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識到自己只要不隨便張嘴,短時間內憑藉那奇異仙藥帶來的改變,根本不存在什麼嗆水的風險之後,嘉靖那顆原本懸着的心立刻就放下了一大半。
小時候的記憶開始逐漸湧上心頭。
他朱厚璁雖然水性不行,但胡亂蹬腿,雙手笨拙地做狗刨狀,讓身體在水裏勉強挪一挪地方還是能做得到的,至少不至於沉底。
說幹就幹,反正水下的一切對他而言都跟在平地上一樣清晰可見,心中的恐懼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他已經準備在這專屬於他的“靈湯之池”水下,大展一番拳腳了。
這靈湯之池的面積還是很大的,長寬皆超過數丈,比嘉靖之前那隻能蜷縮着的松木浴桶不知道要強了多少倍,足夠他撲騰好幾個來回了。
皇帝在水下四處打量了一番,選了個稍微寬敞點的水域,便開始朝那個方向撲騰。
水花隨着嘉靖四肢的劇烈攪動,無可避免地炸了起來,打破了池面之前的平靜,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岸上的商雲良此時已經讓旁邊的宮女給他搬來了一把黃花梨木的椅子,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裏,翹着腿,望着不再平靜的池水。
可惜,這個季節在宮裏找到炒瓜子不太容易,而且,到底還是要尊重一下咱們這“嚴肅”的修仙場合啊,嗑瓜子圍觀皇帝狗刨實在有點不像話。
看到池子裏嘉靖不繼續蹲在水下一動不動,反而開始撲騰,商雲良還沒有說什麼,一邊的呂芳就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在那裏大呼小叫,聲音都變了調:
“哎!哎!看着點!陛下動了!快看着點!”
老太監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雖然瞅着嘉靖現在這樣子不像是溺水之人瞎撲騰,但呂芳對於自己主子的遊泳水平是相當有數的。
畢竟,誰家皇帝有事沒事兒下水遊一圈啊,真要是這麼幹,負責安保的大內侍衛沒幾天就得得了高血壓誘發心肌梗死。
商雲良默默心算了一下時間,現在從嘉靖入水開始,也就過去了三四分鐘的樣子,初級殺人鯨藥劑根本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失效。
也就是說,現在純粹就是嘉靖自己感覺良好,想要瞎折騰,活動一下。
那隨便吧,你想要在我們的注視下炫耀一下你這醜到爆炸的泳姿,那我也無所謂,你開心就好。
反正是十五分鐘,不着急。
那些健壯的宮女們謹記命令,手拉着手,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隨着皇帝笨拙的前進而緩緩後退,始終把撲騰的皇帝圍在正中央,既不過分靠近打擾,也能隨時施救。
呂芳緊張兮兮地觀察了一陣之後,發現好像自己的主子似乎撲騰的還挺歡實,而且動作雖然難看,卻還有點莫名的節奏,不像立刻要沉底的樣子,這下才稍微安心,不再大聲嗶嗶。
他悄聲問商雲良:
“真人,這要是陛下在這池子裏消耗了太多的力氣,一會兒沒力氣吸收仙藥之力了又該如何?”
商雲良壓根沒有扭頭看他,目光依舊落在水池裏那個撲騰的身影上,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帶着一絲嘲諷:
“是啊,這的確是個問題,要不呂公公你現在下水,把陛下撈起來,然後親口告訴他,陛下,您別撲騰了,留點力氣'?”
呂芳那邊沒聲了。
商雲良嗤笑一聲:
“我下水之前便說過的,讓陛下在水中靜待,只等那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到來,方能最大限度吸收藥力,眼下陛下如此行事,若是結果不佳,藥效浪費,那也只能怨陛下不聽本真人的話了。”
“我早早便提醒過,一切陛下自己斟酌,後果自負,這都是他的選擇。莫急,你我看着便是。”
其實這根本就是商雲良懶得管。
倒是這幾句話給呂芳說得心有慼慼焉,畏懼地看了商雲良一眼,又看向水池中還在撲騰的皇帝,有心想要開口提醒一下,但又怕這麼做反倒會更加惹惱已經顯得有些“生氣”的商真人,只好把話憋回肚子裏,乾着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光線暗淡的室內,只有輕輕的水流聲。
坐在椅子裏的商雲良默默算了算時間......嗯,快十分鐘了。
正常來說,一個普通人服用了初級殺人鯨藥劑,憋氣極限大概也就是到這裏了,藥劑再牛逼,那也得講基本法,是不能把人真的變成魚鰓呼吸的。
商雲良開始稍微集中了一點兒注意力。
讓皇帝喝兩口他自己的洗澡水是沒問題的,算是個小小懲戒,但真要淹死了還是個麻煩事兒,後續處理起來很棘手。
這又不是一句簡單的“陛下心不誠,故而仙緣淺薄”就能輕易搪塞過去的事情。
又等了兩分鐘……………
水面下的撲騰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而無力了。
然後,商雲良就在水面上看到了一大串密集而急促的氣泡飄起!
咕嚕咕嚕的。
嗯......十二分鐘,嘉靖這個魔力親和體質,果然能把藥效延長和放大一些,能到這個程度已經算是很不錯了,遠超常人。
看着池子裏驟然暴起的水花,商雲良站了起來。
差不多了。
水下。
這個時候的嘉靖老痛苦了,之前的輕鬆和新奇感早已蕩然無存。
他在水裏胡亂遊了半天,雖然沒有撲騰出去多遠,但卻結結實實地消耗了大量的體力,肌肉開始痠軟。
而這麼做,也就意味着極大地加速了氧氣的消耗,雖然有着初級殺人鯨藥劑的支撐,以及他自身那點魔力親和體質,但現在雙重透支下,還是頂不住了,強烈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迫切地想要上浮,上浮到水面上,不顧一切地呼吸一口新鮮的的空氣。
但他在水下劇烈運動,對時間的感知變得相當迷糊和錯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剛剛在水裏面已經待了多久。
而這讓他產生了嚴重的誤判,以爲自己才僅僅堅持了大約七八分鐘的時間,和商雲良要求的一刻鐘還有將近一倍的時間差距。
一想到商真人之前嚴肅地說過,自己如果堅持不住,提前出水,就會前功盡棄,仙藥也就白白浪費了,嘉靖就在心裏猛猛搖頭,強行壓制住上浮的衝動。
不行!朕乃天子,真龍在世,定能克服此劫!
朕可得再堅持一陣!就差一點了!
商真人說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狀態,大約就是這般水下憋氣到極限、痛苦萬分的感覺吧?
嘉靖覺得自己這下徹底懂了,甚至有一種正在經歷偉大磨難的自我感動。
然而,他懂了歸他懂了,大腦的覺悟並不能改變身體的客觀條件。
身體的忍耐上限很快就到了,而且來得異常迅捷猛烈。
肺部開始火辣辣地疼痛,瘋狂壓榨最後一點兒空氣,一顆顆氣泡不受控制地,急促地被他吐了出去,上升破裂。
他的大腦向他發出了最強烈的、無法抗拒的指令??張嘴呼吸!立刻!馬上!
然後......
溫熱的池水猛地倒灌了進去,嗆入鼻腔和喉嚨,嘉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宏願,所有的自我感動都在這一瞬間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擊得粉碎,什麼成仙不成仙,活着纔是最重要的!
噗通!噗通!
巨大的水花猛然在水池裏炸開,掙扎變得劇烈而毫無章法。
商雲良一看這個陣仗,眉頭就是一挑。
這怕是嗆水了。
而這個時候,一直緊張關注卻不敢吭聲的呂芳居然反而像是泥塑雕像一般,呆立在原地,張着嘴,就這麼直勾勾地看着池子裏掙扎的皇帝,跟傻了似的,忘了反應。
商雲良心中罵了一句老貨關鍵時刻掉鏈子,真是靠不住,立刻朝那些雖然緊張但還保持着陣型的膀大腰圓的宮女們喝道:
“還愣着幹什麼!把陛下拉起來!現在!不要耽誤時間!”
等到嘉靖被幾名宮女連拖帶拽地弄到岸上的時候,商雲良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就知道問題不大,死不了。
因爲人還是清醒的,就是表情難受,臉色發白,正蜷縮着身體,一小口一小口地劇烈咳嗽着,朝外面吐着池水,模樣狼狽不堪。
估摸着也就是嗆了一下,然後就被及時撈起來了,沒什麼大礙。
“商......商真人............咳咳…………………………”
嘉靖在那裏劇烈地喘息,氣管和肺部火辣辣地疼,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眼神裏還帶着劫後餘生的驚恐和一絲羞愧。
“離一刻鐘還差一些時間,不過首次嘗試便能堅持近一刻鐘,已經很是難得了,陛下。”
商雲良語氣平淡地點評道,聽不出是讚揚還是諷刺。
“若您方纔聽從吩咐,在水中靜心凝神,保存體力,說不得還真可以堅持到完整的一刻鐘,藥效吸收也能更完全。可惜了。”
他又補上了一句。
“等吐完了水,氣息平順些,陛下再長長地吸一口氣,仔細感受一下身體的變化。”
“是否感覺目明,胸敞,氣息更深更悠長?”
他引導着嘉靖去體會藥效帶來的正面感覺。
總不能讓嘉靖覺得自己被白白折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