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元清,其實是羅氏家僕,他早年追隨羅青禾的父親羅康從軍建功,兩人名爲主僕,實際上關係早就跟親兄弟一樣。
羅康在軍中嶄露頭角後,被聶氏女相中,成婚後得到聶氏扶持,一路步步高昇,如今已是虎陽城五軍司...
孽龍海的海水是冷的,卻比不上夏鴻此刻脊背滲出的寒意。
那不是幽暗界最詭譎的海域——表面幽藍如琉璃,深處卻翻湧着血色暗流;浪尖泛着細碎銀光,像無數雙眼睛在眨動;水下沒有魚羣,只有沉沒千年的殘艦骨架,裹着慘白水藻,在暗流中緩緩搖晃,彷彿隨時會睜開空洞的眼窩。
夏鴻一頭扎進去的瞬間,整片海域驟然沸騰。
不是被驚擾,而是被喚醒。
嘩啦——!
他身後的海面轟然炸開,一道百丈水柱沖天而起,水珠未落,已凝成冰晶,又在半空碎作齏粉。那不是玉嶁夫人追至海緣時本能祭出的霜寒之力,可冰晶尚未落地,整片水柱竟猛地一滯,繼而如被無形巨手攥緊,硬生生扭曲、倒卷,反向朝她臉上狠狠抽來!
“呃啊——!”
玉嶁夫人猝不及防,半張骷髏面被冰水裹挾着拍得凹陷下去,眼窩裏兩簇幽火劇烈搖曳,幾欲熄滅。她踉蹌後退三步,足下黑霧翻滾不穩,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驚駭。
“這海……認他?”
她死死盯着那片幽藍,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枯骨。
可沒人回答她。
因爲就在那一瞬,夏鴻已沉入水下三十丈。
海水沒過頭頂的剎那,他下意識屏息,可肺腑並未窒息——一股溫熱氣流自丹田升起,順奇經八脈遊走周身,竟將海水隔開寸許,形成一層薄如蟬翼的透明氣罩。他低頭一看,左掌心聖鼎虛影悄然浮現,鼎身微顫,鼎口朝下,正徐徐吞吐着周圍海水中的某種……氣息。
不是靈氣,不是魔息,更非墟火。
是“龍息”。
準確地說,是被稀釋了千萬倍、沉澱於孽龍海億萬年的遠古龍息餘韻。
夏鴻心頭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赤淵爲何不親自出手——不是不能,而是不必。這片海,本就是赤淵的呼吸、血脈、意志所化。它不屬幽暗界法則,亦不受魔王真身壓制;它不聽命於血空,不效忠於岐山,甚至不承認玉嶁夫人這具借殼重生的詭怪之軀。
它只認一種東西——
血脈源頭。
聖鼎升至四級後解鎖的“聖紋”,並非憑空誕生。它根植於夏人血脈最底層的遺傳烙印,而那烙印,與上古龍族共源同祖。鼎紋初顯時,夏鴻曾於幻境中見一尊盤踞星海的赤鱗巨龍,龍首低垂,以額角輕觸一株青銅小樹——那樹,正是聖鼎雛形。
此刻,孽龍海感應到了。
它在呼應。
夏鴻尚未來得及細想,身後水流忽地撕裂開來。李玄靈仍死死掛在他頸上,髮絲如墨散開,肩頭傷口泡得發白,血卻止住了。她眼皮微顫,竟在昏迷中無意識收緊手指,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肉。
“……父……王……”
一聲極輕的囈語,混着氣泡從她脣間溢出。
夏鴻渾身一僵。
不是因這稱呼——他早知李寶寶是魏博之女,只是未曾點破;而是因這聲呼喚裏,竟帶着種近乎本能的依戀,像是幼獸聽見母獸心跳時的戰慄,純粹得不容置疑。
就在此時,頭頂水面傳來悶雷般的震盪。
轟隆!
整片海域劇烈起伏,數十道粗大水柱自海底暴起,每一道水柱中央,都盤旋着一條由水汽凝成的赤色小龍。它們沒有瞳孔,唯有兩簇躍動的赤焰,齊刷刷轉向夏鴻所在方位,龍首微傾,似在行禮。
玉嶁夫人立於海面邊緣,手中霜白骨劍嗡鳴不止,劍身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她終於看懂了——不是赤淵要殺夏鴻,而是孽龍海在護他。
“不可能……幽暗界怎會有龍族遺脈?!”她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此界早被斷絕龍氣萬載!連血海龍王都不過是借殼苟活的贗品,憑什麼——”
話音未落,一道赤色雷霆自海心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她眉心聖紋!
咔嚓!
那枚曾令夏鴻心驚的銀白聖紋,竟如琉璃般崩開一道細紋,幽光頓時黯淡三分。玉嶁夫人如遭重錘,膝蓋一軟,單膝砸入海面,濺起十丈浪花。她仰頭望向幽藍深處,第一次流露出……恐懼。
而夏鴻,正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託舉着,急速下沉。
水流越來越暖,壓力卻越來越輕。四周海水逐漸透出微光,像是無數螢火蟲被驚起,環繞着他與李玄靈緩緩旋轉。那些光點靠近時,夏鴻纔看清——不是螢火,是一粒粒細小的赤金色鱗屑,每一片都刻着微縮的鼎紋。
他忽然想起洪玉此前說過的話:“蟠瓏宮是父王賜給她的寢宮,連赤淵也一併賜了。”
當時他只當是恩寵逾矩,此刻才驚覺——那不是封印。
赤淵不是蟠瓏宮的守宮神獸,而蟠瓏宮,本就是鎮壓幽暗界龍氣外泄的陣眼之一。血空費盡心機將他引來,不是爲殺他,而是爲破陣。
破陣之後呢?
夏鴻腦中電光石火閃過一個念頭:若孽龍海的龍息真被徹底釋放……幽暗界與大淵之間的壁壘,會不會就此鬆動?
這個念頭剛起,前方海淵驟然洞開。
沒有漩渦,沒有吸力,只有一道筆直向下的赤色光路,如天梯般延伸至不可測的深海盡頭。光路兩側,無數赤鱗巨龍骸骨懸浮靜止,骨架縫隙中流淌着熔巖般的赤光,構成一座橫跨萬里的巨大陣圖。
陣圖核心,是一座青銅宮殿。
蟠瓏宮。
它本該在大淵煙澤湖底,此刻卻巍然矗立於孽龍海最深處,宮門大敞,門楣上“蟠瓏”二字金光內斂,卻讓夏鴻魂魄爲之共振。
更令他窒息的是——宮門前,靜靜站着一人。
白衣勝雪,廣袖垂地,腰懸青玉珏,髮束九曜冠。面容清俊如畫,眉宇間卻凝着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憫。他負手而立,目光穿越萬丈海水,精準落在夏鴻臉上,脣角微微揚起,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你來了。”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夏鴻耳中,連李玄靈微弱的呼吸聲都被蓋過。
夏鴻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人……不是魏博。
魏博的眉骨更鋒利,眼神更凌厲,舉手投足間有股天然的睥睨之氣。而眼前此人,氣質如古井深潭,靜水流深,一舉一動皆含天道韻律。
他是誰?
夏鴻喉結滾動,正欲開口,那人卻已抬步向前。每踏出一步,腳下便綻開一朵赤蓮,蓮瓣離體即化作金粉,融入海水,引得周圍龍骸赤光暴漲。
“莫怕。”他停在夏鴻面前三尺處,目光掃過他懷中昏迷的李玄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楚,“她傷得不輕,但死不了。倒是你……”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夏鴻左掌心尚未消散的聖鼎虛影,“聖鼎認主,血脈返祖,又攜龍息入海……你比預想中,更快。”
“預想?”夏鴻聲音沙啞,“你到底是誰?”
白衣人笑意加深,竟有幾分熟悉:“我姓夏,名鴻。”
夏鴻瞳孔驟縮。
“你是……父王?”
“不。”白衣人搖頭,抬手輕點自己心口,“我是大夏十四年,死於蟠瓏宮血池的……夏鴻。”
時間彷彿凝固。
夏鴻腦中轟然炸響——血空說魏博被遲延送入幽暗界,那眼前這人……
“你是……未來的我?”
“準確說,是‘某一刻’的你。”白衣人目光悠遠,“當聖鼎升至九級,時間將不再是單向河流。而我在臨終前,將一縷執念與全部記憶,封入蟠瓏宮龍脈,等待今日。”
他側身讓開宮門:“進來吧。有些事,你該知道了。”
夏鴻抱着李玄靈,鬼使神差地邁入宮門。
踏入的剎那,整座蟠瓏宮光芒大盛。殿內並無陳設,唯有一面橫貫穹頂的巨大水鏡,鏡面波光粼粼,映出的卻非三人身影,而是——
煙澤湖底。
血池翻湧,赤淵盤踞,魏博立於池畔,正伸手探向池中一柄懸浮的赤金長劍。而在他身後,一道黑影無聲浮現,手中匕首寒光凜冽,直刺其後心!
“住手!”夏鴻失聲怒吼。
水鏡中,魏博卻似有所感,猛然回頭。
黑影匕首懸停半寸,與魏博視線相撞的瞬間,兩人同時僵住。
鏡中魏博眼中,竟倒映出此刻夏鴻的臉。
而黑影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與夏鴻七分相似、卻蒼白如紙的面孔。他嘴角勾起一抹悽然笑意,聲音通過水鏡清晰傳來:
“父王,這一劍,是替孃親還你的。”
夏鴻如遭雷擊,渾身劇震。
水鏡畫面再變——
白骨洞深處,玉嶁夫人跪伏於地,額頭抵着冰冷地面,聲音哽咽:“求老祖……饒過玄靈。她腹中已有您的孩子,若強行剝離聖紋,孩子必死……”
鏡頭拉遠,血池深處,一枚拳頭大的赤金色胚胎靜靜懸浮,臍帶連接着李玄靈小腹,而胚胎心臟位置,赫然跳動着一枚微縮的聖鼎虛影。
“所以……”夏鴻聲音顫抖,“李寶寶不是……”
“是你與玄靈的女兒。”白衣人平靜接話,“也是唯一能同時承載聖鼎與龍息的容器。血空要的從來不是殺你,而是借你之手,逼玄靈提前分娩,再奪走那個孩子,煉成‘歸墟之鑰’,打開幽暗界通往諸天萬界的永劫之門。”
夏鴻低頭看向懷中李玄靈,她睫毛輕顫,似將醒來。
白衣人忽然伸手,按在他肩頭:“但還有一事,你必須立刻抉擇。”
“什麼?”
“赤淵已察覺血空陰謀,正調動孽龍海全部龍息,準備焚盡幽暗界壁壘。此舉雖能斬斷血空後路,卻也會導致此界崩潰,所有生靈,包括玄靈腹中胎兒,將在三日內灰飛煙滅。”
夏鴻猛地抬頭:“那怎麼辦?”
白衣人目光如炬:“只有一個辦法——你取代赤淵,成爲孽龍海新任龍神。以聖鼎爲核,以血脈爲引,將整片海域煉化爲你的第二身軀。如此,你既能掌控龍息不使其暴走,又能借龍神權柄,逆轉時間,回到血池被刺前一刻。”
“代價呢?”
“代價是……”白衣人注視着他,一字一頓,“你將永遠留在幽暗界,再無法返回大淵。而大淵的夏鴻,會在血池中死去。歷史不會改變,只會被‘覆蓋’。”
夏鴻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着李玄靈蒼白的面容,看着她被血浸透的衣襟下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無意識攥緊自己衣襟的手指。
“如果這是唯一的路……”
他抬眸,眼中再無猶豫:“那就留下。”
話音落,整座蟠瓏宮轟然震動。水鏡炸裂,化作萬千赤金光點,盡數湧入夏鴻眉心。他懷中李玄靈倏然睜眼,眸中赤光一閃而逝,隨即又恢復清明,茫然望着他。
“夏領主……我們……到了?”
夏鴻沒有回答,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些,轉身望向宮門外那片翻湧的赤色汪洋。
孽龍海正在咆哮。
而他的掌心,一尊青銅小鼎正緩緩成形,鼎身之上,赤龍盤繞,鼎口噴薄而出的,不再是墟火,而是……灼灼龍炎。
遠處,玉嶁夫人掙扎着爬起,望着蟠瓏宮方向,喃喃自語:“原來……真正的聖紋始祖,從來就不在大淵……”
她忽然笑出聲,笑聲淒厲如夜梟:“好!好!好!既然如此……老祖,您要的鑰匙,我親手爲您送上!”
她猛地撕開胸前衣甲,露出森白胸骨。指尖凝出一道黑芒,毫不猶豫刺入心口——
“以吾魔軀爲祭,恭請老祖真靈,降臨幽暗!”
轟!!!
整片孽龍海,瞬間被染成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