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記得很清楚,他上一次在東宮找的熊大倆人進行測試的時候,正常人在喝下初級殺人精藥劑之後,憋氣的時間通常會顯著延長,持續到十分鐘上下的水準。
所以基於此,他給嘉靖定下這一刻鐘的目標時間,也並非是完全在扯淡,而是有一定實踐依據的。
嗯......也就有那麼一丟丟的嚴苛?
人嘛,逼一逼自己,說不定就成了呢對吧?
只不過,令商雲良有點意外的是,他原本以爲以嘉靖多疑怕死的性子,會叫來一大堆孔武有力的大內侍衛,跟着他一塊兒下這“遊泳池”,貼身保護,以防不測。
到時候那場景,想必會是嘉靖左右爲男,被一羣肌肉猛男團團圍住,。
然而,現實情況卻是,商雲良看到了一大堆,算得上是膀大腰圓的宮女,已經只留下了最貼身的衣物,站在池邊,隨時等待着皇帝的召喚。
嘴角微微抽動,商雲良選擇不吭聲。
這一點細枝末節他要是再做要求就顯得太過刻意了,沒必要。
得了得了,嘉靖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反正最後受罪的是他自己。
一刻鐘之後,嘉靖果然有了反應。
那一張拔子臉上露出了混合着驚奇與興奮的神色,他猛地轉頭看向岸上的商雲良,大聲道
“真人!朕好像感覺到了!”
商雲良揹着手站在岸邊,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回答道:
“正常便是如此感覺,這說明仙藥已於陛下體內開始散發藥力,請陛下即刻將自身完全埋入水中,不可再遲疑。”
“我會在岸上爲陛下計算時間,這時間未到,陛下便起來的話,藥效便會大打折扣。”
“等下陛下入水之後,我會叫人將這些剩餘的蠟燭都完全撤去,確保室內處於絕對的黑暗之中,摒棄所有視覺干擾,陛下便可更直觀、更深刻地體會仙藥之力匯聚於雙眼,帶來的那種奇異感覺了。”
商雲良說完,伸手指向了那些一直等待在一邊,沉默不語的健壯宮女,吩咐道:
“你們幾個,一會兒就在陛下沉入的水域邊緣手拉手圍成一圈,密切關注水中動靜。
“若陛下於水中掙扎過度,顯現出危險的跡象,則需及時出手將陛下救起,確保陛下體萬全,聽明白了嗎?”
宮女們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了一下,然後齊齊躬身,低聲答應一聲:
“是!謹遵真人法令!”
商雲良這話給嘉靖說的有點不好意思,好像這位商真人根本不看好他,覺得他必然失敗似的。
這讓嘉靖心裏有點不服輸。
“真人,可否明確告訴朕,這水下的修行具體需要持續多久?朕也好有個念想,奮力堅持。”
在水中,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問道。
商雲良面無表情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向上指着,語氣不容置疑:
“陛下需以一刻鐘爲目標,若能堅持到那時,仙藥便會最大程度地被吸收煉化,功效最佳,若實在達不到,則可根據情況酌情減少時間便是,但藥效亦會相應減損。”
聽到這個數字,嘉靖的臉色陡然僵硬了一下。
一刻鐘?
他可是之前詢問過呂方,一個正常人就是經過訓練,水性極好也不過六十息而已,這可離一刻鐘差的太遠了!
商真人要謀害朕?
不,這不可能,哪有這麼大鳴大放,一本正經的弒君的?
況且,商真人已經是我大明朝的真仙了,就剛剛的手段,他想要弒君早就做了,何必等到現在?
嘉靖瞬間在腦子裏說服了他自己,壓下了那絲懷疑。
雖然在心底裏覺得這一刻鐘實在是過於天方夜譚,人又不是魚,怎麼可能在水下待那麼久?
但一想到這仙藥的神異,以及商雲良強調的“必須在如此兇險的環境下才能進發藥力”的理論,說不定還真有此等奇效,能創造奇蹟。
嘉靖把心一橫,用盡全身力氣深吸了一大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或者藥力初顯,他覺得自己這一口氣吸入的空氣量似乎真的比之前要多上一些,肺部充滿了支撐感。
但這個短暫的念頭,很快就被那漫過鼻腔、淹沒耳根,覆蓋眼瞼的溫暖水流給徹底打斷了,世界瞬間變得模糊而安靜。
嘉靖從骨子裏還是怕水的,這些天雖然突擊練習了一下水性,勉強能做到在水裏能飄着不被淹死,但那種對窒息的原始恐懼還是在的。
現在,他整個人徹底沉入了水底,那種絕對的,什麼都聽不到的寂靜感,以及水壓帶來的輕微壓迫感,還是讓他心裏忍不住有些發慌,心跳加速。
水池之外,岸上,看着將整個身體徹底沒入池水之中,只剩下一串氣泡冒出的皇帝,呂芳還是忍不住心中的焦慮,朝着商雲良這邊靠近幾步,壓低聲音問道:
“真人,勿怪咱家多嘴,您這一刻鐘,是不是也太久了?陛下的龍體可金貴着呢。”
商雲良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說:
“呂公公,若是換做我給其他人進行這一項試煉的話,那麼我會命令水中的這些人,一旦受試者入水,便直接將其牢牢按在水底,不容其有半分掙扎逃脫的機會。”
“不到規定時間,便絕不允許其出來,生死由命,成敗在天。”
“想要獲取無上的仙力,超越凡俗,乃至跳出人的壽命極限,達到長生久視的境界,哪裏是坐在宮裏輕輕鬆鬆喫幾顆丹藥就能做到的?”
“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豈有如此容易?”
“如果真是這般輕鬆,那爲何從上古先秦一直到我大明朝這數千年來,就沒有聽過任何一位帝王最終功深造化,得道飛昇呢?他們擁有的資源豈非更多?”
“如今,陛下有這個毅力與仙緣,那麼成仙之路就在眼前,而如果陛下自己堅持不下來,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強求不得。”
呂芳被這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因爲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商雲良的話,無論是邏輯還是現實事例。
老太監只能用擔憂的眼神不斷注視着那看似平靜的水面。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已經過去了二十息的時間。
在之前嘉靖自己的測試中,這個時間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而現在,水中的皇帝還沒有任何反應。
只有偶爾一串細小的氣泡上浮,在水面悄然炸開,才讓呂芳知道皇帝陛下還在堅持,這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着。
水下。
嘉靖此時的心情,此時猶如狂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起起伏伏,上上下下。
剛剛入水的時候,他一想到商雲良說的要足足一刻鐘才能煉化藥力,就沒來由的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懼,這怎麼可能做到?
然而,當他鼓起全部勇氣,把自己的眼睛睜開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卻讓他所有的恐懼和疑慮都立刻煙消雲散,轉化爲巨大的震驚和狂喜!
原本在商雲良命令下,大部分蠟燭都被熄滅,這池水之中實際上已經是黑黢黢的一片。
能見度非常低,按理說伸手不見五指。
嘉靖睜眼的時候,腦海中預想的會是自己什麼也看不清。
然而當他真正這麼做的時候,卻發現這水下的一切,對他而言竟是纖毫畢現!清晰無比!
整個視野之中明朗異常,雖然有着水流的微弱折射和波動,但嘉靖卻能異常清晰地將水下那些宮女們的身體,池底的紋路,甚至水中漂浮的細微顆粒都看的一清二楚!
水下的世界彷彿被套上了一層帶有微微綠色,卻又無比清晰的濾鏡。
這種不可思議的表現,遠超常人理解,讓嘉靖心神激盪,難以自己!
商真人沒有騙朕!
這仙藥果然神異!
這一定就是藥力開始匯聚於朕的雙眼,開啓了朕的仙家法眼!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啊!
他內心狂喊着。
而這個時候,嘉靖也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已經在水下待了相當一段時間,這遠遠超出了自己日常能憋氣的極限。
而且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肺裏的氣息似乎還相當充足,並沒有感到非常強烈的窒息痛苦!
神藥!真是曠世神藥!
商真人真乃神人也!
嘉靖沒來由的想到了他的前任,武宗皇帝。
若是武宗皇帝當年落水時有此仙藥傍身,那他說不得,根本就不會因爲那次落水之後而纏綿病塌,最終不治而死。
那也就根本輪不到他這個湖北安陸來的外藩王爺進京稱帝了。
只能說一切皆有定數,天命使然!
而商真人,真是朕得天獨厚的大機緣、大造化啊!
朕一定要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待到這次修煉完成,朕一定要封商真人爲我大明的國師!
給予他無上的尊榮!
立刻,馬上!誰都不能阻攔朕!內閣不行,百官也不行!
水池之下,一片黑黢黢之中,嘉靖不自覺地吐出來一小串歡快的泡泡,心中發下了宏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