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黑濛濛的,許克生已經起牀了。
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打開了房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渾身一陣冰冷。
許克生沒有退縮,深吸一口寒氣,進了院子。
東跨院傳來稀碎的腳步聲,阿黃衝了過來,在他周圍歡快地搖着尾巴。
昨天黃狗跑來就沒有走,許克生乾脆將它留下看家護院。
許克生逗了逗狗,站起來開始鍛鍊。
練習了一遍六字延壽訣,歇息片刻,又喝了一碗水。
現在練習沒有開始那麼痛苦了,雖然心肺還有些許不適,但是已經不至於像刀片在剮。
等他洗澡出來,換了一身衣服,外面響起了鐘鼓的聲音。
五更了,要開城門了。
再過一個時辰府學就要點卯了。
頭頂的天空還灰濛濛的,有點點繁星,東邊的天際已經出來一抹白光,附近的天空是淺藍的。
想到昨天這個時辰自己還在柴房,許克生不禁搖頭嘆息。
餵了狗,就施施然出門了。
他沒有拿書袋,今天去府學主要還是請假,到了和太子,戴院判約定的複診時間。
路口有士兵在巡邏。
隱約有一伍銳士跟着自己。
街上已經陸續有些行人,一些早點鋪子已經點了燈火,裏面人影幢幢。
許克生不急不忙地向前晃悠。
有的早點鋪子已經開始?喝生意了,許克生隨便找了一家看的順眼進去。
點了一份春不老蒸乳餅、一碗豆漿,過去平淡的早餐今天變得香甜。
一邊喫一邊看着忙碌的人羣,和熟悉的景物。
在生與死的邊緣走了一遭,他現在看什麼都感覺親切,飄着雜物的秦淮河都變得清澈可愛了。
喫過早飯,沿着河邊向府學走。
前面不遠有一人一驢,人在努力前行,驢在使勁後退。
矮瘦的男人拉着繮繩,弓着腰,很像縴夫。
來來往往的人都笑着看看他們,然後各自忙碌。
“驢倔,人也倔。”
“穿着長袍,一看就是讀書人,不懂驢脾氣。”
“滿頭大汗了都,不知道他們最後誰過了誰。
“要不說順毛驢呢,你跟他能??”
一人一驢拔河,驢主人還輸了,被驢拖着後退。
許克生忍不住笑了,快步上前想着幫一把。
“這位兄臺,驢不是這麼趕的………………”
驢主人站住了,回過頭,無奈地抱怨着,
“這畜生不聽使喚……………”
驢主人黑紅的臉膛掛滿汗珠,氣喘吁吁,稀疏的長臂都掛着汗珠子。
看着熟悉的面孔許克生有些意外,急忙拱手施禮,
“學生見過縣尊!”
杜縣令看着他,不好的回憶瞬間湧了上來,心裏別提有多膩歪。
自己又是漏題,又是給名次,別提多熱心。
結果!
白忙活了!
黃子澄壓根不領情,還差點將自己給彈劾了。
許克生詢問道:
“縣尊,需要幫忙嗎?學生可以......”
畢竟在童生試幫過自己,許克生已經開始挽袖子。
“咄!”
杜縣令的臉拉了下來,
“都已經這個時辰了,爲何還在街上閒逛?時光寶貴,卻如此放蕩,學業如何纔能有所成就?”
???
許克生有些不明所以,前面就是府學大門了,自己不就是去上學的路上嗎?
“那學生告辭了!”
許克生拱拱手,大步走開了。
上次和社縣令見面,還是自己考上了生員拜座師,杜縣令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
沒人知道,也是他差點讓自己進不去考場。
今天翻臉肯定不是因爲學習,這種人只有利益。
許克生搖搖頭,估計是知道自己真的沒有背景,過去認錯了。
一頭倔驢,一條變色龍,
還真是絕配。
身後,杜縣令火更大了,將驢拴在了樹上,呵斥道:
“不是嗎?那就不走!本縣陪着你耗!”
許克生將社縣令拋之腦後,前面已經看到校門了。
剛到校門口,就碰到了彭國忠,還有白麪小胖子邱少達。
“彭兄,邱兄,早啊!”
三個人一陣客套。
邱少達扯着許克生的胳膊,好奇道:
“許兄,你,你昨天怎麼沒來?”
“哦,我昨天有點事兒,請假了。”
“請假?你怎麼請的假?”邱少達湊的更近了。
“這,不就寫個假條嗎?還能怎麼請?”
邱少達斜着眼看看他,
“許兄,和兄弟說話不要藏着掖着的,快說有什麼竅門?是不是....……”
他作了一個提錢串子的動作。
許克生急忙搖頭,
“真沒有,就是一個假條。”
他有些不解,邱少達今天是怎麼了?
彭國忠在一旁笑道:
“邱胖子昨天去請假,被教授說了幾句,最後沒有請下來。”
邱少達悲憤道:
“那是說嗎?是噴!孟閻王噴的我人都傻了!”
許克生這纔想起學規的要求,府學請假難度很高。
負責管理府學的是教授,猶如學校的山長、校長,從九品。
府學的孟昭華教授爲人方正,對學生尤爲嚴厲,請假是難上加難,任何作僞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爲此有綽號“孟閻王”。
“你請什麼假?”
“好友今日出遠門,我想去送行。”邱少達有些委屈。
許克生、彭國忠都沒心沒肺的笑了,按照學規請假只能是重大事項,如婚喪、冠禮、長輩生病之類的。
給好友送行,在孟教授那裏和出去玩耍沒什麼區別。
邱少達問道:
“許兄,你請的什麼假?”
“病假,我昨天不適。”
“這也行?”邱少達上下打量許克生,“你今天就來上學了。顯然是小病。你有醫生的方子嗎?”
“我自己就是醫生。”
“你是獸醫。”
許克生看見教授去了公房,便告辭了兩個人,
“教授來了,我去一趟。”
“銷假是吧?去吧,做好被噴的準備哦。”邱少達提醒道。
彭國忠也安慰道:
“教授就是刀子嘴,希望咱們安心讀書,無論說什麼都別朝心裏去。”
許克生點點頭,笑道:
“我今天還要再請一天。”
說着,他大步朝教授的公房走去。
邱少達、彭國忠對視一眼,都搖搖頭,
“許兄真是不知死活!”
他們遠遠地站着,準備聽教授如何罵他,回頭嘲諷他就有素材了。
許克生站在公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裏面傳來蒼老又威嚴的聲音。
許克生推開門進去,鬚髮皆白的孟昭華老先生正端坐在案子後,捧着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
“學生許克生見過先生。”
孟教授放下書,嚴肅的表情頓時猶如冰雪消融:
“哦,啓明啊。”
孟教授站起身,
“是來請假的吧?已經有人給你請過了,你直接去就行了。”
???
許克生有些不解,
“先生,請問是誰?”
“黃編修剛來過,給你請了一天的假。”
許克生明白了,原來是黃子。
目的達到了,許克生躬身告退。
孟教授親自送到公房外,
“雖然有事,但是學業不能放鬆,等回來了,授課的先生是要檢查的。”
“是,學生會補上落下的課程。
彭國忠、邱少達在不遠處看着他們的對話,都已經目瞪口呆,孟老先生何曾如此和善過?
邱少達小聲問道,
“老彭,你見過孟老虎如此說話嗎?”
“你做夢呢!”彭國忠連連搖頭。
孟教授轉頭瞥了他們一眼,兩人嚇得一激靈,轉頭跑回教室。
許克生和他接觸的很少,只在他教的《尚書》的課上回答過幾次問題。
但是很多學生都畏之如虎,說他古板肅正。
今日一見,言談和藹,讓人如沐春風,顯然同學對他多有誤解。
門外,錦衣衛的馬車已經在等候。
帶隊的小旗上前招呼許克生。
許克生上了車,馬車在一什士兵的簇擁下,向西華門而去。
杜縣令還在和他的倔驢對峙,一人一驢都很倔。
他早就看到了,府學門口停着一輛做工細膩的馬車,還有騎兵在附近逡巡。
士兵紅盔甲,似是錦衣衛的兵。
他以爲是哪位王公大臣來府學視察。
沒想到許克生出來後竟然被請上了車,馬車就走了。
杜縣令明白了,馬車原來是在等許克生的!
他......他憑什麼?!
他成了哪位貴人的座上賓?
想到剛纔自己的態度,杜縣令抓狂了。
他到底是什麼人啊?
一會兒是最底層的軍戶,
一會兒是東宮伴讀的熟人,
現在又坐上了奢華的馬車
誰能和本縣說一句實話,就一句!
杜縣令欲哭無淚,指着驢子大罵:
“你這畜生,剛纔那麼倔,就是讓本縣難堪的是嗎?”
此刻,驢子已經不保了,正悠然地搖着尾巴,大眼睛無辜地看着杜縣令。
許克生從西華門入宮。
他沒有進出的腰牌,幸好鹹陽宮的一個內官已經在等候,帶着他一路穿過層層關卡。
咸陽宮外的路口,戴思恭捻着鬍子在慢慢踱步,不時眺望來的路。
今天早晨,他終於知道許克生被綁架了,幸好自己逃出生天,當時嚇出一額頭冷汗。
這個年輕人給他印象很好,有遠超同齡人的謙虛和穩重,醫術也十分高明,如果出了意外,那就太可惜了。
不僅影響了太子的治療,也是醫學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
幸好人沒事!
當他看到熟悉的身影,站住了,捻着鬍子滿臉笑意。
許克生看到戴院判竟然在等候,急忙快走幾步,上前拱手施禮,
“院判!”
戴思恭笑眯眯道:
“好,好!波盡劫波,以後日子只會更順!”
“承您老古言!”
兩人說笑着進言,有相熟的醫士、宮人也都上前恭喜許克生大難不死。
和衆人客套一番,在內官的帶領下,許克生和戴院判去寢殿給太子把脈。
戴院判低聲道:
“清晨老夫給太子把過脈了,比昨天強。”
“院判,那昨天如何?"
“也有改善。”
“院判,前天比大前天強,昨天比前天強,這是一天天在好轉。”
戴院判笑了,
“經你這麼一說,老夫倍受鼓舞。”
寢殿,黃子澄正陪着朱標說話,聽到許克生來了,他忍不住皺眉道:
“今天早晨,臣去府學給此子請假,順便問了去年的成績。”
說到這裏,他不禁搖搖頭。
“多少名?”朱標急忙問道,看樣子考的很差。
“才考了十六名。”
“還可以。”朱標笑了,“他在的百戶所沒有衛學,是在周氏族學裏掛的名,這個底子能考十六名已經是很努力了。”
黃子澄見太子幫着開脫,便不再說什麼,而是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冊子,
“殿下,聽聞此子治的經是《尚書》,這是狀元丁彥偉讀《尚書》的一些心得體會。”
“丁狀元的?”朱標很意外,笑道,“好啊,這可是難得的一本書。”
“他離京的時候,將一些筆記送給了臣。臣尋思許生也許用得上。”
“他肯定用得上,這可是狀元郎的感悟,尋常人見都見不到的。”
黃子澄躬身告退,太子又叫住了他:
“許生來出診,沒有付過診金吧?”
“殿下,沒有付過。”
“他和御醫不一樣,是沒有太醫院那筆薪俸的,還是按次給錢吧。”
“給多少,請殿下示下。”
“呃,按照民間名醫出診的診金,再高一些,就......出診一次五百文吧。”
“臣遵令!”
黃子澄躬身退下了。
朱標拿着冊子,陷入沉思。
黃子澄出了寢殿,看到了在外等候宣召的許克生,便將他叫到一旁,
“今天清晨,本官去給你請的假。”
“多謝編修!晚生惶恐!”
“請假的理由,是來協助本官整理古籍史書,以後每次請假都是如此,可要記住了。”
“晚生記住了。”
許克生這才明白,爲何黃子特地跑去府學,原來是要遮掩給太子看病的事。
“你的診金將由詹事院送去你府上,你寫個地址給本官。”
拿着地址,黃子澄轉身走了,
許克生拱手相送,心情十分美好,雖然黃子澄沒說金額,但是皇家給的診金,肯定比民間要高不少的。
黃子澄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回頭叮囑道:
“許生員,出診也不能耽擱學業。本官只給你請了一天的假,明天還是要去讀書的。”
許克生拱手道:
“晚生記住了!”
戴思恭在一旁道,
“編修,啓明在閒暇的時候都在讀書,學習很刻苦的。”
黃子澄衝他點點頭:
“善!有院判指點,某就放心了。”
看着黃子澄走遠,許克生和院判才進了寢殿。
太子已經在等候,脈枕已經備好。
看着許克生,朱標忍不住笑道:
“你這次也是無妄之災了。”
許克生問道:
“殿下,錦衣衛那有審問結果了?”
朱標點點頭,
“那個餘大更都招了,他們爲了給一個匪徒治傷,本來要綁架擅長治療刀傷的周御醫的。無意中聽到一個御醫的徒弟說起,你醫術了得,纔將你綁去了。”
戴院判苦笑,
“真是懷璧其罪啊!”
許克生卻問道:
“殿下,抓到他們的同黨了嗎?”
朱標點點頭,
“抓了十幾個,連破他們在城中的兩個窩點。其中竟有幾個守門卒。”
“殿下,王大錘抓到了嗎?”
“沒抓到。”朱標搖搖頭,“此人杳無蹤跡。餘大更說他行蹤不定。”
許克生只好面對現實,王大錘說不定哪天還來找他麻煩。
朱標似乎看出了他的擔心,
“現在五城兵馬司負責你家附近的巡邏,錦衣衛負責你的出行。”
“謝殿下!”許克生拱手道謝。
但是他心裏很清楚,這種保衛只能持續在給太子治病的期間,太子病癒之後就要靠自己了。
朱標再次安慰道:
“有了你提供的畫像,朝廷終於知道了他的確切長相,再抓就容易多了。”
許克生又問道:
“殿下,韓氏兄弟的窩點找到了嗎?”
朱標搖搖頭,
“京城三百五十個坊,錦衣衛都去詢問了,卻沒有找到。不過,現在錦衣衛沒有放棄,還在找。”
許克生有些遺憾,自己的醫療包還落在那裏。
朱標最後道:
“等錦衣衛結案了,到時候讓他們將結案的題本抄一份給你。”
“謝殿下!”
朱標將右手放在脈枕上。
戴思恭先上前把脈,之後是許克生。
許克生把完脈後,笑道:
“恭喜殿下,身體在一天一天好轉。”
朱標早晨就聽到戴思恭說過了,現在又得了另一個神醫的肯定,他的心情十分舒暢。
“那接下來如何治?”
戴思恭接口道:
“殿下,臣等考慮該用一些湯藥了。”
朱標的身體太虛弱了,醫學上講究“虛不受補”。
這種糟糕的身體狀況,無論是進補,還是攻邪,都難有效果,甚至起反作用,讓身體健康狀況進一步惡化。
最近喫的湯劑主要作用不是針對病症,而是起到固本培元的作用。
這種方劑一般稱之爲“開路方”。
是藥三分毒,開路方的作用就是引領身體更加康健,能承受湯藥的藥力。
太子現在的身子骨根本不能劍走偏鋒,搞什麼峻藥緩服、外治,只能走光明大道,先固護脾胃,再緩緩圖之。
幸好效果很明顯。
許克生和戴院判起身告退,要出去協商接下來的藥方。
朱標將一個小冊子遞了過去:
“許生,這是黃編修送你的,丁狀元的讀書心得,你留着吧。”
許克生上前接過,看了一眼封皮,只有“尚書”兩個字。
估計是這本書的讀書心得。
許克生躬身道謝之後,和戴院判退了出去。
到了大殿,許克生拿出冊子翻看起來,扉頁有名字“丁顯”。
他隨手翻了翻,都是一些讀書感悟,有些凌亂,但是偶爾一句話,就能給許克生帶來啓發。
丁顯和黃子澄同科,是當年的狀元。
可惜進諫時措辭不當,惹怒了老朱,現在還在廣西養護大象。
許克生如獲至寶,將冊子小心收藏起來,準備回去就認真閱讀。
兩人先將太子上午要喫的藥劑檢查了一遍,又將負責御膳的管事嬤嬤請來,詢問了最近的膳食。
兩人忙碌了一個時辰,才終於有空,去了大殿一側的公房。
坐下後,戴思恭靠在椅背上問道:
“啓明,感覺脈象如何?”
許克生斟酌了一下語言,說道:
“太子殿下的脈依然不好,脈細且虛浮。”
戴思恭嘆了口氣,
“老夫也是如此感受。殿下氣血兩虛,脾胃不足,風寒還在。”
許克生沒有猶豫,說道:
“換方子吧,不能繼續固本培元了,該進攻了。”
戴思恭沉吟了片刻,才一槌定音:
“換!”
許克生看到小老頭精神雖然很好,但是又瘦了一些,?骨高聳,黑眼圈十分明顯。
“院判,您老也要注意保重身體。”
戴思恭笑了,
“老夫還行的,撐得住。”
戴院判先寫了一個藥方,之後兩人湊在一起逐一討論其中的藥材,藥性、用量每一個細節都要考慮到。
前面都很順利,許克生沒有異議。
但是在看到半夏的時候,許克生停頓了。
沉吟半晌,他沉聲道:
“院判,晚生建議把’姜半夏”換爲生半夏。”
戴思恭一驚,
“用生半夏?”
許克生點點頭。
戴思恭陷入沉思,半晌才問道:
“用多少,五分?"
許克生搖搖頭,
“就用一錢吧。”
戴思恭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啓明,生半夏毒性有些明顯,相對還是姜半夏溫和一點。”
許克生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
“可以加乾薑、細辛配伍,但是生半夏藥力更好,太子現在寒痰壅盛,姜半夏藥力不足。”
他拿過毛筆,重新寫了一個方子。
其實就是對戴思恭的方子的微調,
把“姜半夏”換成了“生半夏”,增加了細辛、乾薑。
戴思恭捻着鬍子來回踱步,最後一拍桌子,
“換!”
他拿起筆,將許克生的方子抄了一遍,然後簽字用印,叫來一名醫士,
“今天值班的御醫來了嗎?”
“院判,他們來了,是周御醫和杜御醫”
“拿去請他們簽字。”
藥方定下來,需要院使或院判簽字,還要有至少一個值班御醫簽字。
醫士拿着方子走了。
許克生才發現,竟然已近午時了。
許克生開始翻看昨天的醫案,用藥的種類、重量,太子的脈象、飲食等。
戴思恭叫來一個宮女,詢問道:
“太子殿下用午膳了嗎?”
“稟院判,殿下正在用膳。”
“知道了。”戴思恭緩緩坐下。
端起茶杯,他又招呼招呼許克生,
“啓明,別看了,快坐下來歇一口氣。中午有的忙了。”
許克生笑着放下醫案,
“看完了。”
他也端起了茶杯,懶洋洋地靠在軟墊上,
“歇歇就歇歇!"
他是沒辦法,診斷病情瞭解的越多,越容易下診斷。
何況朱元璋散朝必然來過問,要準備回答各種問題。
關鍵是朱元璋的問題不僅包括用藥,還有一些特別瑣碎的細節,甚至聽脈的時長,聽到跳動的次數都要問,這些明明記錄上都有寫的。
不打起精神,很可能答錯。
戴思恭看左右無人,低聲問道:
“老夫看你回答陛下的詢問,陛下很容易就給了肯定,有什麼訣竅?”
許克生笑了,
“多說數字,上官一般對數字比較感興趣。”
看戴思恭沒聽懂,他解釋道:
“假如陛下詢問,聽了幾次脈”,您會如何回答?”
戴思恭不假思索,
“今天上午聽了兩次,兩次都是脈細,相比昨日,沒有太大變化。”
許克生笑了,
“可以這麼回答,“聽了兩次脈,兩次都是脈細,第一次脈氣至數八十七次,第二次脈氣至數八十六次。”
脈氣或者脈動就是脈搏的意思。
至數就是跳動的頻次。
戴思恭眼睛睜大了,
“這樣就行?”
許克生看看左右沒人,學着朱元璋的樣子,微微頷首,
“哦!”
之後,兩人大笑。
戴思恭笑道:
“好,這些數字老夫本來就有記錄,下次也學着用一用。”
現在是兩人一天中難得的休閒時光。
等朱標用過午膳,差不多朱元璋就來了,兩人就要迎駕,準備回答各種問題。
之後就是把脈,朱標喫藥。
半個時辰繼續把脈,記錄用藥後的各種狀況。
再之後就是準備傍晚時分的藥、整理一天的醫案、準備夜裏護理、明天早晨的藥......
幾乎要忙到晚飯後,能稍有喘息。
直到太子入睡,他們還要繼續整理醫案,之後才能去睡覺。
兩人都喜歡沖茶葉,都愛喫素淡的點心。
戴思恭說了一些年輕時遊歷遇到的病案、奇怪的藥草;
許克生則說一些新穎的護理方法、治病手段。
兩人聊的十分開心,彼此都感覺很有收穫。
尤其是戴院判,對來自後世的一些治療手段充滿了濃厚的興趣。
但是他又擔心這是門派的祕術,想問又不好意思,心裏貓抓一般難受。
戴思恭看看門外,
“籤個字而已,怎麼還沒回來?”
許克生也覺得時間長了,找御醫簽字就是走個過場。
院判開的藥方,沒有御醫敢質疑的。
戴思恭突然一拍大腿,
“老夫差點忘記了,昨天有嬤嬤來請你治貓。”
“又誰家的貓病了?”許克生笑了。
“嬤嬤沒說,無非是後宮哪位娘孃的。得知你不在,抱着貓就走了。”
“說是什麼病了嗎?”
“老夫看就是喂的太多了,胖成了球。”
許克生沒有在意,下次碰到再說吧。
兩人正在閒聊,拿藥方去簽字的醫士終於回來了。
戴思恭有些不快:
“怎麼去了這麼久?放在案子上吧。”
許克生卻發現了不對,醫士哭喪着臉,
“怎麼了?”
醫士雙手奉上醫案,
“院判,許相公,值班的兩位御醫都不願意簽字。”
戴思恭拿着糕點的手僵住了,半晌才微微頷首,
“知道了。”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駁斥他的藥方,這讓有些茫然。
老夫是誰?
老夫在哪?
許克生上前接過藥方,
“爲什麼?”
醫士解釋道:
“兩位御醫都認爲,生半夏毒性過大,不宜用。”
戴思恭皺眉道:
“藥方上寫了,只用一錢,有什麼不宜的?”
醫士低着頭回道:
“在下也解釋了,但是......兩位御醫都堅持更換爲炮製過的半夏。”
許克生抖抖藥方,
“你先下去吧。辛苦了!”
醫士連道不敢,躬身退下了。
戴思恭神情凝重,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一隻喜鵲發呆。
自當院判以來,還是第一次被人駁回方子。
他的牛脾氣上來了,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水四濺。
起身拿起方子,怒道:
“老夫去和他們理論。”
“院判,晚生陪您一起去。”
“不用,你現在就去準備藥吧。太子殿下現在應該用午膳了。午膳後就該用這個方子了。”
戴思恭風風火火地走了。
許克生看着他如此自信,心中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說服不了那兩個御醫。
已經當了御醫,醫理,藥性都瞭如指掌,如此還公然反對,一般就和醫術無關了。
許克生去了偏殿,這裏是當日要用的一些藥材。
他仔細看了一遍,沒有半夏,生熟都沒有,這裏的都是當日要用的,全都是比較溫和的。
現在沒有方子,按照皇宮的規定,是無法取藥的。
許克生沉吟片刻,只能將現有的藥材先找了一些。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戴思恭回來了。
看着他的黑臉,不用問,沒有成功。
“院判,咱們去請示太子殿下吧?”
許克生建議道。
戴思恭的牛脾氣上來了,
“不行,老夫去找院使,讓院使簽字!”
院使也是御醫,他簽字當然可以。
但是一個平常的藥方竟然是院使、院判簽字,最終陛下看了也無法理解的。
“什麼事,要院使簽字?”
外面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平和地問道。
戴思恭、許克生對視一眼,喫了一驚,陛下來了。
兩人急忙出了偏殿。
朱元璋果然站在殿外,宮人已經在跪迎。
戴、許二人快步上前施禮。
朱元璋擺擺手,
“出什麼事了?”
戴思恭將事情說了一遍,
“臣認爲生半夏更合適,但是值班的兩位御醫都認爲要替換,該用炮製過的熟半夏,因此有了分歧。”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吩咐道:
“請那兩位御醫來。”
片刻後,周、杜兩位御醫來了。
朱元璋詢問了他們的看法。
周慎行御醫道:
“陛下,臣和杜御醫都認爲,生半夏過於峻烈,太子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宜用此猛藥。”
戴思恭正要據理力爭,許克生已經先說話了:
“陛下,用生半夏是晚生的意見。晚生認爲生半夏雖然有一定的毒性,但是止咳的效果也強過熟半夏。”
周御醫沉聲道:
“許相公,熟半夏一樣可以燥溼化痰。”
“周御醫,熟半夏的效果也差了太多。”
“那也總比有毒強。”
“周御醫,每劑只用一錢。”
“即便是一分,對於毒物吾輩也當慎之。”周御醫絲毫沒有退讓。
戴思恭在一旁冷冷地看着,這簡直就是在重複剛纔他和周慎行的爭論。
許克生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
“醫生開方首先想的是治病。過於追求四平八穩,長此以往,藥方喫不死人,同樣也治不了病。”
事實上,太醫院的藥方也就成這種情況。
許克生的話說的很重,幾乎是在斥責周慎行。
戴思恭張張嘴,終究沒有制止,這句話太過癮了!
說在了他的心坎上!
現在太醫院已經了這種不良的風氣。
周慎行的老臉掛不住了,竟然被一個後生當衆訓斥了。
他盯着許克生,怒道:
“許相公,可願意籤保證書,如果太子殿下用藥不適,你可是要承擔責任的。”
許克生笑了,
“原來太醫院還有這個規定?周御醫簽了幾張?”
周慎行
太醫院當然沒這個規定,是他給許克生挖的坑。
周慎行一時語塞,但是他畢竟在宮廷中打滾,很快他反應過來,
“許相公,事關太子殿下的玉體,你堅持用有毒的生半夏,卻對毒性較小的熟半夏置之不理,又是何道理?”
只是看似質疑的簡單一句話,就已經上升到謀反的高度了。
果然是久經考驗的“戰士”。
戴思恭咳嗽一聲,
“啓明,你退下!"
許克生沒有再說話,躬身退到一旁。
朱元璋沒有說話,一直捻着鬍子,平靜地聽他們爭辯,神情沒有一絲波動。
戴思恭上前躬身道:
“陛下,臣堅持用生半夏。臣願意籤……………保證書。”
朱元璋終於開口道:
“戴卿,生半夏到底有什麼毒性?”
戴思恭解釋道:
“陛下,有可能引起的不適,包括口舌麻木、刺痛、流涎、噁心、腹瀉之類的。”
“嚴重的會喉嚨腫脹,脈氣擾動。”
朱元璋微微頷首,感覺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控制用量就可以了嘛。
他正要開口說話,周慎行卻大聲補充道:
“陛下,嚴重的會有生命危險。”
許克生的心裏咯噔一下,冷冷地看了一眼周慎行,對宮中的爭鬥有了新的認識。
在你不經意之間,對手就給你了致命的一擊。
果然,朱元璋被嚇住了,驚駭地看着戴思恭,
“藏?"
戴思恭艱難地點點頭:
“陛下,是有這種可能。”
許克生急了,這麼回答不是投人口實嗎?
他急忙接口道:
“陛下,危及生命這種可能,需要大劑量,或者病人體質不適合半夏。”
周慎行一直在強調副作用,卻對劑量一直閉口不談。
但是許克生也察覺到,周慎行的這種打法,確實吸引了朱元璋的注意。
周慎行立刻咬了上來,
“許相公,如何知道太子殿下的玉體一定適合?如果不適合呢?”
許克生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沒有存在感的杜御醫身上,
“杜御醫,您給太子殿下不是開過熟半夏嗎?您認爲殿下的反應如何?”
周慎行轉頭看看杜御醫。
杜御醫一直站的很靠後,但是點到了他的頭上,他也只好點頭承認,
“呃,是開過,不過是年前的事了。”
周慎行:
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許克生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看到了太子病後所有的醫案嗎?
看他們爭論不下,朱元璋左右爲難。
一邊是他最信任的戴院判、許克生;
一邊是對生半夏毒性的恐懼。
要知道生命沒有僥倖,萬一太子這次反應大呢?
大明不能沒有太子!
左右爲難之際,朱元璋的眉頭皺了起來。
既然生、熟可選,爲何不用更穩妥一點的?
慢就慢一點吧,總比中毒了危機生命強。
朱元璋咳了一聲,問道:
“周卿,如果改用熟半夏,那該用哪種?”
雖然他不是醫生,但是也多少知道熟半夏分爲幾種,法半夏、姜半夏、清半夏………………
周慎行以爲陛下採納了他的意見,心裏美滋滋的,立刻拱手道:
“陛下,微臣建議用姜半夏。”
戴思恭心中苦笑,這是老夫被許克生否定的。
但是此刻,他卻堅定地認爲,生半夏更適合太子的病症。
許克生在一旁冷眼旁觀,太醫院的藥方變成笑話,和上位者的這種絕對求穩的想法不無關係。
戴思恭深吸一口氣,就要據理力爭。
殿門口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
“父皇,兒子贊同院判的方子。”
衆人回頭,卻看到朱標站在咸陽宮的殿門口,朱允?兄弟在兩邊接扶。
朱元璋急了,
“標兒,你怎麼出來了?快進去,別見了風。”
他又瞪了兩個孫子,呵斥道:
“炫兒,?兒,你們怎麼能讓你父王出來見風?”
朱允?眼圈紅了,急忙低頭認錯,
“皇爺爺,都是孫兒的錯,現在就接父王回去。”
朱允?也跟着低下頭,心裏有些鬱悶,好事沒自己的,捱罵總是少不了。
朱標笑道:
“父皇,是兒子自己堅持出來的。兒子正在屋裏溜達呢,聽到藥方有爭執,就出來看看。”
朱元璋快步上前,
“藥方我來定,你就負責好好養着。”
朱元璋連聲催促,就差上前扶了,朱標無奈,只好轉身進了大殿。
朱元璋看兒子進去了,殿門關嚴實了,方纔回過頭,看向許克生,
“許啓明,你覺得毒性可控?”
許克生躬身道:
“陛下,對藥物毒性的控制,首先是控製劑量;其次是控制次數,不能頻繁,長期服用。”
“這次的方子,生半夏只用了不過一錢,這麼小的劑量雖然有副作用,但是毒性太少了,根本不用擔心,何況還有配伍的乾薑、細辛。”
周慎行脫離劑量談毒性,完全是在耍流氓。
頓了頓,許克生又補充道:
“晚生認爲,正是這些毒性纔是治病的關鍵。”
朱元璋又問戴思恭,
“戴卿,你如何看?"
戴思恭回道:
“陛下,生薑可制半夏之毒。自醫聖張仲景以來,都是如此配伍。何況太子殿下也用過二錢的熟半夏,並無不適。”
朱元璋不再猶豫,一槌定音:
“按照院判的方子來!”
戴思恭、周慎行都拱手領旨。
朱元璋進了大殿。
杜御醫有些尷尬,跟着折騰這麼半天,最後還是瞎折騰。
上前拱拱手,灰溜溜地走了。
周慎行卻笑道:
“院判,許相公,在下也是爲了太子殿下的安危考慮,沒有別的意思,兩位不要多心啊!”
戴思恭笑着點點頭,
“理解,理解,都是爲了殿下嘛!”
許克生也笑着點點頭。
雙方說笑了幾句,周慎行簽字,用印,然後追着杜御醫走了。
戴思恭叫來醫士,
“拿方子去取藥,快去吧。”
看着周慎行的背影,許克生心裏卻很清楚,今天他們就是在找茬。
他們機會找的很準,恰好生半夏有毒性,並且量大的時候毒性致命。
在皇宮,這種可能就是一個十分敏感的話題,尤其是事關太子。
可是生半夏終究不是芒硝、砒霜一類的藥,單從醫理上分析,今天的方子再平常不過了。
無非是自己來了之後,和戴思恭成了穩定的搭子,兩人完全負責太子的病情,其他御醫基本上就是打下手。
給太子看病當然有風險,但是一旦立功,回報也十分明顯。
現在,有人不滿了。
不在詔獄,他們的眼睛只會盯着利益。
今天暗含殺機的生、熟之辯,以後還會有的。
朱標的康復不過是邁出第一步,自己還要來無數次,還要面對無數次陷阱。
許克生看着四面高牆,無數人羨慕宮中的錦衣玉食,他只覺得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