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終於找到了新的樂趣。
夢中人飲酒的時候,他嗅着酒香學劍。夢中人被賜金放還,失意離開長安的時候,他唏噓了一會,回想那劍意。
夢中人和人遊歷山水、四處尋仙煉藥的時候……這次李白沒有練劍。...
夕陽熔金,西天雲霞燒得正烈,將龜茲東市青灰的土牆、斑駁的胡楊木門楣、甚至行人衣角都染成一片溫潤的赭紅。人潮如退潮般緩緩湧出市口,肩挑背扛的販夫走卒,披着薄紗的粟特婦人,牽着駱駝的波斯商人,還有裹着粗麻袍子、赤着腳板的本地孩童,匯成一條渾濁而喧鬧的河。江涉走在最末,腳步不疾不徐,袖口微垂,指尖卻似有若無地懸在半尺之外——那裏,一縷極淡、極細、幾乎融於晚風的灰白煙氣,正悄然盤旋,如活物般試探着往他袖底鑽。
貓兒縮在他身側,小手緊緊攥着他的衣角,仰起臉,眼睛亮得驚人,映着天邊未熄的火光,也映着前方那隻青鳥掠過屋檐時甩下的半片青羽。那青羽在風裏打着旋兒,輕飄飄落向地面,貓兒下意識踮起腳尖,爪尖在繡鞋邊緣微微勾起,卻終究沒有撲出去。它只是看着,喉嚨裏滾出一點極輕的咕嚕聲,像被蜜糖糊住了嗓子眼,甜得發燙。
“風裏有東西。”它忽然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身後人羣的鬨笑蓋過。
江涉沒應聲,只將袖口又垂低了半分。那縷煙氣彷彿受了無形斥力,猛地一滯,繼而如沸水遇雪,“嗤”一聲散作數縷,倏忽間便被西風捲得無影無蹤。他這才偏過頭,對貓兒道:“不是風裏的東西,是人心裏漏出來的。”
貓兒一怔,小眉頭擰起來:“心裏……能漏煙?”
“心念一起,便如爐中燃薪。”江涉步子未停,目光掃過前頭李白與元丹丘並肩而行的背影。李白正抬手,用一根枯枝在黃沙地上劃拉什麼,元丹丘湊近去看,兩人影子被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夯土圍牆上,竟隱隱透出幾分道骨仙風的輪廓。三水落在稍後,手裏還捏着半截沒吹完的玉笛,笛孔邊緣沾了點油漬,在斜陽下泛着微光。她忽然抬手,將笛子往腰間一別,另一隻手卻悄悄探進袖中,指尖捻起一粒不知從哪蹭來的、黃澄澄的粟米粒,在指腹反覆摩挲。
江涉的目光在那粒粟米上頓了頓,又移開。
“心念重了,煙就濃;心念散了,煙就薄。”他聲音平緩,像在講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道理,“方纔那縷,是昨夜府中那位管事臨窗焚香時,心焦難安,香未燃盡,心火先旺,餘燼裏蒸騰出來的浮躁氣。不傷人,卻易亂神,引得鼠蟻躁動,也引得小妖們耳根發癢。”
貓兒似懂非懂,只覺那“心火”二字燙嘴,忙低頭去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心,彷彿怕那裏也突然冒出一簇看不見的火苗來。它悄悄吸了口氣,把那點莫名的燥熱嚥下去,又忍不住抬頭,目光越過江涉的肩膀,牢牢鎖住前方那隻青鳥——大酉正騎在鳥背上,雙臂張開,咯咯笑着俯衝而下,青鳥翅膀扇起的風掀得她額前碎髮亂飛,笑聲清越,竟蓋過了市口駝鈴的叮噹。
“它不怕摔?”貓兒喃喃。
“它信那鳥。”江涉答得極簡。
話音剛落,前頭忽起一陣騷動。原是幾個胡商模樣的漢子擠在路旁一處塌了半邊的土牆下,圍着個攤子指指點點。攤子上鋪着塊褪色的紅氈,氈子中央,一隻巴掌大的陶罐歪斜地立着,罐口封着層薄薄的黃紙,紙面用硃砂畫着歪歪扭扭的符咒,符角已有些卷邊發黑。一個獨眼老漢蹲在攤後,枯瘦的手指正慢條斯理地剝着一枚乾癟的杏仁,眼皮都不抬一下。
“……就是這兒!昨日半夜,我親眼見的!”一個滿臉絡腮鬍的粟特人激動地拍着大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老漢臉上,“這罐子裏,裝的就是昨兒夜裏,從節度使府後巷井口爬出來的耗子精!五十隻,一隻不少!全給它一口吞了!”
老漢終於抬起眼,獨眼裏渾濁的光掃過衆人,又落回手裏的杏仁上,只含混地“唔”了一聲。
“嘿!您老倒沉得住氣!”絡腮鬍急了,伸手就要去揭那陶罐的封紙,“您倒是讓大夥兒開開眼啊!”
“莫動!”老漢枯枝般的手腕猛地一翻,竟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枯瘦的手指已穩穩扣在絡腮鬍手腕上。那漢子膀大腰圓,此刻卻像被鐵箍鎖住,半點動彈不得,臉漲得通紅。
“罐裏是空的。”老漢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耗子精?耗子精早被神貓喫了,骨頭渣都沒剩下。這罐子,”他另一隻手慢悠悠指向罐底,那裏果然刻着一個模糊的“岑”字,“是岑參岑參軍,昨兒下午,親手交到我手上的。”
人羣“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岑參?他拿這破罐子幹啥?”
“噓——小聲!你沒聽說?岑參岑參軍,昨兒夜裏,就在府裏頭,守着那些死耗子,整整站了一宿!天亮前,才把這罐子塞給我,讓我今兒晌午,放在這兒。”
“守耗子?”
“可不是!聽說啊,他盯着那些耗子,眼睛一眨不眨,跟盯着自家親兒子似的!”
貓兒聽見“岑參”二字,耳朵立刻豎得筆直,小身子微微繃緊,下意識往江涉身後躲了躲,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緊張地望着那陶罐。它記得岑參——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人,昨夜在人羣裏,唯有他,沒笑,沒誇,只輕輕咳了三聲,便轉身走了。那三聲咳嗽,比所有人的讚歎都更沉,更重,壓得它肚皮裏的三隻耗子都翻了個身。
江涉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只化作脣邊一抹極淡的弧度。他抬步,不緊不慢,撥開人羣,徑直走到那攤子前。獨眼老漢抬眼看他,渾濁的眼珠在夕陽下轉了轉,竟也咧開嘴,露出幾顆黃牙,無聲地笑了笑。
“老人家,”江涉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這罐子,岑參參軍可曾吩咐,何時啓封?”
老漢剝開最後一枚杏仁,將那點微苦的仁肉丟進嘴裏,慢慢嚼着,含糊道:“他說,等太陽下山,影子最長的時候。”
話音未落,西天最後一道金光正巧刺破雲層,精準地劈在那陶罐的罐沿上,將罐口那層薄薄的黃紙,映得近乎透明。紙下,竟似有無數細密遊動的暗影,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爲是眼花。
貓兒屏住了呼吸。
江涉卻不再看那罐子,只轉向老漢,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邊緣已磨得溫潤的銅錢,輕輕放在紅氈一角。“勞煩您,替我問岑參參軍一句:他昨夜守着的,究竟是耗子,還是他自己心裏,那窩怎麼也捉不盡的老鼠?”
老漢拈起銅錢,對着夕陽眯眼看了看,銅錢上“開元通寶”四字在光下熠熠生輝。他咧嘴,露出更深的笑紋:“好話。我替你問。”
江涉頷首,轉身欲走。就在此時,那陶罐罐口的黃紙,毫無徵兆地“噗”一聲,自燃起來!火焰幽藍,無聲無息,舔舐着紙面,迅速捲成一小團,卻不灼熱,反透出森森寒意。紙灰未落,罐內驟然傳來一陣細微、密集、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爪子,在罐壁內瘋狂抓撓!
人羣駭然倒退,驚叫四起。
貓兒“喵”地一聲,渾身絨毛乍起,下意識弓起背,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根繃緊的弦。它死死盯着那罐口,瞳孔縮成兩道細線——那幽藍火焰映在它眼中,竟詭異地分裂、旋轉,幻化出數十隻小小的老鼠虛影,每一隻,都拖着一條細長、扭曲、由純粹墨色構成的尾巴!
江涉腳步未停,只在邁過罐子時,左手隨意地、彷彿拂去一粒微塵般,在罐沿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極清越的脆響。
那幽藍火焰瞬間熄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罐內那令人心悸的“窸窣”聲,也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硬生生掐斷了咽喉。
死寂。
唯有西風嗚咽,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衆人腳邊。
老漢低頭看着那枚銅錢,又抬頭看向江涉的背影,獨眼裏的渾濁,似乎被這聲“叮”震散了些許,顯出底下一點難以言喻的銳利。他默默將銅錢收進懷裏,重新拾起一顆杏仁,剝得格外慢。
江涉已牽着貓兒,重新匯入人流。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地上,竟與之前李白、元丹丘的影子,在某個瞬間,詭異地重疊、交融,彷彿三道影子,本就同源而生。
貓兒仰起小臉,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微顫:“剛纔……罐子裏,真有老鼠?”
“有。”江涉答得坦然,“不過是岑參參軍,用一夜未眠的焦灼、三聲壓抑的咳嗽、還有那半罐子凝固的恐懼,親手‘養’出來的罷了。心牢一築,鼠患自生。他守的不是耗子,是他自己心尖上,那點不敢示人的惶恐。”
貓兒似有所悟,小拳頭無意識地攥緊,指甲陷進掌心。它忽然想起昨夜,自己喫掉三隻耗子後,打的那個小小的嗝。那嗝裏,是不是也裹着一點點,它自己都沒察覺的、對“不夠厲害”的害怕?
晚風漸涼,帶着戈壁灘特有的乾燥氣息。前方,李白正回頭招手,手裏晃着一隻剛從胡商攤上買來的、雕着繁複蓮花紋的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葡萄酒液,在暮色裏盪漾着誘人的光澤。元丹丘在旁邊搖頭,指着酒杯笑道:“太奢!此物一盞,夠買三斤上好硫磺了!”三水則捧着那半截玉笛,正小心翼翼地用衣襟擦拭笛孔,神情專注得如同在擦拭祖傳的寶貝。
江涉牽着貓兒的手,穩步向前。晚風拂過,他寬大的袖口再次輕輕一蕩,幾不可察地,拂過街角一處陰影。那裏,方纔被他拍散的、屬於岑參的那縷灰白煙氣,竟又悄然聚攏,比先前更淡、更薄,卻執拗地附着在牆根,像一道不肯癒合的舊傷疤。
貓兒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追隨着那縷微不可查的煙氣,直到它徹底消融於漸濃的暮色。它沒再說話,只是把小手,在江涉溫熱的掌心裏,又握緊了一些。
街市燈火次第亮起,胡商們高懸起牛油燈,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將人影拉長又揉碎。喧囂復起,駝鈴聲、胡琴聲、異域歌謠的調子,混着烤羊肉的孜然香氣,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溫柔地籠罩着這座西域重鎮。人們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炊煙升起的方向,談論着明日的營生、新來的商隊、或是城外軍營裏又傳出的捷報。
只有貓兒知道,有些東西,比耗子更難捉。它們不啃咬樑柱,卻悄然蛀空人心;它們不發出吱呀,卻在寂靜深夜,啃噬着最深的安寧。
它仰起臉,看着江涉被燈火映亮的側臉線條,忽然問:“江先生,心……也能修嗎?”
江涉腳步微頓,眸光在燈影裏沉澱下來,如同古井深潭。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抬手,輕輕撫過貓兒柔軟的發頂,動作輕緩得像拂過一片初生的嫩葉。
“能。”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穿透了周遭的鼎沸人聲,“心牢一破,鼠患自消。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節度使府邸那高聳的、在夜色中輪廓分明的譙樓,譙樓飛檐下,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正隨風輕晃,光影明明滅滅。
“只是破牢之人,須得先敢直視那牢中,自己映出的影子。”
貓兒怔住,小嘴微張,彷彿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把下巴擱在江涉的手背上,暖烘烘的,帶着初生小獸般的依戀與信任。
晚風拂過,捲起幾片梧桐落葉,在他們腳邊打着旋兒。前方,李白舉杯邀月的朗笑聲,元丹丘辨析丹方的絮語,三水試吹新曲時那依舊斷續、卻已帶了幾分倔強的笛聲,交織着,匯入龜茲城永不疲倦的脈搏裏。
而腳下,那被無數雙腳踩踏過的黃土路,正悄然吸收着白日裏滲入的每一滴汗水、每一絲焦慮、每一縷不甘。泥土深處,有無數微小的生命在蠕動、蟄伏、等待着下一個破土而出的契機——無論是耗子,還是別的什麼。
江涉牽着貓兒,匯入燈火與人潮,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龜茲城浩瀚而深邃的夜色之中。那夜色之下,是安穩的屋舍,是沸騰的市井,是尚未平息的邊關烽煙,更是無數顆,在暗處悄然搏動、或明或昧、或惶或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