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子竟然死了?
元丹丘看清上面的字的瞬間,只感覺腦子裏“嗡”地響了一下,像是一把長劍陡然刺穿渾噩的心神,扎得驟然清醒。
他很想把在外面的孟儀甫叫進來,好生問問他怎麼一回事,豈敢這樣不敬。...
青鳥掠過中條山巔時,羽尖帶起一縷薄雲,雲氣被山風撕開,散作幾縷銀灰的絲線。它並未減速,雙翅一振,徑直撞進草廬前那棵老松的枝椏間,松針簌簌抖落,驚起三隻山雀。張果子剛變回紙驢,正癱在青石階上裝死,忽覺頭頂一涼——青鳥收翅落地,爪下竟銜着一封素箋,封口處用一滴凝而不散的硃砂印着半枚雲紋,似未乾透的朝露,在日光裏泛着微光。
李白老眼皮一跳,茶盞擱在膝頭沒端穩,潑出半盞冷茶,溼了道袍前襟。他盯着那鳥,喉結上下一滾,沒說話,只伸手去接。青鳥卻歪頭避過,翅膀輕扇,紙箋飄然浮起,懸在他鼻尖前三寸,尾羽微微顫動,像在等什麼。
“……小黑的鳥?”和尚合十低誦一聲佛號,目光落在青鳥頸間一抹極淡的靛青鱗痕上——那是東海鹿門山霧氣浸染十年才養得出的底色,尋常飛禽絕無此痕。
李白老終於伸手,這次青鳥沒躲。他拆信時指尖發僵,指甲刮過紙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信是江涉親筆,字跡疏朗如松枝斜挑,墨色濃淡相宜,彷彿寫時窗外正有風過竹林:
> 張果老道友鑑:
> 中條山松風清冽,想來君常坐松下觀雲。十力士已點化,各得其性,或乘風、或御雲、或化形、或生翼,雖稚拙未熟,然筋骨已立,靈氣初湧,非山野遊魂可比。尤以大西所攜青鸞爲奇,乃截東海三寸春水、採終南七葉青竹、引崑崙西來一縷巽風所煉,非真禽,亦非傀儡,是活物之雛形。其目含星芒,其鳴帶潮音,若養得法,百年後或可銜月而飛。
> 信末附一圖,乃昨夜燈下所繪,非丹青,乃符籙之變體。君若見之,當知我所言不虛。
信紙翻過,背面果然有一幅簡筆小圖:一隻青鳥立於雲朵之上,雲朵邊緣勾着細密如蛛網的暗金紋路,紋路盡頭,竟與鳥爪下三道彎彎弧線悄然相接——那弧線形似新月,又似魚鉤,更似一道未閉合的環形咒印。
李白老盯着那圖,忽然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按在那環形印上,指腹摩挲良久,忽地抬頭:“和尚,你摸摸這紙。”
和尚依言接過,指尖觸紙一瞬,眉心微蹙:“紙是尋常桑皮紙,可……這墨……”他湊近鼻端輕嗅,“有松煙氣,卻無膠腥;有硃砂味,卻無鉛毒。倒像……雨後初晴時,山澗浮起的那一層薄霧氣。”
“不是霧氣。”李白老猛地站起,道袍掃落案上茶漬,他一把抓過自己那本翻爛了的《玄都玉笈》,嘩啦掀到某頁,手指重重戳在一行小字上:“你看!‘符成非墨非朱,氣凝則顯,息散則隱’——這是‘活符’!江涉他……他把符養活了?!”
話音未落,青鳥忽然展翅騰空,繞着草廬飛了三圈,每飛一圈,那紙箋上的環形印便亮一分,第三圈畢,整道金紋竟離紙而起,懸在半空,嗡嗡輕震,如蜂羣振翅。金紋中央,緩緩浮出兩行小字,字跡與信中一般無二:
> ——符在人在,符熄人歸。
> ——山不來就我,我去就山。
最後一字落定,金紋倏然潰散,化作數十點螢火,撲向草廬四壁。壁上原本斑駁的泥灰簌簌剝落,露出底下青灰石磚——磚縫裏,竟鑽出細細的、泛着青光的藤蔓,藤蔓頂端,結着三枚玲瓏小果,果皮半透明,內裏隱約可見雲氣流轉。
和尚怔住,雙手合十,聲音微顫:“這是……青玉髓?傳說中只有崑崙墟古木結出的靈果,食之可滌百骸濁氣,通三關九竅……”
“放屁!”李白老一把抄起蒲團砸向牆角,“這哪是崑崙墟的果子?這是江涉那廝從鹿門山崖縫裏摳出來的苔蘚,曬乾碾粉摻了晨露調的漿子!他當年在雲夢山腳騙我喝‘長生露’,用的就是這路數!”他喘了口氣,指着青鳥,“你瞧它翅膀根兒——”
衆人順他所指看去。青鳥正單足立在松枝上理羽,左翅內側,赫然烙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印記:一株歪斜小樹,樹下蹲着個捧陶罐的童子,罐口冒着三縷白氣——正是江涉早年在雲夢山下教三水熬藥時,隨手刻在陶罐底的記號。
和尚失笑:“原來如此。那這青玉髓……”
“是假的。”李白老冷笑,卻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層層揭開,裏面是半塊硬邦邦的棗泥糕,掰下一小角,彈指射向其中一枚青果。棗泥糕撞上果皮,果子晃了晃,竟從底部裂開一道細縫,縫裏鑽出一隻米粒大的小甲蟲,背上馱着芝麻粒大小的包袱,慢吞吞往松樹根爬去。
滿屋寂靜。
張果子不知何時又變回驢形,伸長脖子湊過來,鼻子噴着熱氣,對着那甲蟲“籲——”了一聲。
甲蟲頓住,轉過身,六足齊刷刷朝天舉起,背上的芝麻包袱“啪嗒”掉在地上,散開成一小撮褐色粉末——正是雲夢山後坡產的野山參須,曬乾磨的粉。
李白老長長吐出一口氣,仰頭灌下半盞冷茶,茶水順着鬍鬚往下淌:“這廝……還是這麼損。”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青鳥,掃過牆頭青果,掃過地上那撮參須粉,最後停在自己那本翻舊了的《玄都玉笈》上。書頁間夾着一張泛黃紙片,是當年江涉留下的,上面只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貓爪下踩着三枚銅錢,錢面分別寫着“風”、“雲”、“雷”。
和尚輕聲道:“恩人可是想通了?”
“想通什麼?”李白老嗤笑,卻伸手撫平衣襟上茶漬,又仔細捋了捋鬍鬚,動作慢得近乎鄭重,“老頭子活了八十多年,見過龍吸水,聽過海沸聲,替皇帝寫過詔書,給貴妃磨過墨……可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騙’字,寫出三分慈悲、七分耐心來。”
他起身走到門口,青鳥立刻飛落他肩頭,小爪子輕輕釦住道袍領口。李白老沒推開,只抬手,用拇指肚蹭了蹭鳥喙邊那一抹靛青鱗痕——那鱗痕微微發燙,像一小塊埋在灰燼裏的炭。
“備驢。”他忽然說。
和尚一愣:“恩人要……”
“去西域。”李白老目光投向西北方,那裏雲層厚重,壓着連綿雪峯,“江涉在龜茲東市點化十力士,用的是飯桌上的殘羹冷炙;他在中條山給我送信,用的是山野苔蘚和棗泥糕。這人啊,骨頭比鐵硬,心腸比棉軟,本事比天高,架子比地矮……”他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少年般的銳氣,“老頭子這輩子,還沒追過誰的信跑過千裏路。這一趟,非去不可。”
話音未落,青鳥忽地振翅高飛,直衝雲霄。它飛得極高,漸漸縮成一點青芒,竟不向東,反向西去,彷彿一道離弦青箭,射向大漠深處。
草廬內,張果子突然昂首長嘶:“籲——!!!”
這一次,嘶聲未歇,它四蹄猛地踏地,整個驢身竟在青石階上拉出一道殘影!殘影未散,它已奔至院門,前蹄揚起,狠狠踹向那扇破舊柴門——“哐當”一聲巨響,門板飛出三丈遠,砸進籬笆叢裏。張果子昂首立在門檻上,鬃毛逆風翻飛,脊背弓如滿月,一雙眼瞳深處,幽幽燃起兩簇青焰,焰心之中,分明映着一隻振翅西去的青鳥剪影。
和尚倒退半步,袈裟袖口無風自動:“這……這驢……”
“它醒了。”李白老望着驢眼中那兩點青焰,聲音輕得像嘆息,“不是醒,是……被點醒了。”
他轉身回屋,從牀底拖出一個蒙塵木匣。匣子打開,裏面沒有金銀,沒有丹藥,只靜靜躺着一卷竹簡,簡冊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人摩挲過千百遍。最上端,用硃砂寫着四個字:《太初引氣訣》——正是當年江涉在雲夢山腳,用燒焦的樹枝,在一塊青石板上,一筆一劃教他認的第一個道字。
李白老的手指拂過竹簡,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老邁,倒像是十七歲那年,第一次看見黃河奔流時,胸中炸開的那團烈火。
“備驢。”他再次開口,語氣已如刀出鞘,“備最好的鞍韉,最韌的繮繩,最烈的豆子——告訴那驢子,它若敢半路偷懶,老頭子就把它的皮剝下來,糊成一盞長明燈,日夜照着它念《道德經》!”
門外,張果子仰天長嘯,嘯聲穿雲裂石,驚起滿山寒鴉。它四蹄刨地,蹄下青石迸出星火,竟真的開始繞着草廬狂奔起來,一圈,兩圈,三圈……越奔越快,越奔越疾,到最後只剩一道青灰色的旋風,裹着碎石與枯葉,在院中呼嘯盤旋。風勢越來越猛,竟將草廬頂上幾片瓦片掀飛,瓦片在空中打着旋兒,竟未墜地,反而懸浮着,緩緩旋轉,瓦面朝下,隱隱透出底下泥土的溼潤氣息。
和尚看着那懸浮的瓦片,忽然想起一事,聲音發緊:“恩人,當年……當年您在雲夢山下,可曾問過江施主,他爲何總愛用殘羹、舊紙、苔蘚、棗泥……這些‘不登大雅之堂’之物?”
李白老正將竹簡仔細卷好,塞進懷中貼身位置。聞言,他動作一頓,側過臉,望向窗外那道越來越急的青灰旋風,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三十年時光,看見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的年輕人,正蹲在雲夢山溪邊,用一根柳枝攪動渾濁的流水,水底沉着幾片腐葉,幾粒沙石,幾尾將死未死的小魚。
“問過。”李白老說,聲音低沉下去,像古鐘餘韻,“他那時正在淘米,米湯渾濁,浮着幾顆稗子。他舀起一勺,對着日光看了看,說——”
“——‘道在屎溺,不在瓊漿。真法在殘羹冷炙裏,不在金鼎丹爐中。你們總盯着天上飛的仙鶴,卻忘了腳下踩着的泥巴,纔是萬物生根的地方。’”
話音落下,院中旋風驟然一滯。
緊接着,轟然炸開!
無數碎石枯葉被狂飆的氣流裹挾着,激射向四面八方。和尚袍袖翻飛,急退三步,袈裟下襬“嗤啦”一聲,被一道無形氣刃削去一角。再定睛時,院中已空無一驢。
唯有那扇被踹飛的柴門,靜靜躺在籬笆旁。門板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新鮮墨跡,字跡歪斜,卻力透木紋:
> ——驢已啓程,速來接駕。
> ——P.S. 別忘帶棗泥糕,驢愛喫甜的。
風過草廬,松濤陣陣。李白老站在門檻內,肩頭落着一片松針。他抬手拈起松針,對着日光眯眼細看——針尖上,竟凝着一滴晶瑩剔透的露水,露水之中,清晰映着萬里之外,龜茲東市酒家檐角懸掛的一串銅鈴,鈴舌微顫,彷彿正被一陣遙遠的風,輕輕撥動。
他將松針含入口中,舌尖嚐到一絲微澀的松脂香。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
一步踏出,青衫獵獵,白髮飛揚。
身後,草廬門楣上,那塊被風雨侵蝕多年的舊木牌,忽然“咔”一聲輕響,從中裂開一道細縫。縫隙裏,一點嫩綠的新芽,正頂開陳年朽木,悄然探出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