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能讓嘉靖就這麼輕而易舉,毫無代價地從他這裏把第三種藥劑拿走嗎?
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在人性深處,能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被視爲最廉價、最不值得珍惜的。
反倒是那些需要苦苦追尋,歷經波折甚至承擔風險才能獲得的東西,哪怕其本身價值未必有多高,但在最終得到的那一刻,所帶來的滿足感,卻是無與倫比的!
商雲良現在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他要把這初級殺人鯨藥劑好好包裝一下,可不是什麼路邊攤貨色。
“陛下,並非臣有意欺瞞,遲遲不願獻上此藥。”
商雲良終於將頭轉回來,目光坦然地與嘉靖對視。
“當夜情況萬分危急,乃非常之時刻,臣必須以陛下的龍體轉危爲安爲第一要務,任何手段都值得一試。”
“但臣必須坦言,當時用藥,實屬冒險之舉!臣對此藥的理解尚停留在極爲粗淺的層面,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後來這段日子,臣反覆琢磨,思索其中蘊含的天地至理。”
“經過許多次測試,終於窺得了一絲門徑,明白了此藥的最佳服食方法與激發其真正神效的關鍵所在!”
商雲良說到這裏,便故意打住了話頭,臉上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凝重和猶豫。
就是要吊一吊你嘉靖的胃口!
因爲他知道嘉靖一定會追問的。
果不其然,在他故意停頓了短短兩三秒之後,嘉靖便按捺不住,開口催促道:
“真人爲何不繼續說了?可是有何難處?”
估計是看出了商雲良臉上表露出來的猶豫神色,嘉靖故作大度的揮揮手:
“真人莫要有任何顧慮!此藥既能在危急關頭救一命,便說明朕之龍體與此藥有着非凡的緣法相性!”
“真人不妨細細說來,此藥究竟該如何服用?又爲何......真人藏了這麼久,一直不願主動拿出呢?”
“朕乃天子,天子之心胸,當海納百川!朕今日便許你,但說無妨,任何言語,只要出於公心,朕都絕不會怪罪!”
商雲良心說你可拉倒吧,你那心眼小的,以爲誰不知道似的。
我信你個鬼!
他那猶豫不決的表情當然是裝的,目的就是等着皇帝給出這番“保證”,他好順勢下坡。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商雲良露出一副經過左思右想,激烈思想鬥爭之後才終於下定決心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極其莊重、肅穆,直勾勾地盯着嘉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陛下,此藥之核心原理,乃至險至峻之法,講究的便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此乃臣凝聚天地間至剛至銳的生機之力於藥劑之中,當服用者身處絕境、生機將絕之時,強行激發其心肺本源之能,爆發出遠超平常的磅礴力量,於死局中硬生生鑿開一條生路!”
“陛下,您事後應該也詳細詢問過當夜在旁伺候的太監了。當時臣的藥劑端上來時,爲確保萬全,也曾讓一位內侍先行嘗過。”
既然話都挑明瞭,商雲良也不繼續裝聾作啞,他繼續道:
“以常人之狀態,服食此藥最多隻會感覺心肺舒暢,卻無大作用。”
“恕臣無狀,陛下當日的情形,這十分的魂魄已經走了九分,兇險異常!”
“當時的太醫院院判徐偉斷定陛下無法救治,說實在話,以臣當時的能力,面對如此情況,也是束手無策的。”
“而恰恰是陛下您當時那的極端狀態,與此藥中蘊含的力量產生了共鳴!陛下飲下之後,原本瘀滯閉塞、生機近乎枯竭的心脈,便在這股霸道藥力的強行推動下,硬生生恢復暢通,重燃生機!”
“這些事陛下想來已經知曉。
商雲良的話說到這裏,乾清宮外間陷入了一片寂靜。
在場的嘉靖和呂芳主僕二人,臉上都是一片凝重的神色。
他們聽明白了這位商真人的言外之意,也理解了爲什麼他之前一直扭扭捏捏,將這味“仙藥”藏得如此之深,不肯輕易奉上。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七個字說起來簡單,但意味着必須先經過那九死一生的兇險關頭,才能獲得這藥劑中蘊含的最大瑰寶。
而皇帝是一國之君,萬金之軀,承江山之重,系社稷之安。
又有誰敢把皇帝置於險境之中呢?
那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啊!
嘉靖凝視着眼前這個年輕的不像話的商真人。
若非此人曾真正力挽狂瀾救過他的性命,並且在國家危難之時,以一個太醫之身毅然奔赴沙場,盡忠衛國,回京之後更是盡心竭力輔助他尋覓仙道..…………
換了其他任何一個人,敢在他面前說出這需要皇帝先“尋死”才能用藥的言論,嘉靖都會立刻懷疑此人包藏禍心,有謀逆弒君之念!
但如今的這個商真人,他的家眷親族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送他女人立刻享用了。
他若真有傾天的心思,之前自己飲下這“參天”仙藥和那不知名,卻如今被嘉靖也視爲心頭肉的白色仙藥的時候,他只需稍稍添加一些毒劑,豈不是就能要了朕的性命?
在嘉靖看來,商雲良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是大忠臣一個,縱使有自己的心思那也無傷大雅。
這世上,誰還能沒有點私心雜念?
若全是公心,那就成了聖人了。
而在這大明朝,死了的聖人纔是好聖人,活着的聖人......還是容不下的!
想到這裏,嘉靖決定耐心聽完商雲良的話。
“朕準你直言無諱!當日之兇險,朕親身經歷,自然知曉。就連你的師傅許後來也坦言,那是九死一生,回天乏術之局。”
“此藥既能救朕性命,且朕康復後並無任何遷延難愈的病症,便足以說明其中蘊含的仙道之力純正昌盛,絕非邪術。”
他身體前傾,雙眼視商雲良。
“那麼,告訴朕,依真人之見,朕若想體會此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真正妙用,又該如何去做?”
商雲良心說簡單啊,你隨便找把刀,脖子上一劃就置之死地了,問題我說了你能幹嗎?
至於後不後生的......你都死了還管那些幹啥?
當然,他本來的目的也不是爲了跟嘉靖擡槓或者真的讓他去死。
“陛下既如此信任,那就斗膽直言了。”
包了半天的餃子可不就爲了下面這碟醋嘛…………
商雲良儘量讓自己把表情細住,他繼續道:
“臣經過反覆探究發現,此藥若想激發其潛藏最深的那部分力量,死地也並不一定要真“死”。”
“在一個特定的環境下,其藥力也會以一種相對......溫和的方式顯現出來。”
“哦?何種環境?”嘉靖立刻追問。
“水下!幽閉的水下環境!”商雲良語氣肯定,“臣發現,在此藥力發揮作用期間,若身處水下幽閉之境,其間蘊含的仙道力量便會受到某種牽引,大量彙集於飲用者的雙眼之中!”
“能令飲用者在幽暗渾濁的水下,獲得遠超常人的清晰目視之能!如暗夜明燈,洞察幽微!”
這倒不是他胡扯,初級殺人鯨本來就有這個作用,但相比於這加強心肺功能而言,就顯得雞肋一些。
而且這個作用,等商雲良把貓眼藥劑點出來,那就徹底靠邊站了,但如今拿來忽悠嘉靖,卻是十分甚至九分地好用。
“因此,陛下若想親身體驗此藥之神異,又不想真正涉險,便可採用此法。”
“遴選絕對忠誠可靠的大內侍衛,貼身護衛您潛入水中。”
“陛下可嘗試在水中,不斷挑戰自身憋氣的極限!閉氣時間越長,對藥力的吸收和感悟便越明顯,越深刻!所能激發出的潛能也越大!”
“臣思來想去,反覆權衡,唯有這種藉助水壓和閉氣來模擬絕境,激發藥效的辦法,最爲穩妥,也最是安全可控。”
他最後不忘強調安全性,生怕道長覺得總有刁民想害他。
要瀕死很容易,給腦殼來一下,或者給自己多放點血,亦或者找點砒霜當下酒菜。
這都行!
但問題是,這些事情的風險太大。
商雲良知道借給嘉靖一百個膽子,他也絕不可能同意。
他要折騰嘉靖,報復他今天給自己找的麻煩,肯定不能選那種一眼假的作死方案,他有幾個腦袋夠嘉靖砍的?
況且,商雲良自己覺得這個方案是非常有道理的。
你看啊,衆所周知,大明皇帝易溶於水,這毛病可是頑疾,說不得啥時候就得復發。
是病,就得治!
就得提前適應!提前脫敏!
我商某人作爲大明太醫院......哦,現在是典藥局的典藥郎了,能袖手旁觀嗎?
不能夠啊!
所以,嘉靖啊,你快下水,我來跟你說說心裏話。
看我不淹死你個鱉孫!
商雲良一點兒都不害怕嘉靖找後賬。
你就說,喝了咱的殺人鯨,你下水之後是不是比之前強多了?
上岸之後那也是呼吸通暢,神清氣爽!
太醫......啊不對,神仙之間的事兒那能叫騙嗎?
咱拿療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