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六鎮，什麼時候出了這樣一個妖孽？
此刻在場的所有人，腦海裏幾乎都冒出了這個念頭。
夏禹宗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
年紀可以用面相作大致的判斷，僅從面容來看，夏禹宗最多十五，其眉宇間...
玉髏夫人眉心八道豎狀雲紋一現，整片天穹驟然塌陷半寸。
不是塌陷——白骨山方圓十里內所有幽暗界法則，竟在那一瞬被強行扭曲、摺疊、壓縮，彷彿有一隻無形巨手攥緊了空間本身。灰濛濛的霧靄當場凝成霜晶，簌簌墜地；遠處巡弋的魔卒動作齊齊僵滯，眼眶中跳動的幽火“噗”地熄滅三息，再復燃時已呈渾濁灰白；連下方迷沼林裏翻湧千年的瘴氣潮，都像被扼住咽喉般猛地一滯，繼而發出刺耳的尖嘯。
夏鴻瞳孔驟縮。
他見過聖紋。
大夏武道閣最深處的青銅壁刻上，九百三十七道真形聖紋，每一道皆由初代夏王親手拓印、以墟火淬鍊、用鎮魂鼎封存。其中第七十九道，名曰「歸墟引」，形如八道並列豎紋，紋路末端微勾如鉤，正是此刻玉髏夫人眉心所顯之相！
可那道聖紋，早在三百二十六年前，隨初代夏王兵解岐山天宮、碎鼎封魔一役，徹底湮滅於陰陽裂隙之中。大夏典籍明載：“歸墟引，唯主可承，主隕則紋消，萬劫不復。”
眼前這具粉骷髏，不僅活着，還帶着本該隨王同寂的聖紋……她是誰？
念頭未落，玉髏夫人已動。
她沒再揮劍，而是張開雙臂，仰首向天。那具十丈漆白魔王真身轟然爆散，化作億萬點森白光塵，每一粒光塵都裹着一縷極細的銀線——那是被強行抽離的幽暗界本源之力！光塵逆流而上，在她頭頂三尺處急速旋轉、壓縮、坍縮，最終凝成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微型顱骨虛影。
顱骨空洞的眼窩裏，兩簇幽藍火焰無聲燃起。
“歸墟引·銜骨叩關！”
聲音不是從她口中發出，而是直接在三人識海深處炸響，字字如鑿，震得夏鴻耳膜滲血、李瓏羽喉頭一甜、洪玉右眼碎化神光尚未收回便劇烈顫抖，幾乎要自行崩解。
那枚微型顱骨虛影驟然張口——
無聲。
卻見白骨山巔的天幕，自正中央無聲裂開一道橫貫東西的漆黑縫隙。縫隙邊緣並非參差 jagged，而是光滑如鏡，彷彿被最鋒利的刀刃一刀切開。縫隙深處沒有光，沒有風，沒有時間流動的痕跡，唯有一片絕對的“無”。
空間裂縫！
真正的、通往異界的通道，就這麼被硬生生撕開了。
可夏鴻渾身汗毛倒豎——那裂縫太“靜”了。靜得不像通道，倒像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嘴。
“不對……不是通道，是祭壇！”洪玉嘶聲低吼，指尖掐進掌心，“她在用歸墟引，把我們當祭品，往裂縫裏送！”
話音未落，裂縫邊緣陡然泛起漣漪，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自虛無中噴薄而出。三人腳下地面寸寸龜裂，碎石不是向上飛，而是被硬生生“拽”向裂縫，連同空氣、光線、甚至聲音一起被吞噬。李瓏羽肩頭傷口剛止的血珠瞬間倒流，化作一道紅線射向天際；洪玉腰間破煞珠嗡鳴劇震，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夏鴻體內鎮魂鼎瘋狂震動，鼎身浮現的九道古篆竟開始剝落、黯淡，彷彿正被某種更高位階的力量強行剝離權限！
“她要獻祭我們，重鑄歸墟引！”夏鴻腦中電光炸裂，終於明白了玉篌夫人的目的，“三百年前岐山天宮那一戰，歸墟引不是被王打散了？她現在是在借我們的命，重聚聖紋本源！”
原來如此！
所以鎮魂鼎壓不住她——因爲歸墟引本就是初代夏王親創、專爲鎮壓墟火反噬而設的禁忌聖紋，其位格凌駕於鎮魂鼎之上！所以墟火燒不着她——因爲她的骨骼、她的魔軀、她的一切存在，早已被歸墟引徹底重構，成爲聖紋的活體容器！所以她認出陰陽鏡就癲狂——不是認錯人，是認出了王的信物，更認出了鏡中殘留的、屬於初代夏王的殘魂印記！
“父王……”李瓏羽忽然踉蹌一步，死死抓住夏鴻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皮肉，“我聽見了……有聲音，在叫我名字……不是玉篌夫人，是另一個人……很輕，很冷，像冰淵最深處的雪水……”
夏鴻心頭巨震。
他當然也聽見了。
那聲音就盤旋在裂縫邊緣的寂靜裏，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烙印在血脈深處——
【瓏羽……回來……】
兩個字，卻讓夏鴻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低頭看向李瓏羽，少女眼中淚光未落，瞳孔深處卻浮現出一層極淡極淡的幽藍，與裂縫中那兩簇火焰如出一轍。
同一時刻，玉篌夫人空洞的眼窩轉向李瓏羽，骷髏脣骨無聲開合：
“小夏血脈……純度……九成七……夠了。”
她枯爪般的手指隔空一按。
轟——！
李瓏羽腳下一整塊百丈見方的巖臺轟然離地，如被巨掌託起，直直射向裂縫中心！她整個人被禁錮在半空，四肢無法動彈，唯有淚水大顆滾落，在離體瞬間便化作剔透冰晶，懸浮於周身三尺，凝成一朵朵微縮的、正在緩緩旋轉的蓮花。
“不——！”夏鴻目眥欲裂，鎮魂鼎不要命地催動，鼎中墟火暴漲十倍，化作一條咆哮火龍撲向玉篌夫人！可火龍衝至半途，竟被裂縫邊緣逸散的一縷氣息輕輕一拂，便無聲熄滅，連青煙都未曾升起。
玉篌夫人看也不看那條火龍，全部心神都鎖在李瓏羽身上。她雙手交叉於胸前，十指如蓮綻放，口中吟唱出一段古老晦澀的咒文。每一個音節吐出，李瓏羽周身冰晶蓮花便多開一朵，花瓣邊緣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符文，與她眉心若隱若現的八道豎紋遙相呼應。
“歸墟引·血祭啓封！”
最後一字出口，李瓏羽額心猛地亮起一點幽藍，隨即炸開一道細線，直連裂縫深處！她整個人劇烈痙攣，皮膚下無數銀絲般的脈絡驟然凸起、發光，彷彿體內正有千萬根聖紋之線被強行抽出、編織、熔鑄！
“啊——！”少女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身體卻詭異地開始透明化，輪廓邊緣泛起細碎的琉璃光澤，那是物質正在被規則分解的徵兆！
“停手！！”洪玉厲喝，右眼碎化神光不要命地傾瀉而出，化作一道慘白光柱轟向玉篌夫人面門！可這一次，玉篌夫人甚至沒抬手，她眉心八道豎紋微微一閃，洪玉射出的神光便如撞上銅牆鐵壁，轟然炸成漫天星屑，反震之力更將她整個人掀飛出去，重重砸在百米外的巖壁上，咳出的血沫裏竟混着細小的金色結晶——那是她本源靈力被強行污染的跡象。
夏鴻眼睜睜看着李瓏羽的左臂率先化爲光點，消散於裂縫之中。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獰笑，是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他鬆開一直攥着碎星劍的右手，任由長劍噹啷墜地。然後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你認得出歸墟引……”他的聲音異常沙啞，卻奇異地穿透了裂縫的吞噬嗡鳴，“那你該認得這個。”
掌心之上，一滴血緩緩凝出。
不是鮮紅，而是深邃如墨的玄黑，表面流淌着細微的金紋，金紋遊走不定，最終竟隱隱勾勒出半枚殘缺的鼎形輪廓。血滴懸浮不動，卻讓周圍三尺空間盡數扭曲，光線在其表面折射出七重幻影，每一重幻影裏，都映出一個不同模樣的夏鴻——幼年持弓、少年負劍、青年立於摩敖山巔、中年坐鎮大夏王宮……
“王……鼎……血？”玉篌夫人第一次真正變了聲調，空洞眼窩中的幽藍火焰瘋狂搖曳，骷髏身軀竟不可抑制地後退半步，“不可能……王血早隨鼎碎而絕……”
“絕？”夏鴻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掌心血滴倏然升空，懸停於李瓏羽眉心正上方，“三百二十六年，我每天都在等這一天。”
話音落，血滴無聲炸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只有一圈無聲無息的黑色漣漪，以血滴爆開點爲中心，急速擴散。漣漪所過之處，玉篌夫人剛凝出的微型顱骨虛影“咔嚓”一聲出現裂痕；裂縫邊緣那兩簇幽藍火焰猛地一黯，火苗縮至豆粒大小；李瓏羽周身冰晶蓮花上的銀色符文大片剝落，化作齏粉消散；連遠處白骨山上那些呆滯的魔卒，眼眶中剛剛復燃的灰白幽火，竟齊齊熄滅，再未亮起。
漣漪掃過玉篌夫人眉心。
她臉上的八道豎狀雲紋，竟從中間開始，一寸寸褪色、剝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質本色！
“王……血未絕……”她喃喃重複，聲音裏第一次沒了威壓，只剩茫然與巨大的恐懼，“可你……不是王……你的氣息……”
“我不是。”夏鴻平靜接話，目光掃過李瓏羽正緩緩消散的右腿，聲音卻愈發沉靜，“我是他留在鼎碎之後，最後一道未散的執念。”
他頓了頓，掌心再次攤開。
這一次，沒有血滴。
只有一枚通體漆黑、佈滿蛛網裂痕的殘破小鼎虛影，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三寸之上。鼎身九道古篆僅存其三，其餘六道位置，赫然是六團緩緩旋轉的幽藍火焰——與裂縫深處那兩簇，一模一樣。
“鎮魂鼎……本就是他一半的魂魄所化。”夏鴻抬眸，直視玉篌夫人空洞的眼窩，“而你眉心的歸墟引……是另一半。”
“所以，”他輕輕合攏五指，殘鼎虛影在他掌心悄然碎裂，化作點點幽藍光塵，飄向李瓏羽，“我們從來都不是敵人。”
光塵觸到李瓏羽額頭，她身上即將消散的琉璃光澤驟然一滯。隨即，那六團幽藍火焰自夏鴻掌心升騰而起，化作六道流光，精準沒入她眉心、雙肩、雙手腕、雙足踝——正是歸墟引九道主紋的六個關鍵節點！
轟隆——！！
天穹之上，那道橫貫東西的漆黑裂縫，突然劇烈震顫起來。裂縫邊緣不再是光滑如鏡，而是瘋狂扭曲、鼓脹，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從內部猛烈撞擊！裂縫深處，兩簇幽藍火焰驟然暴漲百倍，化作兩輪幽藍烈日，將整個白骨山照得纖毫畢現！
玉篌夫人發出一聲不似生靈的尖嘯，整個魔王真身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森白骨雨。可那些骨雨並未墜落，而是在半空急速重組，最終凝成一座高達百丈的巨型白骨王座！王座之上，空無一人，唯有兩道交織盤旋的幽藍光帶，如龍如蛇，纏繞不休。
“歸墟引……歸位……”她破碎的聲音從王座四面八方傳來，既像哀鳴，又似詠歎，“原來……您一直在等……等血脈……補全……”
李瓏羽身上最後一絲琉璃光澤悄然褪去，她軟軟倒下，被夏鴻一把接住。少女呼吸微弱，但眉心已重新浮現出完整的八道豎狀雲紋，幽藍流轉，神聖不可侵犯。
夏鴻低頭看着懷中少女，手指輕輕拂過她冰冷的額頭，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消失了。”
就在此時，白骨山外，迷沼林方向，一道赤紅色流光撕裂長空，裹挾着滔天怒意與焚盡萬物的熾熱，直撲山巔而來！
赤焰魔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