸手拍了拍豆子:
“坐穩了!”
“走!回村!”
接到李逸的命令,二郎仰頭髮出一聲悠長的狼嚎,隨即馱着兩人在山林間疾速奔跑起來。
凜冽的山風迎面刮來,豆子卻毫不在意,反而興奮地歡呼起來:
“二郎真厲害!跑得真快呀!”
似乎是聽懂了他的誇讚,二郎腳下發力,速度又快了三分,四肢踏過落葉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逸心中一動,等這次回去,就教豆子如何用狼嚎召喚二郎,以後再遇到什麼情況,有二郎在也能多一層保障,不用再這般擔驚受怕了。
與此同時......
張繡娘在家裏早已坐立難安,若不是身邊有白雪兒和大丫等人輪番安撫,她怕是早就急得哭出聲來。
她們娘仨相依爲命這麼多年,最苦最難的日子都熬過來了,如今跟着李逸終於過上了好日子,若是豆子這時候出了什麼三長兩短......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着,疼得喘不過氣。
“繡娘姐,你彆着急。”白雪兒抱着李白,柔聲安慰道。
“山裏是二郎它們的地盤,豆子不會有危險的。”
張繡娘勉強點了點頭,眼底卻滿是擔憂,只能在心裏一遍遍祈禱。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院外突然傳來劉招娣欣喜的喊聲:
“村正回來了!”
豆子跑丟的消息早已傳開,村裏人像小雨和石頭這些孩子,都自發地跑去豆子常去玩的地方幫忙尋找,張繡娘等人一聽這話,連忙衝出屋子,跑到院子裏翹首以盼。
片刻之後,就見李逸騎着體型碩大的二郎出現在院門口,二郎身形高大,渾身毛髮油亮,嚇得劉招娣等人連連後退,王金石和幾個孩子則躲在一旁,探頭探腦地打量着。
“娘,我回來了!”豆子的聲音帶着幾分心虛,從二郎背上傳來。
張繡娘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咚的一聲落了回去,但下一秒,她的火氣就蹭地冒了上來:
“你個混小子!真是要把你娘急死!給我下來!”
豆子仰頭,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李逸,李逸翻身從二郎背上跳下,可豆子卻死死趴在二郎的脖頸上,把小腦袋埋進狼毛裏,假裝自己不存在。
“繡娘,別生氣。”李逸上前勸道。
“孩子能平安回來,這就是天大的好事,該高興纔是。”
張繡娘深吸一口氣,想想也是,雖說心裏又氣又急,但只要孩子沒事比什麼都強,她放緩了語氣:
“豆子,下來吧。”
李逸伸手將豆子從二郎背上抱了下來,小傢伙立刻躲到李逸身後,偷偷瞄了一眼張繡娘,見她臉色緩和了些,才試探着探出小腦袋:
“嘿嘿......娘。”
“我可厲害了!”
他連忙轉移話題,獻寶似的說道:
“我還射到野豬了呢!不過我的箭射不死它,那野豬可兇了,還想撞我,幸虧二郎來得快!”
他一邊說,一邊學着二郎的樣子比畫:
“娘,二郎可威風了,就這樣,嘿!一爪子就把野豬給弄死了!”
張繡娘聽得心驚肉跳,這小混蛋竟然遇上了野豬!還敢主動射箭!
真是膽大包天!她剛要開口責備,卻見李逸先一步誇讚道:
“嗯,豆子真不錯,夠勇敢!好好練習射箭,等你長大了,一定能自己射死野豬。”
豆子得意地嘿嘿一笑,小臉上滿是自豪,此時的他,渾身沾滿了泥土和草屑,頭髮亂糟糟的,活脫脫一個小泥人。
張繡娘白了他一眼,語氣裏卻滿是心疼:
“還笑!你看你髒的,跟個泥猴子似的,一會趕緊給你洗洗。”
“娘,我餓了!”
豆子摸了摸癟癟的肚子,可憐巴巴地說道。
李逸也跟着點頭:“可不是嘛,折騰了大半天,我也餓了,咱們收拾收拾,都喫飯吧。”
院外,孫浩然望着那些體型誇張的野狼,心中滿是驚駭。
之前聽說村裏有妖狼,他只當是那些兵卒受了驚嚇看錯了,就算李逸真懂訓狼之術,那些狼也該是普通品種。
可眼前這些狼,在黑暗中清晰可見,正常站立就有一人多高,有着一顆碩大的狼頭,滿口都是鋒利的獠牙,一雙雙眼睛泛着幽幽冷光,體型龐大得超出了所有人的認知。
除了妖狼成精,孫浩然想不出其他解釋。
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這些猛獸,他只覺得雙腿發軟,而李逸卻能與它們舉止親密,甚至將其當作坐騎,這般能耐就不是常人所能擁有。
也難怪他敢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大齊,孫浩然不禁感慨,若是李逸早出生幾年,當年的藩王爭霸,或許也打不了那麼久。
“爹,我想摸摸那狼!”孫堯縮在孫浩然身後,好奇地探頭打量着。
孫浩然轉頭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
“別胡鬧!這狼要是認生,一口就能把你吞了!”
孫堯嚇得縮了縮脖子,看着那些野狼血盆大口般的嘴,頓時打消了念頭:
“那還是算了吧......我真羨慕豆子,還能騎狼呢。”
林平再次近距離見到這些巨型野狼,心中也忍不住驚歎。
每次看到它們,他都覺得不可思議,從來沒聽說過野狼能長這麼大,就算是猛虎大蟲,恐怕也未必有這般體型,和這些狼比起來,普通的野狼簡直就像沒長大的狼崽子。
“二哥真是奇人啊!”林平在心中感慨。
“若是能有他一半的本事,足以把大齊攪個天翻地覆了。”
雖說他覺得若是李逸能當皇帝,對百姓來說是件好事,但他並不希望再起戰事,畢竟戰亂之下,終究是生靈塗炭。
好在看李逸的意思他似乎並無此意,能在大荒村安穩度日,便是他最大的目標。
古依娜那雙帶着異域風情的美眸,在黑暗中緊緊鎖住李逸的身影,眼底滿是震驚與疑惑。
在她看來,李逸並不像大宛王國的男人那般高大魁梧,雖說聰慧過人,能想出各種新奇物件,但總覺得不夠勇猛。
經歷過城池被破,家破人亡的古依娜,認爲男人只有足夠強大,才能守護想要守護的一切。
若是隻有財富而沒有實力,終究會成爲別人搶掠的目標,而如今的大荒村,日子日漸富裕,李逸和村民們看似安穩,可一旦有人覬覦,後果不堪設想。
她對李逸心存感激,也有欣賞與認同。
當初她本是被當作貨物買下,若是李逸真有需求,她可以毫無怨言地成爲他的女人,但李逸卻給了她選擇的權利,這讓她陷入了猶豫。
之前被墨節瑾和趙素馨在耳邊吹風,她也曾動過心思,想着報恩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可後來她們不再提及此事,她便一心撲在織布上,想着憑藉自己的努力賺錢,早日還清李逸的恩情,真正獲得自由,至於未來的打算,她暫時還沒想那麼多。
可今天,李逸卻向她展示了不爲人知的一面,他竟然能統領一羣野狼!
狼,古依娜再熟悉不過,她的父親以前也養過狼,每日餵它生肉,可即便養了許久那狼依舊兇性難馴,父親常說是喂不熟的狼。
可眼前的這些狼,不僅對李逸言聽計從,還與他格外親密,更讓她震驚的是這些狼的體型,比起父親當年養的狼,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它們身形高大矯健,滿身長毛隨風飄動,眼神冰冷銳利,獠牙鋒利無比,明明是最頂尖的捕食者,卻被李逸這樣看似瘦弱的男人馴服得服服帖帖。
古依娜實在想不通,李逸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這些狼又爲何能長到如此龐大的體型?
就在她思緒紛亂之際,李逸已經示意狼羣返回山林,望着狼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古依娜的目光最終重新落回李逸身上,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她或許該重新認識這個男人。
“讓大家跟着擔心了!”李逸轉身對衆人拱手笑道。
“孩子已經找到,沒事了。”
他又轉向林平與孫浩然:“大哥,三弟,我們先回屋喫飯了。”
王金石笑着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李逸抬手拍了拍二郎的脖子,溫聲道: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這時,一隻野狼走上前來,將嘴裏叼着的野豬輕輕放下,這頭野豬肚子早已被撕開,又被拖拽了一路,內腹臟器早已散落無蹤,模樣頗爲狼狽。
李逸也伸手摸了摸這隻野狼的脖頸,或許是因爲體型增長,又或許是跟着二郎長久與人類相處,除了二郎之外,其他幾隻野狼也漸漸通了人性。
這是長完個頭開始長腦子了?李逸心中打趣道。
二郎仰頭髮出一聲悠長的狼嚎,其餘野狼紛紛響應,隨後一隻只轉身跑進了山林。
而二郎則在離開院子後,徑直走向穀倉,安靜地趴在了門口,它常常這樣,只要在附近,晚上總會悄無聲息地過來守着,直到天快亮時才悄然離去。
李逸早就發現了它的這個習慣,卻從未點破,在他看來這是二郎的一片心意,自然不能辜負。
屋裏,豆子坐在桌邊,抱着碗狼吞虎嚥地喫着,今天他的小短腿在山裏走了太多路,又累又怕,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看他這喫相,連白雪兒都覺得自己今晚能多喫兩碗飯。
張繡娘看着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
“哎呦,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豆子喫到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模樣可把張繡娘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碗筷,伸手摸向他的額頭:
“豆子,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