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在經歷了這一次嘉靖不聽話,拿着他的燕子和純白拉法德兩種藥劑自己玩花活、沒事給自己找事兒後。
商雲良就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之前所設想和執行的路線,存在着一個相當致命的問題。
他原來想着,隨着自己獵魔人藥劑全書中更多的藥劑解鎖,他可以慢慢完善自身的實力和知識體系,並且有選擇性地拿出一小部分相對安全、效果又足夠驚豔的藥劑給道長。
這些應該足夠穩固和提升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循序漸進。
然而,他發現自己想法有些過於簡單和理想化了,也許沒有外力干擾的情況下,這個溫水煮青蛙的思路是沒問題的。
但顯然,嘉靖並不是他的提線木偶,而是一個有着極強自主意識、多疑且任性的大明至尊。
他現在只不過是讓嘉靖抓住了一絲求仙問道的機會,憑藉藥劑的奇效暫時吸引了皇帝的注意,但他遠未建立起足夠強大,不可動搖的話語權,能讓嘉靖對他言聽計從,更別說嚴格控製藥劑的使用了。
說白了,他又沒真的撲棱撲棱長出翅膀,當場飛昇給人看!
無論是燕子藥劑,還是純白拉法德藥劑,跟陶仲文他們之前弄出來的東西沒有明顯的“代差”。
而呂芳這一次的“背叛”也說明了這個問題。
在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心裏,他商雲良這一個人的價值和潛力,目前看來,還是比不過整個樹大根深、經營多年的玉熙宮集團所能帶來的整體穩定性和可控性。
所以在他思量之後,纔會選擇讓自己喫虧。
也正是在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商雲良纔會毫不猶豫地藉着呂芳送上門來的這個機會,直接衝進了玉宮!
你們不是覺得我的藥劑沒什麼大不了,你們也可以模仿嗎?
你們不是覺得我商雲良根基淺薄,可以隨意拿捏,爲了“大局”我就該忍氣吞聲嗎?
那好,那咱們就看一看,你們“神仙”真的能做到嗎?到底是誰才該低頭認錯!
.......
玉熙宮和璇樞宮兩位“真人”要同時開壇煉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般,瞬間傳遍了整個東西六宮,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在商雲良好整以暇地等待玉熙宮這邊慢吞吞地準備藥釜、藥材的這段時間裏,已經有不少得到風聲、離得又近的嬪妃,把自己宮內的侍女或者心腹太監派了過來,遠遠地圍觀,打探消息。
“真人,您可有把握?”
白芸薇當然在那批被商雲良點名,從璇樞宮隊伍中叫進來的隨從之中。
憑藉她璇樞宮尚宮的身份,她自然可以來到商雲良的身邊,此刻她趁着無人注意的間隙,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
商雲良的臉上卻不見絲毫緊張,只是淡淡地回答道::
“一會兒你等着看就是。”
人越聚越多,如同潮水般圍找在劃出的場地外圍,竊竊私語之聲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站在另一邊,臉色始終陰沉如水的陶仲文,目光也一直沒有離開過商雲良。
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變得強烈。
他越來越覺得今天可能會有變數,然而,無論他如何推演,眼下明明是商雲良在示範,在教他們煉藥,無論最終成功或者失敗,按理來說,他們玉熙宮似乎都沒有直接的風險纔是......可爲何就是如此心緒不寧?
怪哉!
但此刻已經來不及讓他多想了,因爲在他的一聲令下,開壇煉藥的一應準備都已迅速就緒。
無數道目光,期待的,懷疑的,看熱鬧的,全都聚焦在了他和商雲良的身上。
陶仲文把心一橫,強行壓下所有雜念,朝着對面負手而立的商雲良朗聲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充滿自信:
“商真人!一切已備,請吧!”
商雲良一點兒沒跟他客氣,邁開步子便走到了那專門爲他準備好的紫銅藥釜和案幾之前。
他饒有興致地檢查了一下對方提供的藥材和器具,然後抬頭對在他對面同樣跪坐而下的陶仲文笑道:
“所有的藥材都是你們玉熙宮提供的,這藥釜、炭火也都是你們的。等會兒若是做不出來同樣的東西,可不要又找藉口,拿這些器具藥材不趁手當理由啊。
“商真人還是多注意好自己吧!莫要待會兒砸了,無法收場!”
陶仲文咬牙,這小子說話的方式着實氣人!待會兒等老夫也依樣畫葫蘆做出來,看你還如何囂張!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伸手仔細檢查着擺在他面前的車前草、黃芪、白朮、大棗以及其他幾味輔助藥材。
這些東西便是商雲良給他那張藥方上所寫的東西。
都是些尋常東西。
陶中文這些年來爲了給皇帝煉丹,有時候還要客串太醫給皇帝診脈開方,因此對於藥理藥性,自認學的還是相當不差的。
他不信就憑這些東西,能煉製出讓皇帝最近沉迷後宮的虎狼之藥,他的房中術都做不到這等效果!
“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們便開始吧。”
商雲良不管他怎麼想。
在他的面前,藥裏的水已經滾開,蒸汽氤氳。
“看好了,陶真人,我做什麼,你便跟着做什麼。機會只有一次,學不會,可別怪我沒教。”
這藥的煎制不算難,藥材不需要特殊處理,一煎的時候用大火煮沸,轉入文火慢煎,保持二十分鐘左右。
二煎的時候把之前熬製出來的藥液倒出,再加入熱水,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十五分鐘結束。
將兩次的藥液混合起來搖勻,便是正常情況下的這味藥了。
商雲良已經做了幾十次這藥了,熟練地一塌糊塗,根本不存在失誤的可能。
他這行雲流水的動作,讓那些不明就裏的圍觀者都覺得這商真人還是有幾分真本事的,至少是他作爲太醫來說的。
璇樞宮這邊的幾個人,圍在白芸薇身邊,竊竊私語。
有年紀稍小的宮女按捺不住內心的緊張和好奇,鼓起勇氣,看向了正緊皺着柳眉、目不轉睛盯着商雲良背影的白芸薇,小聲開口問道:
“尚宮,您說商真人能贏嗎?”
這些普通的宮女太監們,根本無法完全理解商雲良和陶仲文之間爭奪的究竟是什麼,他們只是樸素地知道兩個大人物在比試什麼東西,而比試,就總會有輸贏。
白芸薇聞言搖了搖頭:
“我自然是希望真人能?的......但,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會如何。
那小宮女撇了撇嘴,覺得白芸薇在敷衍她,低聲嘀嘀咕咕:
“你都跟真人......那樣了,還說不知,哄騙我呢。”
白芸薇當然聽見了,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最終,她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那個立刻意識到失言,嚇得低頭不敢再吭聲的小宮女一眼,什麼斥責的話都沒有說。
那樣?哪樣?
她心裏唯有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了。
就在此時,她聽到了陶仲文的聲音:
“商真人!你的藥......便是如此而已嗎?!”
只見陶仲文已經完成了所有的步驟,面前的藥液也已然在藥釜中混合。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商雲良面前那同樣混合好的,色澤深褐的藥液,聲音洪亮,充滿了自信:
“以本真人觀之,你這藥無論再做什麼,藥性不會大變,而本真人也粗通醫道,你這藥......呵!”
他冷笑一聲,朗聲道:
“諸位請看!此藥以黃芪爲君藥,白朮爲臣,車前草佐之!大棗等物調和!這些藥材無一不是固本培元,補中益氣,祛溼解寒之用。”
“這就是你商真人進獻給陛下的“仙藥”嗎?”
“我看也不過如此,隨便找一個太醫院的人都能配出來,製作起來更是毫無難度!”
“商雲良!你有罪!欺君罔上!”
陶仲文的聲音很大,帶着毫不掩飾的自信。
從細細看完藥方的時候他就覺得這把穩了,因爲這藥方裏根本就沒有任何壯陽補腎的東西。
沒有調動腎氣的成分,那又談什麼虎狼之藥?
所以,這藥方定是假的!
玉熙宮主殿內外響起了嘈雜的私語聲,這裏畢竟是陶仲文的主場,大部分都是他的人。
他們大多都是無條件相信陶仲文的說法。
“白尚宮!這.......他說的是真的嗎?”
有宮女焦急地詢問。
白芸薇沒有回答,她只是把拳頭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嘴脣抿得毫無血色,繃得發白。
她的心跳得飛快,但內心深處,卻有一股莫名的信念在支撐着她。
她在內室,親眼見識過商雲良的手段。
她不相信,商雲良如此大張旗鼓,甚至可說是破釜沉舟地前來,會這般簡單地就讓陶仲文抓住把柄,一舉得逞!
就在這片譁然與質疑聲中,就在陶仲文臉上那得意的笑容逐漸擴大之時,她看到,始終安坐在那裏的商雲良,忽然輕輕地、無聲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睥睨一切的嘲諷。
然後,一個年輕卻異常平靜,彷彿帶着某種奇異魔力的聲音淡淡地響了起來,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陶真人,何必如此心急?誰告訴你,我這藥......已經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