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山林格外安靜,李逸手下伐木的工匠們暫停了活計,轉去幫忙開挖城牆基坑,要等過幾日再回來砍樹,因此,山林中竟聽不到一絲斧頭劈砍和鋸子拉扯木頭的聲響,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輕吟聲。
豆子沒走出幾步,就忍不住回頭張望一眼,確認身後的小路還清晰可見。
他雖年紀小,卻也知道不認識路,就原路返回的道理。
又往前走了一陣,除了枝頭不時傳來的鳥鳴,豆子既沒看到半隻獵物的蹤影,也沒尋到三叔爹的身影。
“咕嚕.....咕嚕.....”
肚子傳來一陣空響,豆子連忙取出水袋,仰頭灌了兩大口,清涼的水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了飢餓感。
就在這時,一陣沙沙的草葉晃動聲突然響起,豆子警覺地轉頭望去,只見一隻灰色的兔子正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速度極快,眼看就要鑽進密林。
“兔子!”
豆子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開喜色,他邁着小短腿撒歡似的追了上去,因爲跑得太急,好幾次差點被樹根絆倒,然後那隻灰兔子只一轉彎,便鑽進密林沒了蹤影。
豆子攥着弓箭,彎着腰呼呼喘着粗氣,休息了片刻,他才猛然發現,身後哪裏還有剛纔一路走來的小路!
豆子的停下腳步,左顧右盼,心中瞬間慌了神。
剛纔一門心思追兔子,壓根沒仔細辨別方向,如今再看周圍的樹木,棵棵長得一模一樣,他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三叔爹說過,要勇敢!走這邊!”
豆子給自己鼓了鼓勁,選了一個自認爲正確的方向。
可走了有一段距離,周圍依舊是大同小異的樹木,連一點小路的影子都沒看到。
這時豆子才真切意識到,自己走錯路了,如今更是徹底分不清東南西北。
豆子的小手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小木弓和箭袋,嘴脣抿得緊緊的,眼眶已經泛紅,卻強忍着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遠處的幾棵樹看着有些眼熟,便又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就這樣,豆子在樹林裏走走停停,除了頭頂枝頭的飛鳥,一路上什麼都沒見到,更別提找到來時的路了。
他再次摘下背上的水袋,晃了晃,裏面的水已經少了大半。
“三叔爹!”
“三......三叔爹!”
豆子終於忍不住了,對着空曠的山林大喊起來。
聲音驚飛了枝頭的鳥兒,在山谷中一遍遍迴盪,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不知又走了多久,周圍的天色漸漸變得昏暗,豆子的兩條小腿又酸又軟,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一屁股坐在厚厚的落葉上,從懷中摸出三叔爹做的肉乾,用牙齒小心翼翼地撕成細條,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看着剩下的最後一塊肉乾,豆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捨不得喫,喝了些水後,便把肉乾重新揣回懷中。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天就會徹底黑下來,迷路他不怕,最怕的就是天黑,平日裏有姐姐或三叔爹陪着還好,要是讓他一個人待着,晚上連出去尿尿都不敢。
“三叔爹!”
又喊了幾聲,依舊無人應答。
豆子左顧右盼了一陣,最終選擇了一個地勢較低的方向,他記得進山是越走越高,那要從山裏出去,理應是越走越低纔對。
沿着下坡一路走,豆子發現周圍的樹木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走到深處,連一絲風都感覺不到,空氣沉悶得讓人難受。
這一路過來,他從未見過這樣密集的樹林,心裏頓時涼了半截,覺得自己肯定又走錯路了。
天色越來越暗,眼看就要徹底黑下來,一想到即將到來的黑夜,豆子的眼淚終於在眼眶裏打轉,聲音也帶上了濃濃的哭腔,滿是委屈和恐懼:
“三叔爹,豆子迷路了......”
“三叔爹你在哪啊?”
他哭着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看到樹底下有一道棕色的影子,那是一頭體型龐大的野豬,正低着頭,用嘴拱着地上的落葉,像是在尋找什麼喫的。
是野豬!
豆子一眼就認了出來,以前三叔爹就打過野豬,那野豬肉燉得噴香,好喫極了。
此時野豬正背對着他,豆子瞬間忘了害怕,練習了這麼久的射箭,枝頭的小鳥都射不中,這麼大一頭野豬,他定然能射中!
他悄悄拉弓搭箭,一步步輕手輕腳地靠近,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要是能射死這頭野豬,三叔爹和娘肯定會誇他厲害,說不定還會用野豬肉給他做最愛喫的紅燒肉呢!
豆子神情專注,緊抿着嘴脣,將手中的小木弓拉得如同滿月,瞄準了野豬的屁股。
咻的一聲,木箭脫手而出,直直射向野豬的屁股。
豆子的箭射得很準,木箭穩穩命中目標,可剛一碰到野豬厚實的皮毛,便掉落在地,壓根沒扎進去。
野豬的口鼻中發出哼哧哼哧的粗喘,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不遠處的豆子。
豆子臉上因射中而揚起的興奮笑容,瞬間凝固了,他射出去的箭,好像根本沒傷到野豬。
這頭野豬顯然也看出了眼前這個人類的弱小,憤怒地發出一聲嘶吼,猛地低下頭,頂着兩根外翻的猙獰獠牙,朝着豆子直衝過來。
“三叔爹!救我!”
豆子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轉身就跑。
可他的小短腿,哪裏跑得過一頭怒氣衝衝的成年野豬?
慌亂中,豆子被腳下的樹枝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倒在地,旁邊是斜坡,他的身體順着斜坡往另一側滾了下去,僥倖躲過一劫。
那頭衝上來的野豬撲了個空,重重撞在了密集的樹幹上。
野豬踉蹌着退了兩步,用力晃了晃昏沉的頭顱,口中發出一陣更加兇狠的嚎叫,顯然它把自己撞樹的怒火,也一併算在了豆子頭上。
豆子的身體沿着斜坡向下滾了足足有十米遠,在一塊相對平滑的地方纔停了下來,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天旋地轉的,好在地上鋪着厚厚的落葉,鬆軟無比,否則他定然要被摔得不輕。
剛從地上爬起來,就看到那頭怒氣衝衝的野豬再次朝着他快速衝來,兩根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光,看着愈發猙獰。
不知是被轉暈了,還是被嚇傻了,豆子就那麼呆呆地站着,沒有做出任何動作,眼睜睜看着那頭壯碩的成年野豬離自己越來越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龐大的黑影從側面的密林裏疾馳而出!
那黑影速度快如閃電,搶先一步撞在了即將撲到豆子身上的野豬身上。
野豬沉重的身體如同一個沙包般被撞得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後,重重砸在樹幹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野豬喫痛地嘶吼起來,好在它皮糙肉厚,這一撞雖讓它受了傷,卻並不致命。
它掙扎着扭轉身體,憤怒地看向偷襲者,在它的視野中,那是一頭體型極其龐大的野狼,銀色的長毛中夾雜着幾縷橙黃色,一雙狼眼如同兩顆琥珀珠子,深邃而冰冷。
二郎將頂級捕食者的氣場徹底放開,面對這樣弱小的獵物,它甚至不屑露出獠牙,只用一種蔑視的眼神,平靜地注視着野豬。
這頭在山裏向來遇事不慌,先莽一波的野豬,此刻竟被二郎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了,下意識地扭頭就想跑。
二郎怎會給它逃跑的機會?它猛地飛撲過去,鋒利的狼爪一揮,既將野豬狠狠掀翻在地,輕易剖開了它圓滾滾的肚皮,野豬發出淒厲的哀嚎,內臟隨着噴湧的鮮血一同流了出來。
野豬疼得一邊嘶吼,一邊掙扎着想爬起來,二郎上前一步,用一隻巨大的狼爪死死按住野豬的頭顱,任憑它如何掙扎,都無法動彈分毫,直至徹底沒了氣息。
豆子早在野豬衝向他的時候就已經嚇傻了,又在如此近的距離看到這般慘烈的狩獵場景,之前強撐着的堅強終於徹底崩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三叔爹!”
“三叔爹你在哪,我害怕!”
二郎轉頭看向豆子,它記得豆子身上的氣味,之前李逸還曾帶着豆子一起騎過它。
二郎緩緩走上前,在豆子身邊趴下,用碩大的狼頭輕輕蹭了蹭他的胳膊,單看它和豆子那誇張的體型差距,豆子恐怕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豆子猛地止住哭聲,抬眼望去,見到一顆碩大的狼頭近在咫尺,嚇得他瞬間忘了哭泣,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不過,豆子很快就認出了這頭巨型野狼,他抽泣着小聲喊道:
“二.....二郎?”
聽到這個名字,二郎將頭壓得更低,下巴幾乎貼在了地上。
見二郎這般反應,豆子瞬間破涕爲笑,心中的恐懼也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真的是二郎!”
“謝謝你二郎!”
“二郎,你能帶我回村嗎?”
看着二郎始終保持着趴伏的姿勢,豆子撓了撓頭,試探着問道:
“你......是要讓我騎到你背上嗎?”
大致猜到了二郎的意思,豆子站起身,走到二郎身側。
即便二郎已經努力趴在地上,以它誇張的體型依舊比豆子高出不少,豆子伸出小手,緊緊抓住二郎濃密的長毛,嘗試了好幾次,才終於爬上了二郎的後背。
“我坐好了!”
聽到豆子的聲音,二郎才緩緩站起身,動作小心翼翼的彷彿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背上的小傢伙甩下來。
“二郎,天黑了!我們回村吧!”
“娘和三叔爹看不到豆子,肯定會着急的!”
二郎仰頭,發出一聲悠長而響亮的嚎叫。
不多時,便有幾隻體型同樣不小的野狼從密林深處跑了出來,其中一隻野狼上前,叼住了野豬的後脖頸,拖着野豬的屍體,跟在了二郎身後。
與此同時,大荒村的院子裏,張繡娘正站在院門口,焦急地大聲呼喊着:
“豆子!回來喫飯了!”
“豆子!”
自從下午豆子出門後,張繡娘就再也沒見過他的蹤影,一開始她只當豆子又調皮跑出去玩了,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他要麼帶着王金石的兒女們去河套裏撿石頭,要麼跟着小雨和石頭去餵豬,餵牛羊馬匹。
說到底,豆子現在正是調皮好動的年紀,若不是要學認字,幾乎天天不着家,不像大丫那樣懂事,會留在家裏幫着哄弟弟妹妹,或是在做飯時幫忙燒柴。
張繡娘之前也說過豆子幾句,可李逸卻勸她,男孩子就該闖蕩些,不能像女孩子一樣總待在家裏,淘氣敢闖蕩,遇事纔不會犯怵。
再者,李逸在大荒村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裏,不管是誰看到豆子,都會多照顧幾分,所以即便豆子偶爾回來晚些,張繡娘也從未真正擔心過。
更重要的是,豆子是個十足的小喫貨,只要到了飯點,肯定會準時回家。
可今天,天都快黑了,豆子卻遲遲不見蹤影。
就在這時,李逸獨自回來了,看到李逸一個人,張繡娘心中的擔憂瞬間放大,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
“怎麼了,繡娘?”
李逸一眼就看出了張繡娘神色不對,連忙上前問道。
“是豆子,豆子還沒回來!”張繡孃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往常他再貪玩,到飯點也準會回來,這眼看着天都黑了,他還沒蹤影!”
“我還以爲他是去找你了。”
李逸聽了也皺緊了眉頭,豆子和白雪兒一樣,都是實打實的小喫貨,向來不會錯過飯點,如今遲遲未歸,絕不可能是單純貪玩忘了時間。
“豆子!回來喫飯了!豆子!”
張繡孃的聲音越發焦急,帶着難以掩飾的慌亂。
李逸上前,輕輕抱了抱張繡娘,安撫道:
“繡娘,別急,我這就去找他!”
“你好好想想,豆子離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張繡娘用力點頭:
“孫大人回來那會兒,豆子本來想去找你報信,還問我你去了哪裏,我告訴他,你進山了!”
說到這裏,張繡孃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她緊緊抓住李逸的胳膊,聲音裏滿是恐慌:
“哎呀!壞了!豆子肯定是進山找你去了!”
“他把弓箭和水袋都帶走了!”
“夫君,這可怎麼辦啊?天都要黑了,豆子一個人在山裏,要是遇到野獸可怎麼好!”
話音剛落,白雪兒和於巧倩等人也紛紛趕到了院子裏,唯有還在坐月子的陳玉竹,依舊躺在屋裏的炕上。
“夫君!我們一起出去找吧!”白雪兒說道,臉上滿是擔憂。
“對啊,夫君,人多力量大,找起來也快!”於巧倩也附和道。
見大家一個個神情焦急,李逸連忙安撫道:
“都別急,豆子若是進山了,也未必像你們想的那麼危險,最多就是迷了路,受些驚嚇。”
“現在天黑了,山裏路不好走,你們跟着進山反而麻煩,二郎和狼羣都在山裏,我讓它們幫着找,很快就能找到豆子。”
事不宜遲,李逸不再多言,快速走出院子,一路快步跑到山坡下,他仰頭髮出一聲響徹山林的狼嚎。
片刻之後,遠處的山林中傳來一聲狼嚎回應,那是二郎的聲音,聽距離,似乎還有些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