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四九城,冷得瓷實。
衚衕裏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枝丫光禿禿地戳在灰濛濛的天底下,像是有人用幹墨畫上去的。
九十五號院的正屋裏暖氣很熱,茶爐上的銅壺壺蓋被蒸汽頂得輕輕跳着,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何雨柱坐在爐子邊上,手裏翻着一查報告。
交接過去兩週了,四個年輕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地盤。
報告是他們發來的,每人一份,寫的是接手之後的工作計劃和初步動作。
小滿端着茶盤進來,把茶杯放在他手邊。
“看了一早上了,歇會兒。”
何雨柱把報告放下,端起茶杯。
“世寧他們幾個,動作比我預想的快。
“怎麼了?”
“才兩週,四攤事都動了。”何雨柱吹了吹杯口的浮沫,“世寧把重工的供應鏈體系捋了一遍,砍了十幾個供應商。世安在精工搞了個什麼‘質量追溯”,每一道工序的責任落實到人。世平和世華那邊,文化那塊,他們把內的
項目方案做出來了,厚厚一沓。”
小滿在他對面坐下來。
“孩子們能幹,不是好事嗎?”
“好事是好事。”何雨柱放下茶杯,“就怕他們燒得太急,燙着手。
何世寧接手黃河重工後,第一件事不是開大會宣佈如何管理。
"
他把張總工請到辦公室,關上門,兩個人對着秋收項目的進度表,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張總工彙報說批量生產的準備工作基本就緒,供應鏈那邊有三家供應商的交貨期不太穩定。
何世寧讓採購部把重工所有供應商的名單拉出來,不看名錄,看數據。
交貨準時率、質量合格率、價格波動、售後響應速度,四個維度,過去三年的數據全部拉通。採購部的人加了三天班,把數據整理出來,厚厚一沓放在他桌上。
名單上共有一百多家供應商。
何世寧用了一整天把數據過完,用紅筆圈出了其中一部分。
採購總監老趙站在辦公桌對面,看着那些紅圈,臉色不太好。
“何總,這些供應商,有些合作了很多年了。”
何世寧抬起頭。“老趙,我要的是能按時交貨,質量穩定的供應商,不是論資排輩的供應商。這幾家,交貨準時率不到百分之七十,質量合格率往下掉,價格還比市場均價高不少。你給我一個留着它們的理由。”
老趙說,這幾家是當年跟何雨鑫合作過的老關係,有的老闆跟何雨鑫關係還很不錯。
何世寧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三爺爺的情分我認。但重工的供應鏈,不能用情分管。這三家,給三個月整改期。整改不到位的,終止合作。新的供應商,公開招標,誰的東西好、價格合理、交貨準時,就用誰的。”
消息傳出去之後,冀東那邊幾家被點名的供應商老闆坐不住了。
有人託關係找到何雨鑫,何雨鑫只回了一句話:“現在管事的是世寧,你們找我沒用。”
也有人直接飛到冀東,在重工門口堵何世寧。
來的是做液壓件的孫老闆,五十多歲,跟黃河重工合作多年。
他在會客室裏坐了半個小時,何世寧才從車間回來。
工作服上沾着油污,手裏拿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檢測報告。
孫老闆站起來。“世寧,我跟你三爺爺認識多年了。”
何世寧讓他坐下,把檢測報告放在桌上。
“孫叔,我不是不認您跟三爺爺的交情。但您看看這個。過去一年,您供的液壓件,不合格率比前年翻了一倍。車間那邊投訴了不下十次,說裝配的時候發現螺紋公差超標,密封面粗糙度達不到圖紙要求。這些問題,採購部
跟您反映過吧?”
孫老闆的臉色變了。
“世寧,這兩年原材料漲價,人工也漲,利潤薄得很。有些地方稍微松一點,也是爲了活下去。”
“孫叔,您要活下去,重工也要活下去。重工的設備賣到中東、賣到非洲、賣到東南亞,在那些地方,一個液壓件漏油,可能整條線就停了。客戶不會管是哪個供應商的問題,他們只會說黃河的東西不行。”何世寧的聲音不
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您把質量提上來,價格隨行就市,重工的訂單還是您的。提不上來,對不住,我得換人。
孫老闆走了之後,老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何總,您這樣會不會得罪太多人?”
何世寧把檢測報告收進文件夾。
“得罪人怕什麼?得罪幾家不合格的供應商,總比得罪所有客戶強。重工的牌子,不能砸在我手裏。”
整改的消息在供應鏈圈子裏傳開了。
有人罵何世寧不念舊情,有人說這小子比他三爺爺還難說話。
但更多的是那些被擋在門外多年的新供應商——技術過硬、價格合理,但因爲沒關係一直進不了黃河採購名單的那些廠子。
他們開始主動聯繫重工的採購部,送樣品、送檢測報告、送報價單。
何世寧讓採購部把所有新供應商的資料整理成冊,不看關係,只看數據。技術參數、檢測報告、報價、產能、交貨週期,全部量化打分。
分數排前面的,進入試用名單。
試用的訂單不大,但機會給到了。
張總工私下跟何雨鑫通電話時說起這事,何雨鑫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條路對,這些年我手頭事情太多,忽略了很多地方,這些地方是該整改了。”
何世安接手黃河精工的方式,跟何世寧不太一樣。
他不是從供應鏈入手,是從車間裏開始的。
精工的主基地位於蘇州,主要做精密機牀、工業自動化部件和高精度模具。
何世安從深圳飛過去的第一天,沒進辦公室,直接去了車間。
他穿着那件袖口磨白的工作服棉襖,在車間裏走了整整一下午。
從毛坯進料區走到粗加工區,從粗加工到精加工,從精加工走到裝配,從裝配走到檢測。
每一個工位前都停下來看,有時候蹲下去看操作,有時候拿起加工完的零件對着燈光看。
車間裏的人認識他。
老譚帶了他多年,很多老工人都知道他是何耀宗的兒子。
但那天下午,沒有一個人主動跟他搭話。
他也沒主動找任何人說話,就那麼看,看了四個多小時。
第二天一早,何世安召集車間班組長以上的人開會。
會議室裏坐了三十多個人,抽菸的、喝茶的,低頭看手機的,什麼樣的都有。
何世安進來的時候,會議室裏嗡嗡的說話聲沒停。
他站在前面,等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
“昨天的巡檢記錄,我看了。”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何世安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來。
“三號機牀,主軸跳動超差了零點零零五。這個數據在巡檢記錄上寫了三天了,沒人處理。五號工位,昨天下午加工的七個零件,尺寸一致性有問題,最大的和最小的差了零點零零七。這七個零件全部流到下一道工序了,沒
人攔。’
他把筆記本合上,看着下面的人。
“精工的東西,差一絲就是差一絲。我在我爸那兒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你們有些人跟我爸共事多年,有些人是我爸帶出來的。這個道理,你們比我懂。”
沒有人說話。坐在前排的老質檢員低下了頭。
何世安沒有追責。
他說從今天開始,精工實行“質量追溯制”。
每一個零件從毛坯進廠到成品出庫,每一道工序的操作員、檢驗員全部記錄在案。
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追到哪個人。
不是罰錢——是追根。
爲什麼會出問題,是人的問題還是設備的問題,是操作不規範還是圖紙不清晰,一樣一樣查清楚,一樣一樣改。
他還做了一件事。他在每個車間設了一個“停線權”——任何一個操作工,發現來料有問題或者上一道工序不合格,有權拒絕接收。
拒絕接收的零件單獨存放,由質檢部門複覈。
複覈確認不合格的,整批退回上一道工序,追責到人。
複覈確認合格的,操作工不承擔責任。
但如果明知道有問題還接收,還往下流,追責加倍。
這個制度宣佈的時候,底下有人小聲說:“那要是操作工亂用停線權怎麼辦?”
何世安說:“亂用的,按制度處理。但我不敢因爲這個就不放權。不放權,問題就捂在底下,永遠露不出來。露不出來就改不了。改不了,精工就永遠做不出真正精密的東西。”
制度推行第一週,有三個工位的操作工行使了停線權。
一次是來料尺寸超差,一次是上一道工序的螺紋沒清乾淨,還有一次是圖紙標註的基準面跟實際操作不一致。三次全部複覈確認屬實。
何世安讓人把這三個案例寫成通告,貼在每個車間的公告欄裏。
不是批評誰,是把問題和解決方案一併公佈。
第一週之後,停線權的使用次數反而降了下來。因爲上一道工序的人知道有人會查,會拒收,自己先把關嚴了。
老譚在電話裏跟何耀宗說起這件事時,語氣裏帶着一點意外。
“耀宗,世安這孩子,比咱們那時候有章法。咱們那會兒是靠老師傅的眼睛盯着,他是在建制度。制度建好了,人換了,質量也不會塌。”
何耀宗說:“他比我強。我那時候管精工,靠的是自己盯。他靠的是讓每個人自己盯自己。”
何耀宗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不是失落,是放心。
何世平和何世華接手黃河文化之後,第一把火沒有燒在內容上。
他們把黃河文化的財務報表和項目清單調出來,花了一週時間逐項梳理。
發現一個情況——過去幾年,公司在影視劇投資上撒了不少錢,跟投的項目有相當一部分收益不理想。
有的是劇本沒打磨好就匆忙開機,有的是導演和編劇不對付導致拍攝週期一拖再拖,有的是後期製作敷衍了事。
但每一筆投資,決策流程都是完整的,會上都有人簽字同意。
何世平把近年的投資檔案全部調出來,一本一本看。
看完之後,他跟何世華在辦公室裏坐了一下午。
“問題不在流程。”何世平說,“流程是完整的。問題在標準。什麼樣的項目能投,什麼樣的不能投,沒有硬槓槓。會上大家一商量,覺得行就投了。覺得行——這個標準太軟了。”
何世華點頭。”還有就是投後管理。錢打過去了,後面拍成什麼樣、什麼時候上線、回款什麼情況,沒有人盯到底。投資部只管投,不管收。”
兩個人商量了兩天,拿出一套新的投資管理制度。
所有影視投資,必須過“三關”。
第一關是劇本關——劇本由外聘的編劇委員會匿名評審,去掉名字,去掉推薦人,只看文本。
故事結構、人物塑造、臺詞水準,三項打分,總分低於一定標準的,直接否決。
評審意見存檔,事後可以覆盤。
第二關是團隊關——導演、編劇、製片人的過往作品和合作經歷全部納入評估。
導演和編劇是否合拍,製片人有沒有超期超支的紀錄,這些因素量化打分。
不是說有過失敗作品的就不用,而是要分析失敗的原因,判斷在新的項目裏會不會重演。
第三關是預算關——預算不是拍腦門定的,是拆解到每一場戲、每一個景、每一個後期環節。
超支超過一定比例,投資部負責人要在全員大會上說明原因。不是因爲意外情況超支的,追責。
同時,投後管理不再由投資部一個人盯,而是設立專門的項目跟進人。
跟進人從資金撥付開始,盯拍攝進度,盯資金使用、盯成片質量、發行回款。
項目上線後三個月內,跟進人要提交完整的投後分析報告,跟當初的投資決策書逐項對照。
哪裏判斷對了,哪裏判斷錯了,全部記錄下來,作爲以後投資決策的參考。
制度出來之後,黃河文化投資部的人私下議論紛紛。
有人說這是把投資變成了“做數學題”,藝術的東西怎麼能這麼量化。
也有人說這樣好,以前投項目靠感覺,靠關係,投了不知道怎麼對的,投錯了也不知道怎麼錯的。現在至少有了一個框架。
何世平把這些議論聽在耳朵裏,沒有解釋,只是讓人把新制度打印成冊,投資部人手一份。
他同時啓動了另一個項目——華工日記的動畫改編。
他帶着那本手抄本跑了多家動畫工作室,從跑到上海,從上海跑到杭州,從杭州跑到成都。
每一家都試做了人物設定和場景概念圖,風格從寫實到水墨到版畫,各式各樣的都有。
最後定下來的是一家杭州的工作室。
主創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話不多,甚至有點木訥。
但他拿出來的概念圖讓何世平站了很久——舊金山的海岸線灰濛濛的,華工們從船上下來,排成一條線,像一串螞蟻。
人臉看不清,但身體的姿態說明了一切。肩膀是塌的,脖子是伸着的,像是在找什麼。
找岸,找路,找活路。
“就是這個。”何世平說。
何世華則把精力放在了“看不見的人”系列紀錄片上。
他通過快影的數據找到了幾個有潛力的拍攝對象,然後派人去實地調研。
不是扛着機器直接去拍,是先跟人相處。
護林員老周在大興安嶺待了很多年,第一次見到攝製組的時候,正在劈柴。
他看了攝製組一眼,繼續劈。攝製組的人沒開機,蹲在邊上幫他碼柴火,碼了一下午。
何世華跟攝製組說了一句話:“別拍他劈柴。拍他的手。拍了手,劈柴這件事就不用拍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傍晚,何雨柱收到了何耀宗轉發來的一份文件。文件是何世安寫的,標題是“精工質量管理體系改革方案”。何雨柱從頭看到尾,看到“停線權”那一段的時候,停下來,又看了一遍。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電話,撥了何耀宗的號碼。
“世安那個停線權,是你教的?”
何耀宗在電話那頭笑了。
“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我這些年管半導體,靠的是自己盯,老師傅盯。他是把盯的責任,交給了每一個幹活的人。比我的辦法先進。”
何雨柱沒說話。
何耀宗又說:“爸,世寧那邊也動了。他把重工的供應鏈翻了個底朝天,砍了十幾家老供應商。有人說他不念舊情,他頂住了。”
“世平和世華呢?”
“文化那邊,他們搞了一套投資管理制度,三關評審,投後跟進。文化的老人說他把投資變成了數學題。我看了一下,不是數學題,是把以前拍腦門的事,變成了有據可查的事。對了知道對在哪,錯了知道錯在哪。”
何雨柱放下電話,在書房裏坐了很久。
爐子裏的火暗下去了,他用火鉗夾了塊煤添進去,看着火苗慢慢舔上來,把新煤的邊緣燒紅。
四個孩子接手不到一個月,各自燒了一把火。
燒的都是沉痾舊疾。供應鏈的裙帶關係、質量管理的人情賬、投資決策的糊塗賬————這些東西,老一輩不是不知道。
但老一輩有老一輩的難處,合作久了的情分,一起打拼過來的老夥計,有些話說不出口,有些手狠不下去。
年輕人沒有這些包袱。
他們接手的是一個已經做大了的攤子,不需要再像老一輩那樣到處求人,到處交朋友。
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攤子管好。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老一輩當年打江山更難。
打江山靠的是一股氣,管江山靠的是制度、是流程,是讓每一個崗位上的人都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
推世寧、世安、世平、世華幾個小子上去,這幾個小子暫時來看並沒有讓他失望。
十二月中旬,白毅峯在塔林的辦公室裏接到何雨柱的電話。
電話那頭何雨柱的聲音不緊不慢,跟他交代了幾件事。
白毅峯聽完,把謝爾蓋叫了進來。
“白總,什麼急事?”
白毅峯讓他坐下,把何雨柱交代的事說了一遍。
大毛那邊的市場,現在是個窗口期。
北溪管道被炸之後,大毛跟歐洲的能源紐帶基本斷了,經濟重心加速向東轉移。
大毛國內市場上,汽車、無人機、消費電子產品、機械設備,原本依賴歐洲供應的那一大塊,出現了巨大的空白。
“老闆的意思,讓黃河貿易公司,也就是李成儒那邊,搶在這個窗口期把貨鋪進去。不是成品,是配件。”白毅峯在桌上攤開一張清單,上面列着一長串類目——無人機電機、電調、飛控模塊、碳纖維槳葉;電動車電池Pac
k、BMS管理模塊、輪轂電機;小型汽油發動機配件、液壓泵閥、工業控制器。
謝爾蓋看着清單,眉頭微微皺起來。
“這些貨,大毛自己不能生產?”
“能生產一部分,但成本高,產能不足。歐洲的貨進不去了,北美的貨更進不去,他們現在是從中亞和土耳其走轉口,價格翻了好幾倍。我們直接從國內滿洲里和綏芬河口岸,陸運一週到,價格比轉口貨低很多,質量比大
毛本土的好。”
白毅峯的手指在清單上敲了敲。
“李成儒那邊已經動起來了。第一批貨——兩萬臺無人機電機、五千套BMS模塊、三千套液壓泵閥——已經在滿洲里報關,下週到大毛。”
謝爾蓋問:“需要我們做什麼?”
白毅峯說:“大毛那邊的收貨渠道和分銷網絡,李成儒不熟。你在東歐跑了很多年,大毛那邊有沒有能用的人?不是搞情報的,是做正經生意的。能接貨,能倉儲、能分銷的。”
謝爾蓋想了想。
“有一個人,叫庫茲涅佐夫,在莫斯科做汽配生意做了很多年。蘇聯解體那會兒倒騰拉達配件起家的,後來做歐洲車的配件,再後來什麼都做。人脈廣,倉庫也有,莫斯科郊外有兩個大庫。這人信得過,我跟他在一條線上跑
過好幾年貨。他認錢,但也認人。我介紹的,他不會亂來。”
白毅峯點了點頭。
“聯繫他。第一批貨的清單我發給你,讓他準備好倉儲和分銷渠道。價格按市場價的百分之七十,給他留足利潤空間。貨賣出去之後,回款香江的賬戶,不走大毛本地銀行。”
“明白。”謝爾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白總,老闆這步棋,不只是做生意吧?”
白毅峯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無人機配件、電動車配件、液壓件。這些東西,民用的跟軍用的,差別就在幾個參數上。大毛現在跟二毛打着,消耗大得很。民用配件進去,分流一部分到別的渠道,誰也查不出來。”
白毅峯沒接話。
謝爾蓋也沒再問,推門出去了。
兩天之後,白毅峯飛到了法蘭克福。
艾倫從紐約飛過來,兩個人約在美因河畔的一家酒店碰頭。
艾倫到的時候是傍晚,天已經黑了,美因河兩岸的燈光映在水面上,被風吹得碎碎的。
艾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幾上。
“你電話裏說的事,我提前做了一些功課。”艾倫翻開文件,第一頁是一張名單,列着十幾個大毛和二毛的寡頭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着所屬行業,主要資產、海外佈局和粗略的身家估算。
白毅峯拿起名單,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往下看。阿布拉莫維奇、弗裏德曼、傑裏帕斯卡、阿赫梅託夫、平丘克——這些名字他或多或少都聽過。
蘇聯解體後的那場饕餮盛宴,這些人喫掉了大毛和二毛最肥的國有資產。
石油、天然氣、礦山、冶金、化工、銀行,每一個行業背後都站着一個或幾個寡頭。
“這些人,在海外有多少資產?”白毅峯問。
艾倫翻到第二頁。
這是一張資產分佈表,按類別和地區做了歸類。
倫敦的豪宅和商業地產、瑞士的私人銀行賬戶、紐約的基金份額、加勒比海上的離岸公司、法國南部的酒莊和遊艇——每一項都標註了估算金額。
最後一行是一個總數,那個數字讓白毅峯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些資產,大部分是通過殼公司和信託持有的,從股權關係上跟這些寡頭本人隔了很多層。”艾倫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財務課題。
“但如果把這些殼一層一層剝開,最終的受益人都能追溯到他們或者他們的家人。我讓李文帶人做了一個初步的穿透分析,花了兩個多月。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我們都能在法律上證明他們是這些海外資產的實際控制人。”
白毅峯放下名單,看着艾倫。
“老闆的意思,不是要把這些資產充公。我們沒有那個權力。是要讓他們自己把錢從白頭鷹和歐洲撤出來,投到國內去。”
艾倫點了點頭。
“我明白。這些人現在都面臨同樣的困境——西方凍結資產的大棒隨時可能落下來。戰爭爆發之後,歐美已經對其中一部分人實施了制裁,資產被凍結、簽證被取消、遊艇被扣押。剩下的那些人,表面上還沒事,但脖子上的
繩子已經套上了。什麼時候收緊,完全看華盛頓和布魯塞爾的心情。他們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所以他們有動機把錢挪走。”白毅峯說。
“有動機,但缺渠道。”艾倫把文件合上。
“歐美銀行對他們的審查越來越嚴,大額轉賬會觸發反洗錢警報。走地下錢莊成本太高,而且不安全。他們需要一個合法的,說得過去的商業通道,把錢從歐美轉出來,變成在東大的實業投資。”
白毅峯靠在沙發背上,想了想。
“那就給他們通道。黃河旗下有的是需要資金的產業——新能源、新材料、生物醫藥、高端製造。我們把項目清單列出來,讓他們挑。錢進來,換成股權。股權可以放在香江的控股公司下面,結構乾乾淨淨,經得起任何監管
審查。他們把錢從歐美撤出來,換成東大的股權。歐美要凍結,凍結的是空殼。錢已經到了東大,變成了廠房、設備、生產線。”
艾倫看着白毅峯,沉默了幾秒。
“這個方案,法律上走得通。但有一個問題。他們爲什麼要信我們?這些人精得很,不會輕易把命根子交到別人手裏。”
白毅峯說:“不是交給我們,是交給安全。現在全球範圍內,哪裏最安全——不是說錢最安全,是說資產最不容易被凍結、被沒收,被制裁。你告訴他們,讓他們自己去比較。放歐美,繩子在別人手裏。放東大,繩子在自己
手裏。東大不會凍結他們的資產,除非他們自己作死。這個道理,他們算得過來。
艾倫點了點頭。
“還有一個問題。大毛那邊的寡頭,跟克裏姆林宮的關係深淺不一。有些人跟得緊,有些人已經被邊緣化了。我們需要區分對待。跟得太緊的,錢進來之後可能會有連帶風險。被邊緣化的,反而是更好的合作對象。”
白毅峯說:“這個你來判斷。老闆說了,項目組你牽頭,我配合。你在北美跟那些資本打了半輩子交道,誰的錢乾淨、誰的錢不乾淨,你比我清楚。”
艾倫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動起來。我從李文那邊抽兩個人,加上帕特爾,四個人先把第一批目標篩選出來。篩選標準三條一第一,在歐美有大量可轉移的流動資產;第二,跟克裏姆林宮的關係不深,或者正在被邊緣化;第三,對東大沒有歷
史敵意,願意做正經生意。三條都符合的,列爲優先接觸對象。”
白毅峯說:“謝爾蓋在大毛那邊有渠道,可以通過他接觸。不要直接找寡頭本人,找他們的家族辦公室負責人。那些人管錢,比寡頭本人更清楚錢放在歐美有多危險。”
艾倫把文件收進公文包,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
“老白,老闆這步棋,不只是爲了錢吧。”
白毅峯看着他。
“這些寡頭的錢,加起來是一個天文數字。哪怕只有三分之一能轉到國內,對黃河的產業擴張也是巨大的助力。但更重要的是,這些錢一旦進了東大,就永遠留在這裏了。廠房建起來了,生產線轉起來了,工人招進來了。這
些東西,制裁不了、凍結不了,也搬不走。”
艾倫沒再說什麼。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了。
李成儒的貨在十二月下旬到了莫斯科。
庫茲涅佐夫在莫斯科郊外的倉庫裏接的貨。
木箱從集裝箱裏卸出來,在倉庫裏碼了一人多高。
他撬開一個木箱,裏面是排列整齊的無人機電機,每一個都用防靜電袋包着,貼着中文標籤。
他拿出一個,在手裏掂了掂,又放回去。
“比歐洲的貨輕。”他對謝爾蓋說。
“扭矩密度高百分之十五。”謝爾蓋站在旁邊,手裏拿着一份技術參數表。“黃河精工的東西。軸用的是特種合金鋼,繞線是自動化設備繞的,動平衡做過三遍。歐洲那個牌子的電機,同樣的扭矩,比這個重三分之一。”
庫茲涅佐夫把參數表接過去看了看,抬起頭。
“價格呢?”
謝爾蓋報了一個數。
庫茲涅佐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這個價,我能把莫斯科一半的無人機作坊喫下來。”
“那你就喫貨有的是。滿洲里那邊每週發一趟,量大還可以加。”
庫茲涅佐夫把電機放回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謝爾蓋,你給我透個底。這批貨,是不是隻有民用的路子?”
謝爾蓋看着他。“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清楚。大毛現在跟二毛打着,前線的無人機消耗跟流水一樣。工廠三班倒也供不上。民用的電機,稍微改幾個參數就能上巡飛彈。價格比軍用的便宜一大截,性能差不了太多。”
謝爾蓋沒接話。
庫茲涅佐夫忽然笑了一下。
“我不問了。貨我收,錢你按時結就行。”
謝爾蓋拍了拍他的肩膀。
“錢的事你放心。但有一條——貨賣給誰,賬面上要清楚。出了事,你扛。”
庫茲涅佐夫說:“我扛了一輩子了,不差這一回。”
艾倫回到紐約之後,把李文叫到了辦公室。
李文這些年一直在管北美的農業和地產板塊,但同時也在幫艾倫處理一些特殊的財務事務。
穿透股權、搭建離岸架構、設計資金轉移通道——這些事,李文做得比任何人都細緻。
艾倫把寡頭名單放在李文面前。“這些人,在歐美的流動資產,能不能在不觸發監管警報的前提下,轉移到香江?”
李文拿起名單看了一遍,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點開幾張表格,看了一會兒。
“要分情況。資產在瑞士私人銀行的那部分,轉移相對容易。瑞士的銀行有保密傳統,只要客戶本人提出指令,他們不會多問。”
“錢從瑞士到香江,走正常的跨境匯款通道,只要用途寫清楚——比如‘對東大某項目的股權投資”——不會觸發反洗錢警報。”
“資產在倫敦和紐約的那部分,麻煩一些。英美監管機構對大額資金出境盯得很緊,尤其是涉及大毛背景的資金。需要搭一個多層架構,中間過一兩道乾淨的離岸殼公司,把資金來源洗成‘正常的商業投資”。”
艾倫問:“多層架構,要多久?”
“現成的殼公司我們有。註冊在開曼和BVI的,有幾家從註冊到現在沒做過任何業務,乾乾淨淨。把寡頭的資金注入這些殼公司,再以殼公司的名義投到香江的控股公司。只要每一層都有真實的商業合同和資金流水,監管查
不出問題。”
李文在平板上畫了一個結構圖,推到艾倫面前。
“時間的話,從資金啓動到進入香江,走瑞士通道大概兩週,走英美通道大概一個月。”
艾倫看着那張結構圖,點了點頭。
“你先把瑞士那部分的錢動起來。英美那邊的,等第一批走通了再說。”
李文把平板收好。“還有一個問題。這些人爲什麼要走我們的通道?他們自己也有財務團隊,搭架構的事,他們不是不會。”
艾倫說:“他們不是不會,是不敢。自己的財務團隊,目標太大。歐美監管機構早就把他們身邊的人都盯死了。財務顧問、私人律師、家族辦公室負責人——每一個人的通訊和資金往來都在被監控。他們自己動,一動就觸發
警報。”
“我們不一樣,我們是第三方,跟寡頭本人沒有直接僱傭關係。資金通過我們的殼公司,監管看到的是某離岸公司對東大項目的正常商業投資,不會自動關聯到寡頭頭上。”
李文想了想。
“那我們的風險呢?”
“風險在於殼公司的穿透。如果監管機構下決心一層一層往上查,最終還是會查到寡頭。但那個過程需要時間,可能需要幾年。幾年之後,錢已經變成了東大的廠房、設備、股權,想凍結也凍結不了了。’
李文沉默了一會兒。“我回去就辦。”
十二月底,何雨柱在九十五號院的書房裏收到了白毅峯和艾倫分別發來的報告。
白毅峯的報告寫的是大毛那邊的進展。
第一批配件已經通過庫茲涅佐夫的渠道鋪進了莫斯科的無人機作坊和汽配市場,回款速度比預期快,利潤空間也比預期大。
庫茲涅佐夫提出擴大合作範圍,不只是配件,還包括小型無人機整機、電動車整車、便攜式發電設備。白毅峯在報告最後附了一句話:“此人可用,但需防其貪。給足利潤,控緊賬期,可長期合作。”
艾倫的報告寫的是寡頭項目的推進情況。
李文已經把第一批目標篩選出來了,五個人,全是二毛的寡頭。
這五個人在戰爭爆發後跟澤連斯基政府的關係若即若離,歐美的制裁大棒雖然沒有直接落到他們頭上,但他們在倫敦和瑞士的銀行賬戶已經被列爲“重點關注對象”。
五個人的海外流動資產加起來大約一百二十億美金,分散在瑞士、倫敦、紐約和新加坡。
艾倫在報告裏寫道:“五人中有兩人已通過中間人表達了初步意向。他們的訴求不是賺錢,是安全。他們需要一個歐美監管夠不着的地方存放核心資產。東大的司法獨立、資本管制嚴格、跟歐美沒有司法互助協議,在他們眼
裏是最安全的避風港。我們的通道,正中他們的痛點。”
何雨柱把兩份報告看完,放在桌上。
他拿起電話,先撥了李成儒的號碼。
“成儒,大毛那邊的貨,你盯緊了。不是盯數量,是盯流向。每一批貨出去,最終賣到了誰手裏,賬面上要有記錄。不是記真名,是記渠道。哪個渠道的貨量突然大了,你心裏要有數。
李成儒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老闆,我明白。庫茲涅佐夫那邊,我讓謝爾蓋每批貨都抽樣跟蹤。表面上不管,實際上每一批的去向都在後臺有記錄。”
何雨柱說了一聲好,掛了電話。
然後他撥了艾倫的號碼。
“艾倫,寡頭的錢,進來可以。但有一條——不碰大毛的寡頭,只碰二毛的。”
艾倫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老闆,爲什麼?”
“大毛的寡頭,跟克裏姆林宮綁得太緊。他們的錢進來,政治風險太大。二毛的不一樣。二毛的寡頭本來就是兩邊不靠——既不受澤連斯基待見,也不被克裏姆林宮信任。他們就是生意人,誰給安全就跟誰。這些人的錢,拿
了就拿了,不會有後遺症。
艾倫沉默了兩秒。“明白了。我讓李文調整方向,大毛的名單全部擱置,專攻二毛。”
何雨柱又說:“還有。錢進來之後,不要全部投到黃河自己的產業。分一部分出來,投到國內的硬科技初創公司。新能源材料、半導體設備、精密儀器、生物製藥——這些領域,國內有一批技術過硬但缺錢的團隊。給他們
錢,不控股,只要優先採購權和長期合作權。”
艾倫說:“這個好,既能分散風險,又能把技術生態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