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離開了乾清宮。
到了最後,關於下水這事,嘉靖最終並未給他任何明確的答覆,既未點頭應允,也未斷然拒絕。
商雲良自然也樂得裝糊塗,順勢沒將“殺人鯨”藥劑當場交出去。
這可是你自己猶豫不決沒要的哦,可不是我商雲良小氣不肯給!
日後若是想起來,可莫要冤枉了好人纔是!
商雲良知道嘉靖有一半的概率都會認爲,他是因爲不想交這個藥劑而在這裏信口扯淡。
但這並不重要。
因爲他更深知嘉靖的秉性??到了最後,這位道君皇帝十有八九會被內心深處那無法抑制的貪念和對長生的渴望所壓倒。
他會忍不住去想: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對吧?
這位商真人之前進獻的“參天”仙藥和那白色仙藥,不都一一印證了他所描述的神奇效果嗎?
在這方面,他商雲良還是積累了相當不錯的“信譽”的。
嘉靖最後一定會栽在“萬一”這兩個字上,不用商雲良開口,他會自己攻略自己的。
再說了,我商某人也沒要求你去哪個我指定好的地方。
你想去哪去哪兒,就算是去金水河裏面逮王八我都沒意見。
嘉靖這會兒讓他先行回璇樞宮,無非是那疑心病又犯了,需要獨自權衡利弊,或者再去諮詢一下玉熙宮那幫專業人士的意見而已。
你隨便諮詢,反正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
商雲良覺得自己已經有點摸到道爺的脈了。
宮外的雪還在簌簌地下着,迎面吹來的寒風冰冷刺骨,打在臉上如同刀割。
不過商雲良一點都不覺得難受,他這會兒的心情好得很。
隨行的宦官驚訝的看着這位商真人,嘴裏哼着他們完全陌生的調子。
就這麼着,商雲良一路保持着不錯的心情,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璇樞宮。
他已經在盤算着提前爲嘉靖的冬泳行爲做準備了。
雖然理智告訴他,九成九的概率,嘉靖最後都不會選擇在這個天寒地凍的鬼天氣裏下水挨凍。
但還是那句話??萬一呢,對吧?
人嘛,總是要有點夢想的,否則跟一條鹹魚又有什麼區別?
暖轎在璇樞宮的宮門口穩穩停下。
商雲良彎腰走出轎廂,一眼就看到了正領着十來個太監宮女,規規矩矩待立在宮門口迎候他的白尚宮。
顯然,自己上轎子往回走的時候,就有人來璇樞宮通知了她。
“奴婢恭迎真人回宮。”
白芸薇帶着十來個太監宮女給商雲良行禮。
商雲良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衆人起身,便邁步踏入了宮門。
雖說他本人不喜歡這種形式主義,但不可否認,這個帝國很多事情的順利運轉,就是建立在這種東西之上。
白芸薇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腦袋。
“去準備晚膳吧。在乾清宮那邊光顧着說話,沒顧上喫東西。這大冷天的,給我弄點熱乎的。”
商雲良站在主殿前的臺階上,停下腳步,對身後的女人吩咐道。
“哦......是,是!真人,奴婢這便去催他們準備。”
白芸薇似乎剛剛在走神,聞言愣了一下才連忙答應。
她見商雲良沒有後續的吩咐,便規規矩矩地福了福身子,轉身快步向小廚房的方向走去。
如今璇樞宮的各類機構已經基本運轉起來了。
商雲良的小廚房裏,竈上總會備着些半成品或者容易加熱的食材,以免他這個主人突然想喫東西時等得太久。
商雲良看着這女人離去的背影,心中思忖道:
“昨晚的抉擇試煉,對她而言應該是成功的。”
“也就是說,她的身體素質和抗毒能力應該是有提升的。”
“一會兒用膳的時候,再仔細看看她的氣色如何,順便問問她身體還有無其他異樣感覺。”
“如果恢復的差不多,明後天就可以讓她試一試現階段的各種藥劑了。”
“我得看看,這個抗毒......到底是個怎樣的體現機制了。”
他收回視線,走進了燈火通明的璇樞宮主殿。
現在還不是接着奏樂,接着舞的時候。
嘉靖作死的能力還是不容小視的。
這才幾天,都敢拿着兩種藥劑混合起來,下面和上面一起快樂,誰知道他以後還會幹出來什麼事兒。
就說剛纔。
以嘉靖的性格,可能會拖延一段時間,但他最終還是會頂不住對於求仙問道的渴望的。
殺人鯨藥劑早晚都有用武之地。
而今晚,商雲良也是有“任務”的。
嘉靖不是讓自己再給他煉製一些初級燕子和初級純白拉法德嗎?
商雲良很清楚,這璇樞宮裏,像白芸薇這樣的“眼線”還有不少,自己如果一回來除了喫喝就是倒頭睡覺,表現得太過悠閒,那就顯得太不把皇帝的話當回事了。
他睡不睡女人,嘉靖肯定懶得管。
但要是因爲缺少了“純白拉法德”而耽誤了皇帝陛下“參悟陰陽大道”,或者因爲缺了“燕子”藥劑而讓道長無法愉快地和腦子裏幻想出的“神仙老爺爺”們“面基論道”......
那多少還是有點麻煩的。
“我多少還是得有點服務意識啊。”
坐在軟椅裏,商雲良看着雕樑畫棟的廳堂,喃喃自語道。
乾清宮裏。
送走了商雲良之後,嘉靖皇帝便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把自己歪在暖榻上,就着明亮的燭光,試圖批閱幾份奏章,以期平息內心那被商雲良撩撥起來的躁動。
然而,皇帝幾次三番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關乎國計民生的文字上,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目光掃過一行行字,心思卻早已飄到了別處。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更多的其實是不爽。
嘉靖當然惦記那把自己從閻王爺那裏搶回來的“仙藥”了!
在他看來,這玩意兒甚至比能讓他“羽化飛昇”的“參天”仙藥誘惑力還要大!
因爲成仙得道,那是幾年,十幾年,幾十年、甚至是一輩子纔有可能摸到邊的事情,虛無縹緲。
但自己的命,卻只有一條!
身爲皇帝,嘉靖雖然平時自我感覺良好,真龍天子嘛,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這副肉身凡胎,跟尋常人並無本質區別??受了傷會流血,被人狠狠勒住脖子也會窒息憋死,在火場裏不逃的話也是會被
燒死。
然而現在,明明這仙藥離自己是這麼近,嘉靖卻沒辦法得到。
這讓皇帝非常難受。
這時,呂芳端着一碗剛剛熬好,還冒着絲絲熱氣的銀耳蓮子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剛把燉盅放在榻邊的小幾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勸陛下用些羹湯,便聽到嘉靖有些煩悶的問話:
“呂芳!朕來問你,你覺得方纔商真人跟朕說的那番話......有幾句真,幾句假?”
老太監只得把剛剛熬好的銀耳蓮子羹放下,不動聲色地問道:
“主子問的是那些話?”
嘉靖朝他瞪眼:
“你這老奴婢,明知故問!”
商雲良看着擺在自己面前的銀耳蓮子羹,聞了聞撲鼻而來的甜香味道,非常滿意。
今晚上回來,小廚房給他煮了一鍋羊湯,裏面擱着各種食材,再配上一張烙好的大餅,這一頓給商雲良喫的熱熱乎乎。
說實話,這玩意兒有點像他上輩子喫的泡饃,西北那邊很傳統的喫法,在這京城倒是很少嚐到。
雖然做出來的羊湯,腥羶味道還是有,但這時候便不要苛責那麼多了。
等他心滿意足地喫完,都準備離席去丹房局“上工”時,卻沒想到居然還有“餐後甜點”!
他看着跪坐在自己面前,正用一柄長柄銀勺,小心地從燉盅裏舀出羹湯,準備試溫度的白芸薇,問道:
“今日感覺如何?身體可都恢復過來了?”
這時候的主殿裏,立在一邊的侍女到還有一些,聽到商真人這個問題,臉上雖然極力保持着恭謹,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互相瞟了瞟,流露出幾分心照不宣的古怪神色。
她們都知道了昨晚她們的白尚宮留宿在主殿之內一夜未出,今早有人想去主殿伺候,還被商真人親自擋在了門外,言白尚宮頗爲疲憊,還在休息雲雲………………
這種話題在枯燥乏味的宮廷生活中顯然是最好的談資。
雖然白尚宮本人早晨出來後並未說過什麼,但大家都是信的。
如今聽到商真人這麼問,這些不到二十歲的侍女們每個人眼中都寫滿了果真如此的神色。
“奴婢無恙,勞真人掛心了。”
白芸薇手上的動作不停,平靜地回應道。
商雲良打量了這個女人一眼,確實,跟今早那副三天不睡覺又起來跑了個馬拉松的狀態相比,此時的白芸薇看起來正常了不少。
她未施粉黛,因此這狀態是真實的。
商雲良摸着下巴。
嗯......這樣來看,她的體力或者說體力恢復卻是得到了強化。
現在實錘了,昨晚的實驗沒有失敗。
“可惜啊......”商雲良在心裏嘆氣。
“這璇樞宮到底還不是我的獨立王國,眼線太多。否則直接拿個漏刻,讓她跑上個一千米,記錄一下時間,這數據不就直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