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確實算不準方皇後具體會跟嘉靖說些什麼。
但他有九成九的把握,嘉靖皇帝絕對抵擋不住白芸薇“百毒不侵”體質這個概唸的誘惑!
作爲大明曆代帝王中的傳奇耐殺王,嘉靖對死亡的恐懼,對自身安全的焦慮,那絕對是大明乃至歷代帝王中都數一數二的。
若是真能得到這種傳說中的體質,那各種美食珍饈,進貢的稀奇玩意兒,他豈不是都能敞開了炫?
再也不用擔心被人下毒暗算了!
這對於一個多疑又貪圖享樂的皇帝來說,足以讓他徹底開擺,安心享受人生!
回到璇樞宮,商雲良看了一眼始終低垂着腦袋,如同影子般默默跟在自己身後,幾乎寸步不離的白芸薇,出聲提醒了一句:
“最近一段時間,可能會有些變化,你就待在璇樞宮內,不要隨意出去走動。若有任何人,不論打着誰的旗號,哪怕是陛下或者皇後的旨意,想要帶你離開璇樞宮,你都不要答應,第一時間告訴我便是。”
白芸薇很聰明,立刻就懂了商雲良這話沒說透的意思。
她抬起頭,那張冰山一般的撲克臉悄然解凍,露出了一個罕見的淺淺笑容:
“奴婢謝過真人庇護之恩,您的意思,奴婢明白的。”
商雲良點點頭:
“自然,跟着我的人,哪有輕易交給外人擺佈的道理?”
兩人說着,已經走進了主殿。商雲良揮退了那些亦步亦趨跟着,臉上還帶着激動與敬畏神色的宮女和宦官,只留下了白芸薇一人。
他指了指那間兩人都很熟悉的?室:
“跟我來吧,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我不一定能保證解答。”
內室的門再一次被輕輕關上,將外界的窺探和喧囂徹底隔絕。
商雲良把自己整個人扔進了那張鋪着軟墊的躺椅裏,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白芸薇則略顯拘謹地坐在了他的對面,那雙帶着銳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複雜地凝視着他。
不過,這女人到底心思玲瓏,沒有傻到就坐在這裏一直等着商雲良先開口。
她很快反應過來,起身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案邊,動作嫺熟而輕柔地給商雲良倒了一杯溫度適中的清茶。
“想問什麼?現在可以問了。”
商雲良用手指隨意地點了點面前的桌案,示意白芸薇把茶杯放在這個位置,然後才淡淡地開口道。
今天發生的事情,這女人再不向自己張嘴那是不可能的。
以前她可能就有所懷疑了,但自己始終沒讓她看到她服下的藥劑的樣貌,因此缺乏足夠的證據將很多事聯繫在一起。
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這女人在皇後的面前表現也還算不錯,商雲良便打算給她透露一部分東西。
至少,從各種意義上,她都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實驗樣本”。
商雲良還指着她順利完善後續的“抉擇試煉”呢。
白芸薇又坐回了商雲良的對面,她微微垂着眼簾,猶豫了好久。
終於,她抬起眼,那獨有的、帶着微沙質感的嗓音在寂靜的內室中輕輕響起,如同靜謐的古寺中突兀奏響的一弦古箏:
她說:
“爲什麼......是我呢?”她頓了頓,彷彿用盡了勇氣,才問出那個埋藏心底最深的困惑:“真人......爲什麼那天晚上,在發現奴婢......做了那件事之後,爲何不選擇直接殺了奴婢呢?”
這是兩個問題,但商雲良明白這其實就在問一個東西。
她也該問了。
商雲良盯着那雙充滿了困惑、不安以及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睛,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在剛剛意識到你給我下藥的時候,我其實確實考慮過當時就弄死你,但那時候的我,需要一個合適的,能每天出入我身邊而不被懷疑的實驗對象。
“於是,我臨時決定不殺你了。我對自己說,如果你能僥倖扛過那第一次極其兇險的實驗,活下來,那就算是你自己爲你掙回了一條命。這便是我當時告訴你的,活下來,你纔有價值,而你有了價值,才能從我這裏交換其他
你想要的東西。”
“但後來,我發現你這女人挺有意思,便再沒有把你換掉的想法了。”
白芸薇似乎相當不滿意這個答案,她忘記了禮儀,直接就追問道:
“有意思?真人此言何意?奴婢......奴婢不明白。”
商雲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道:
“那天晚上你說的我還記得,這麼多年過去,你仍舊可以隨時爲皇後做事,是因爲你覺得皇後對你好,所以你就要報恩,哪怕有可能被我這個新主人發現,會要了你的命。”
“而當我給了你機會,並且把你給救回來,並且答應你有機會會幫助你的家人時,你又覺得虧欠了我,要報我的恩,所以你左思右想,不想傳假消息給皇後,又不想違揹我的意願。”
商雲良看着她那雙因爲被說中心事而開始有些躲閃的眼睛,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繼續說下去:
“這便是我覺得你有意思的地方,白芸薇,在我眼裏,這些天你一直都活在矛盾裏,你總是避免去做選擇,但你確定你能做的到,永遠躲得開嗎?”
“我不否認,你確實生得不錯,腰細腿長,屁股也夠翹,胸脯更是豐腴挺翹,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但是,相比於你的身體,我更好奇的是你這個人。我更想看一看,你白芸薇,這輩子除了不停地報恩,還能不能爲自己做點什麼?”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一些江南的事情,我想你也不會把那些事情都忘了。
“我會給你足夠破局的力量,若是你總待在這京城的高牆之內,那不是太可惜了麼?”
商雲良後面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完。
因爲半日不見的呂芳,在這太陽馬上就要徹底落於西北天幕的時候,居然又來找了自己。
不用問,肯定又是嘉靖那邊派來的。
商雲良有些不悅地蹙了蹙眉,用手指抹了一下似乎沾着些口脂的嘴角,然後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袍,罵罵咧咧地走到了正殿的外間。
“幹什麼?!”
聽出來商雲良聲音中那毫不掩飾的怒意,呂芳此刻早已沒了往日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威風八面,在商雲良面前極其自然地塌下脊背,臉上堆滿了只會向嘉靖皇帝展現的諂媚和小心翼翼的笑容,語氣謙卑到了塵埃裏:
“回商神仙的話,萬歲爺.......萬歲爺讓奴婢來,懇請您移步乾清宮一見,說有要事相商......”
這老太監一邊說着,一邊眼角的餘光還不着痕跡地瞥了一眼內室那緊閉的房門方向,然後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試探着問道:
“......不知白尚宮可在?萬歲爺的口諭裏......也叫着她一同去呢......”
商雲良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嘉靖想要幹什麼,他真的是從來不掩飾自己的要求。
若是以前的自己,或許還需要虛與委蛇,斟酌如何婉拒。
但現在的自己,剛剛在玉熙宮完成了立威震懾,展示了絕對的力量,如果還乖乖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地去迎合他......
那我今天在玉熙宮這一出豈不是白乾了嗎?
“不去!”商雲良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語氣甚至帶着一絲不耐煩。
“你回去告訴陛下,若是陛下真想繼續追求仙人之道,窺得長生門徑,那就讓他靜下心來,好好準備準備我之前跟他提過的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案!”
他頓了頓,語氣強硬地補充道:
“至於陛下心心念唸的那另外兩種仙藥,等陛下真正下定決心,做好萬全準備之後,我自然會派人給他送過去。”
商雲良已經不打算跟嘉靖玩什麼忠臣明主的戲碼了,他深知嘉靖那極度怕死又極度渴望長生的心理,知道自己手握的籌碼足夠重,嘉靖絕對不敢跟他翻臉。
因此,他的態度越是差勁,手段越是顯得酷烈和不近人情,嘉靖反而越會覺得這是“真神仙”該有的派頭和脾氣,是會“理所當然”的!
都已經是真仙人了,朕......朕也可以忍受的......
他大約就是會這麼想。
呂芳對於商雲良的回答,嘴脣微張,卻不敢再問一個字。
要放在平日,哪怕是嚴嵩或者之前的夏言,面對如此不敬之言,他呂芳就是一個巴掌掄過去都沒人會說他的不對。
但現在,他連大聲說話都不敢。
今天玉熙宮的事,歸根結底其實就是他自作主張鬧出來的。
他現在要是再不知死活地把自己那點可笑的想法和立場,硬塞到嘉靖皇帝和商神仙中間......呵呵,誰說司禮監掌印太監這個位置,就不能換人來坐坐了?
“奴婢明白......奴婢這就去將真人的意思轉達給陛下。”
商雲良厭煩地擺了擺手,連一句最基本的“送客”的客氣話都懶得說。
他有些難受地看了一眼內室那緊閉的房門,心中暗罵:
這老閹貨......來得真不是時候,掃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