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仲文像一尊雕塑站在那裏。
他那雙平日裏總是半開半闔,顯得高深莫測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裏面寫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
他怎麼也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二愣子到底在想什麼?
到底是誰給你的勇氣,你敢如此行事?
不是,你這麼把事情徹底攤開,在玉熙宮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把事情鬧得如此難堪,對你商雲良自己到底有什麼好處?!
陛下如果得知此事,龍顏必然震怒,而且首要的怒火必然是對準你商雲良!
因爲你這等於是當着所有人的面,大聲嚷嚷着告訴天下:
你商雲良就是給皇帝進獻了專用於男女牀笫之事的虎狼之藥!而陛下也確實欣然受之,並且沉迷其中!
事情一旦傳開,陛下若是爲了維護自己的聖明形象,能不重重處理你嗎?否則豈不是自認昏君不成?!
瘋了吧你!
陶仲文的嘴脣蠕動了半天,臉皮微微抽動,最終,他覺得自己想好了反擊的詞彙,猛地深吸一口氣,朝着商雲良運足中氣大喝一聲,聲音卻因激動而跟呂芳靠的近:
“混賬!”
“你這奸邪小人!給君父進獻此等虎狼之藥,戕害龍體,敗壞聖德!本真人索要你的藥方,那是爲了查明其中關竅,剖析藥理,讓陛下及時醒悟你的險惡用心!”
“你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裏朝本真人狺狺狂吠?!”
臥槽,你還真敢說啊,你都沒反應過來,你這麼說不是明擺着告訴所有人,你在利用嘉靖釣我的魚?
就這水平還給我下套?
商雲良嗤笑一聲:
“行了,別在那演了,你不就是想要藥方嗎?”
“我今天來,就是給你送藥方來的!按你剛纔所說,你不是想探查我這藥方有何不妥之處嗎?”
“來,”商雲良說着,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子裏掏出了一個看起來頗爲古樸的紫檀木小盒,朝着陶仲文的方向隨意地晃了晃,“藥方就在這裏,過來拿啊。”
裏面裝的是他之前自己不藉助獵魔人藥劑全書煉藥時,隨手記錄的煉藥步驟和藥方。
眼見商雲良又打算把這手裏的木盒子丟出去,站他後面的呂芳趕緊上前拉住了商雲良的胳膊。
剛剛一枚金牌就直接砸斷了一個成年男子的指骨。
這一個比金牌大上不少的木盒,萬一還是以剛剛的那般速度甩出去,說不得直接就能把陶神仙的腦門給幹爆。
那時候才真正無法收場了。
“給咱家!給咱家!”呂芳幾乎是哀求着,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勉強笑容,“咱家去送給陶神仙!”
雖然此刻恨不得給自己之前愚蠢的“牽線”行爲抽上幾十個耳光,但呂芳只能硬着頭皮頂上。
陶仲文也是人精,眼瞅着這小子是來砸場的,任何“和談”的可能性都已經徹底扯淡了。
那他當下最重要的,就是先把最大、最黑的那口鍋給商雲良扣實在了,釘死!
實在不行,他就打算耍賴了。
把木匣子丟給呂芳,商雲良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對面的陶仲文,朗聲道:
“東西,我現在就給你送來。而且我可以當着所有人的面保證,這木盒裏記載的,就是我給陛下進獻的仙藥原方,絕無虛假!非但如此,這藥的具體制作手法,火候關竅,我今天也大方一點,現場教給你們!”
從呂芳的手裏接過木匣子,陶仲文抖開裏面的紙卷,打眼一看,上面確實寫了一大堆藥材的名稱。
哎?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你還真把藥方給我?
陶仲文覺得自己跟不上商雲良的思路了。
現在這情況,要不然他根據商雲良的藥方弄出來一副,然後坐實商雲良獻上虎狼之藥的事實,要不然,這藥沒有那種效果,那就是商雲良在有意欺瞞。
左右這不是在明擺着送把柄給自己?
陶仲文總覺得這裏面有問題。
可衆目睽睽之下,他被商雲良幾句話給逼到了牆角。
如果他此刻慫了,壓根不承認,不接招,或者直接轉身就走......
呵呵,那你就等着看嘉靖知道這事兒之後會幹什麼就行了。
嘉靖都打算用你仲文的名聲去堵住外朝那幫人的嘴,你現在先縮卵,那他要你還有何用?
只能說,這大明朝上下,一個二個都是不粘鍋,能甩就甩。
冥思苦想,權衡利弊了好一陣,陶文始終覺得,從明面上看,自己接下商雲良給出來的藥方並嘗試煉製,似乎並沒有什麼直接的風險,反而機會巨大。
雖然這等於坐實了玉熙宮和璇宮的矛盾。
但若是能把這小子弄走,矛盾不矛盾那根本就不重要!
心中依舊覺得不安,但他還是咬了咬牙,點頭道:
“這藥方,本真人接下了,你當如何,說來便是,也別讓外人覺得我陶仲文不懂待客的禮數。”
商雲良又是一陣冷笑,笑聲中的嘲諷意味毫不掩飾:
“我說了,我今天是來送藥方的,而且,順便給你們教一教這藥怎麼做。”
“不過,我可以明白着告訴你,我這藥,就算我把方子和步驟擺在你們面前,你們也絕對做不出來!你們這玉熙宮上上下下,有一個算一個,絕對找不出來任何一個人能成功複製!”
“放心,等會兒我做什麼你們可以照着做。”
“仙藥自有仙緣,可惜啊,你們這些人......道行還淺,火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狂妄,囂張,不可一世!
短短幾句話,便把陶仲文一張老臉氣得通紅,血壓飆升!他身後的那羣道士們也紛紛面露怒容,竊竊私語起來。
到現在爲止,他終於明白了商雲良這麼大搖大擺的闖進來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了。
自己原本希望藉着這一次輿論風波和呂芳的施壓,從他那裏把藥方奪過來,在皇帝那裏再次樹立玉熙宮的絕對話語權和不可替代性。
而這小子,顯然也打的是同樣的主意,甚至更狠!
他把藥方給自己,根本就不是想做什麼狗屁交易或者屈服!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
他商雲良就是在炫耀,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這仙藥只有他一個人能做!
他把藥方給你們,你們這些沒有“仙緣”,沒有真本事的廢物也根本做不出來同樣效力的東西!
陶文藏在袖袍之下的拳頭捏緊了。
他不知道這小子到底準備了什麼,但他知道,如果他們真的做不出來同樣的東西,那他們還是不是神仙,可就要被不少人質疑了。
這是來掘他們的根的!
可惡!可恨!
但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被逼得騎虎難下,這場莫名其妙的煉藥比鬥,不得不進行了。
陶仲文的聲音幾乎是在咀嚼着冰渣,每一個字都冒着寒氣:
“閣下太過狂妄,就沒有想過,若我玉熙宮真做出了效力絲毫不差的仙藥,你得如何?”
回答他的是一個燦爛到極點的笑容,而更詭異的是,陶仲文卻從中讀出了那麼一絲絲的......憐憫?
商雲良笑道:
“如果你們能做出來,要殺要剮隨你們。”
商雲良看向了臉色已經有些發白的呂芳,語氣輕鬆地說道:
“呂公公,接下來恐怕要辛苦您一下,麻煩您來爲我接下來的教學過程做一個見證,全程盯着,省的某些人到時候又耍賴,反咬一口說我藏私,沒教真東西。”
“您是這宮中的老人了,自當公平公正纔是。”
看着這個臉上掛着燦爛笑容,卻行事如同瘋子般的年輕人,呂芳感覺自己的喉嚨已經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艱難地蠕動了一下。
他知道,無論今天這件事情的結果如何,他呂芳都註定要面對皇帝事後滔天的雷霆之怒。
但事已至此,誰讓他做決定之前沒選對人呢?
"$7......"
呂方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心情,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的。
聽到呂芳的回應,商雲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他扭過頭,重新看向臉色陰晴不定,眼神閃爍的陶仲文,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廣場:
“我這個人呢,向來喜歡光明磊落,做事絕不藏私,也不喜歡給人留下任何口實。我建議,咱們這場交流,便就在這主殿,敞開殿門進行,如何?”
“讓大家都來看看,衆目睽睽之下,我商雲良,自然沒有舞弊的可能。”
“畢竟,這是你我二位真人之間難得的煉丹術交流,算得上是一樁盛事,如此盛事,豈能沒有觀禮者?那多可惜!”
他朝着宮門方向指了指,對一位小太監吩咐道:
“去,從宮門外,我璇樞宮跟來的那些人裏,選幾位機靈點的進來。我這位真人今日也好趁此機會,給他們開開眼,長長見識!”
最後,他目光再次落回陶仲文臉上,語氣拖地老長了:
“要不然呢,有些人啊,總覺得我商雲良不吭聲,不張揚,便是好欺負的軟柿子......”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狗眼......看人低呢!”
話音落下,點點白色的光毫在商雲良隱藏於寬大袖袍中的雙手指尖中閃爍。
混沌的魔力。
這正是個好機會,該讓你們知道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