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今日便讓左使盡個興。”
秦淵看了她一眼,啞然失笑,“待會你先出手。”
“多謝公子。”
祝玉妍眼波流轉,面紗下脣角微揚。
而後,盈盈轉身,望向寧道奇和梵清惠等人,眸光陡然變得...
轟——!
丹田炸裂之聲雖無聲,卻在秦淵神魂深處掀起萬丈驚雷。
那顆由道心與魔種交融凝成的璀璨光球,頃刻崩解爲億萬縷漆黑如墨、又泛着幽金微芒的氣流,如活物般嘶鳴咆哮,撕開經絡壁壘,逆衝十二正經,橫貫奇經八脈,更如狂龍入海,直撲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骨髓神竅!
每一寸筋膜都在震顫,每一根髮絲都在嗡鳴。
這不是摧折,而是洗煉;不是毀滅,而是重鑄。
秦淵端坐榻上,面色沉靜如古井無波,可體內早已翻天覆地——玄黃真氣自發奔湧,如千軍萬馬列陣迎敵,不擋不避,反將那狂暴魔種之力盡數納入己身洪爐。真氣所過之處,魔氣非但未被驅逐,竟如春雪遇陽,悄然融匯,化作一種前所未有的混沌氣息:既非純陽,亦非至陰;既含道心之清寂,又蘊魔種之熾烈;既有玄黃之厚重如嶽,又帶天魔之縹緲似霧。
此即“魔變”之始——以身爲鼎,以神爲薪,焚盡舊我,煅出新真。
他雙目微闔,眉心卻隱隱浮起一道細若遊絲的暗金紋路,形如古篆“劫”字,一閃即隱。
窗外,晨光漸盛,院中竹影搖曳,偶有雀鳥掠過檐角,發出清脆啼鳴。可這方寸靜室之內,卻似自成一界,時間流速都爲之滯澀。燭火靜止不動,連飄蕩的青煙也凝在半空,彷彿天地屏息,只待那一聲驚雷破繭。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秦淵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綿長若幽谷吞吐,周身毛孔悄然滲出細密汗珠,汗珠落地之前,已蒸騰爲一縷縷灰白霧氣,散逸於空氣中,竟帶着淡淡檀香與鐵鏽交織的氣息——那是玄黃真氣淬鍊血肉時,逼出的陳年濁氣與殘餘煞念。
忽地,他左手小指微微一顫。
緊接着,是右手無名指。
再然後,左腳拇指、右耳垂、後頸風府穴……全身上下三百六十處要穴,竟如琴絃被無形之手撥動,次第輕震,節奏分明,宛如應和某種亙古存在的天律。
這是“魔變”初成之兆——肉身已通,百脈俱醒,神與形合,氣與意同。
秦淵緩緩睜眼。
眸中無光,卻似有萬千星河流轉;瞳孔深處,一點幽金悄然燃起,如遠古神祇睜開眼簾,俯瞰衆生。
他抬手,輕輕一握。
空氣無聲坍縮,掌心三寸之地,竟浮現出蛛網般的細微裂痕,如琉璃乍碎,又瞬息彌合。那是空間本身在承受不住其一握之力時,本能生出的褶皺。
“成了。”
他脣角微揚,聲音低沉,卻自帶回響,彷彿不止從喉間發出,更自丹田、自脊柱、自每一寸骨骼中震盪而出。
就在此刻,院外忽傳來一聲輕笑,清越如玉磬擊石:“公子好興致,閉關一夜,竟連窗欞上的蛛網都不曾拂去。”
話音未落,婠婠已掀簾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襲緋紅窄袖胡服,腰束革帶,足踏軟靴,烏髮高挽成飛仙髻,斜插一支赤金步搖,行走之間,流蘇輕晃,叮咚作響。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脣色不點而朱,肌膚瑩白勝雪,舉手投足間,媚意天然,卻不帶半分輕浮,反有種刀鋒舔血般的凌厲與鮮活。
她目光掃過室內——燭淚堆疊如山,錦被微亂,空氣裏還浮動着一絲極淡的、混合着蘭麝與暖玉的甜香。
婠婠眸光一閃,笑意愈深,緩步上前,在距秦淵三步之處停住,盈盈一福:“婠婠見過公子。”
她沒看榻上痕跡,也沒提昨夜之事,只將雙手交疊於腹前,姿態恭謹,眼神卻大膽直視,毫不退讓,彷彿在說:我知你昨夜與誰共度良宵,可那又如何?我婠婠,從不爭一時之先,只爭一世之定。
秦淵頷首,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眉心一點硃砂痣上略作停留——那是陰癸派聖女獨有的“心印”,唯有修至天魔大法第十七重巔峯者,方可凝成。昨夜之前,婠婠尚在第十六重圓滿,而今,心印已顯,分明是借昨夜心緒激盪、道心破障之機,水到渠成,踏入了新境。
果然,婠婠直起身時,腰肢更顯柔韌,步伐更添一分不可言喻的韻律感,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間隙裏,令人血脈微張,呼吸不由自主隨之起伏。
“婠婠,你的天魔大法,已至第十七重了。”秦淵道。
婠婠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作瀲灩笑意:“公子慧眼如炬。婠婠昨夜觀月思人,心有所悟,僥倖突破。”
“思人?”秦淵挑眉。
婠婠眼波流轉,忽而湊近半步,吐氣如蘭:“思的,自然是公子。”
她嗓音壓得極低,尾音微微上揚,像一根羽毛搔過耳際,卻又在秦淵欲伸手攬她入懷之際,輕盈後退半步,巧笑嫣然:“不過婠婠知道,公子剛承歡溫存,此刻怕是力有不逮。不如……留待今夜?”
秦淵失笑,搖頭道:“你倒是比清兒還敢說。”
婠婠聞言,眼尾微揚,三分傲然七分嬌嗔:“清兒師妹溫婉如水,婠婠卻是烈火燎原。公子若嫌燙,婠婠便退;公子若愛灼,婠婠便燃。”
話音未落,她忽地轉身,裙裾旋開如一朵烈焰紅蓮,指尖輕彈,一縷勁風拂過案頭燭火——火苗劇烈搖曳,倏然拉長,竟在空中凝成一道纖細筆直的赤線,直指秦淵眉心,久久不散。
這是陰癸派祕傳的“心火引”,非至情至性、心念純粹者不能施展。火線越穩,心意越堅。
秦淵凝視那道赤線,忽然伸指,輕輕一觸。
火線未熄,反而驟然爆亮,映得他整張臉明暗交錯,如同神魔臨世。
“好。”他道,“今夜,我不拒。”
婠婠眼中霎時迸出奪目光彩,脣角勾起一抹近乎鋒利的笑:“婠婠,必不負公子所期。”
她再不多言,轉身離去,步履輕快,裙襬翻飛,彷彿一隻終於覓得獵物的赤狐,滿心歡喜,志在必得。
秦淵目送她身影消失於門楣之外,方纔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此時辰已近巳時,日頭升得更高,陽光穿過庭院中幾株老槐樹,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樹影。忽有一片枯葉被風捲起,打着旋兒飄向西寄園東牆——那堵牆外,便是長安城最熱鬧的西市大街。
就在那枯葉即將越過牆頭的剎那,它猛地一頓,懸停半空,彷彿撞上一堵無形高牆。
緊接着,整面東牆外的空間,如水面般微微盪漾起來。
秦淵瞳孔微縮。
來了。
不是一人,不是兩人,而是整整七道氣息,如七柄絕世神兵,自不同方向,悄然鎖定了這座小小的西寄園。
第一道,來自正北——厚重如山嶽壓頂,氣息沉凝,帶着草原蒼茫與烈日灼燒的焦糊味,正是武尊畢玄的炎陽奇功所特有的“熔金煮海”之勢。
第二道,來自東北——清冷如霜刃出鞘,劍意森然,絲絲縷縷,纏繞不絕,彷彿整片天地都成了他的棋盤,每一片落葉、每一縷風,皆爲其落子。傅採林,奕劍大師,已至!
第三道,來自正西——浩瀚如江河奔湧,卻偏偏澄澈寧靜,彷彿能滌盡世間一切塵垢與戾氣。寧道奇,散人,竟已悄然立於西市酒肆二樓憑欄處,目光穿透牆壁,靜靜落在秦淵身上。
第四道,來自西南——慈悲莊嚴,浩渺如海,四股氣息彼此勾連,形成一道無懈可擊的金剛結界,將整個西寄園籠罩其中。四大聖僧,竟未分守四方,而是齊聚於園南一座廢棄茶寮之內,以佛光爲網,以梵音爲繩,織就天羅地網!
第五道,來自正南——孤高絕世,鋒銳無匹,一道無形刀氣橫亙長空,雖未出鞘,卻已將西寄園上空雲氣盡數斬開,露出湛藍如洗的蒼穹。宋缺,天刀,果真已在長安!
第六道,來自東南——陰寒刺骨,詭譎莫測,氣息如毒蛇潛行,無聲無息,卻令人脊背生寒。此人尚未現身,可秦淵已知,必是“陰後”祝玉妍口中那位蟄伏已久的“邪王”石之軒!他竟也來了,且選擇此刻現身,顯然,是要在這場諸宗師圍獵之中,做那最後一擊的黃雀!
第七道……則來自頭頂正上方。
秦淵仰首。
萬里無雲的碧空之上,一道白影,如謫仙御風,衣袂翻飛,踏空而立。他手中並無兵器,可整個人,就是一柄劍。一柄足以斬斷因果、劈開輪迴的絕世神劍。
“慈航靜齋,梵清惠。”
秦淵緩緩吐出這個名字,脣邊笑意,卻愈發冰冷。
原來如此。
寧道奇、四大聖僧、傅採林、畢玄、宋缺……這些人或爲佛門護法,或爲儒道砥柱,或爲異族武尊,彼此間素有齟齬,甚至生死相搏。可如今,竟被同一人——梵清惠——以“誅魔衛道”之名,聚於一堂。
而她自己,卻立於雲端,超然物外,手持因果之劍,欲以天下英傑之血,爲她親手鋪就一條通往“陸地神仙”的登天之路!
好算計。
好氣魄。
好……狠辣。
秦淵緩緩站起身,推開房門,步入院中。
陽光傾瀉而下,將他身影拉得修長筆直,投在青磚地上,如一道沉默的刀痕。
他負手而立,仰望蒼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層層禁制,直抵七方:
“梵清惠,你既設此局,何不上來一敘?”
話音落,雲空之上,那道白影微微一頓。
緊接着,梵清惠身後,竟憑空浮現出一尊虛幻金蓮,蓮瓣層層綻放,梵音自生,天花亂墜,景象莊嚴至極。
她未開口,可一道清越如鐘磬、又冷冽如冰泉的聲音,卻自九天之上滾滾而下,響徹長安:
“秦淵,爾身負魔種,心藏妖氛,惑亂朝綱,屠戮無辜,罪證確鑿,天理難容!今有七位當世宗師,奉天討伐,爾若束手就擒,尚可留全屍,免墮阿鼻地獄!”
聲音未歇,畢玄已踏前一步,腳下青磚寸寸龜裂,熔巖般的赤色真氣自他周身蒸騰而起,灼熱氣浪席捲十丈,院中草木瞬間枯黃卷曲!
傅採林指尖輕彈,一縷無形劍氣破空而至,無聲無息,卻在秦淵面前三尺處凝成一道晶瑩剔透的冰鏡——鏡中,赫然是秦淵昨夜與白清兒交合之時,天魔大法第十八重巔峯所激盪出的、那一道沖霄而起的幽金魔氣!
寧道奇長嘆一聲,散手八撲的起手式已悄然佈下,他並未攻擊,可整個西寄園的空間,卻開始微微扭曲,彷彿一張巨弓,正被緩緩拉開。
四大聖僧齊誦《金剛經》,梵音如潮,金色佛光自茶寮內洶湧而出,化作四道金柱,直插雲霄,將西寄園徹底封死!
宋缺依舊未動,可那道橫亙長空的無形刀氣,卻驟然暴漲十倍,如天河倒懸,將整個天空割裂爲兩半!
石之軒的陰寒氣息,終於自東南角一座酒樓窗後探出,一縷漆黑如墨的指風,悄然點向秦淵後心死穴——快、準、毒、詭,正是不死印法的極致!
七道絕世殺機,如七把鍘刀,同時落下!
就在此刻,秦淵動了。
他並未拔劍,亦未出掌,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動作舒緩,彷彿只是要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
可就在他掌心朝天的剎那——
嗡!
整座長安城,所有銅鐘、鐵鐘、佛寺鐘、道觀鍾、甚至百姓家中懸掛的銅鈴,無論大小,無論遠近,無論是否有人敲擊,盡數發出一聲悠長、渾厚、震徹靈魂的共鳴!
鐘聲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秦淵掌心之中,轟然爆發!
那不是聲音,而是“道”之迴響!
是他以玄黃真氣爲引,以魔變爲基,以道心爲核,在掌心強行開闢出的一方微型“道域”——鐘鳴即是道鳴,道域一開,萬法退避!
七道殺機,在觸及那無形鐘聲的瞬間,竟如冰雪消融,盡數停滯!
畢玄的炎陽真氣凝滯於半空,灼熱不再;
傅採林的冰鏡寸寸崩解,劍意潰散;
寧道奇扭曲的空間恢復如常,散手八撲的力場煙消雲散;
四大聖僧的梵音戛然而止,金柱搖晃欲墜;
宋缺的無形刀氣嗡鳴哀鳴,彷彿被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石之軒的不死指風倒卷而回,反噬自身,令他悶哼一聲,窗後身影急速後撤!
唯有梵清惠,立於雲端,金蓮依舊綻放,可她那雙俯瞰衆生的眸子裏,第一次,掠過一絲真正的驚疑。
她看見了。
在秦淵掌心那方微小的“道域”之中,沒有光,沒有影,沒有氣,沒有勢——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可正是這“空”,包容萬象,吞噬萬法,連時間,都在其邊緣微微遲滯。
這……已非人間武學所能解釋!
那是……“道”的雛形!
秦淵緩緩收回手掌,抬頭,目光穿透雲層,直刺梵清惠雙眸。
他嘴角微揚,笑容平靜,卻帶着一種令諸天神佛也爲之側目的漠然:
“梵清惠,你錯了。”
“我不是魔。”
“我是……道。”
話音落,西寄園上空,萬里晴空,驟然裂開一道橫貫天際的漆黑縫隙。
縫隙之中,並無雷霆,亦無風暴。
只有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古老、冷漠、彷彿已注視寰宇萬古的眼睛。
它緩緩睜開,瞳孔深處,倒映着七位宗師的身影,也倒映着雲端之上,那朵搖搖欲墜的金蓮。
以及,金蓮之上,梵清惠那張,第一次,真正失去從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