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過去,距離幼秀書院放榜只剩下三天。
幼秀書院的負責人兼書院監事樊大人,這天忽然受到一位貴人的邀請,前往京城中最大的酒樓宴飲。
對方可是當今戶部的侍郎,姓裘,一家勳貴不說,聽說這位裘大人的外甥女兒,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穆中將。
是目前朝廷中職位最高的女官,更是從前的寧王側妃。
裘家本就隸屬於名貴,有了穆中將的那層關係,在京城這樣的地方,也是響噹噹的人物。
故而,樊大人雖然跟裘家沒有什麼交情,但裘大人下了邀請,他誠惶誠恐地答應了。
到了酒樓雅間時,一位穿着褐色衣袍、手戴碧玉扳指的中年男人,已經領着另外兩位官員等候在內。
裘大人一張國字臉,笑的很和氣,拱手起身:“樊大人,請坐。”
樊大人受寵若驚,連番拱手:“裘大人,久仰大名,不知今日叫下官來此,所爲何事?”
裘大人言說不必着急,一會跟他細說,先拉着樊大人坐下,請他品茗。
聊了片刻,熱絡後,裘大人才似笑非笑,引入正題。
“幼秀書院要放榜了吧?”
“是,再有三天,就可以張榜公佈了,下官也已經將案卷封存好,就差蓋印呈遞給朝廷。”
裘大人看了左右兩名官員一眼,他們立即起身,爲樊大人倒茶。
樊大人更加惶恐,因着這兩名官員他都認得,是國子監的兩位大人,官職比他還高上半級呢!
裘大人居然能請到這兩位來給他陪客,說明今天怕是有要事找他。
想到這裏,樊大人也沒了喝茶的心思,更加小心翼翼詢問:“裘大人管着戶部,沒想到對我們幼秀書院的事也如此上心?”
裘大人微微一笑:“皇上推崇女學,我等食君之祿,自然要迎合聖上的決斷。”
“不過,我這兒有個不情之請,要勞樊大人幫忙。”
樊大人正襟危坐:“您請說。”
裘大人道:“我有個小女兒,也參加了幼秀書院的考覈,說來慚愧,她應考那天生了病,故而發揮不好,回家以後每日以淚洗面,我這個做父親的,看了十分難受。”
“不管我怎麼安慰都無濟於事,前幾日她甚至想要尋死覓活,還說考不過幼秀書院,就要尋短見,可叫本官急壞了。”
樊大人聞言,立即表示理解,說:“還請裘小姐不必擔心,幼秀書院每年都能應考,今年失去機會,明年再做努力也不遲。”
“哎!”裘大人搖頭嘆氣,“樊大人有所不知,我這小女兒已經年滿十二,按照朝廷規矩,她明年就不能通過幼秀書院進入女學了。”
樊大人跟着皺起眉頭:“這倒是個難事……”
“所以,我便想着,如果能請樊大人從中幫忙,讓本官女兒名列榜上,我們裘家,就欠樊大人一個恩情了。”
這話一出,樊大人徹底嚇着了。
裘大人這是要他幫忙篡改放榜名單,若被發現,弄不好是重罪啊!
“裘大人,這……這如何使得?”
他站起身,拱手彎腰,姿態放得極低。
“下官不是不肯幫忙,實在是……幼秀書院的考覈名單,是要呈遞給朝廷備案的,每一位考生的答卷,都有據可查,若是貿然改動,一旦被人發現,下官擔不起這個罪責啊。”
裘大人端着茶盞,嘴角掛着的那點笑意紋絲不動。
“樊大人,別急嘛,坐下說話。”
樊大人站着沒動,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裘大人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輕不重,卻像一塊石頭壓下來。
“本官讓你坐!”
樊大人腿一軟,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裘大人將茶盞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轉了轉手指上的碧玉扳指。
“樊大人方纔說的那些,本官都明白,可本官也說了,這是不情之請,若非萬不得已,本官也不會開這個口,做父母的,總是該爲子女謀個前程不是嗎?”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和氣:“樊大人放心,這件事不會讓任何人發現,你是幼秀書院的監事,放榜名單由你擬定、由你蓋章,旁人也插不上手,你只需將名字換一換,旁的什麼都不用改,神不知鬼不覺。”
樊大人的嘴脣哆嗦了一下:“可是……可是答卷呢?答捲上的名字也要改,萬一有人調閱……”
“誰會調閱?”裘大人打斷他,“幼秀書院每年幾百號考生,放榜之後,答卷封存入檔,三年後便銷燬,誰會專門去翻一個平民姑孃的卷子?”
樊大人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裘大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意味深長。
“樊大人,本官聽說,你家大兒子在鹽運司當差?”
樊大人的身體猛地一僵。
裘大人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聲音漫不經心:“鹽運司的最高上峯曹大人,跟本官是同年,關係不錯,前幾日還來信說,你兒子做事勤懇,是個可造之材。”
樊大人的臉色白了。
這就是威脅了!
裘大人放下茶盞,抬起頭,那張國字臉上依舊是和氣的笑容,可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本官動動手指,就能讓你兒子平步青雲,當然,也能讓他丟了這份差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樊大人,你說是不是?何必把事情鬧的這麼難看。”
樊大人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着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街市上隱約傳來的吆喝聲。
國子監的兩位大人坐在一旁,一言不發,一個低頭喝茶,一個望着窗外出神,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
裘大人也不催,就那麼笑吟吟地看着樊大人。
良久,樊大人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一樣,灰白黯淡。
“裘大人,”他的聲音沙啞,“下官……下官可以幫這個忙。”
裘大人含笑:“這纔對,不過,樊大人要好好考慮,畢竟,我女兒既然要上榜,那自然不能屈居人後,我要讓她頂替第一名。”
樊大人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慌亂,再一次浮上面龐。
他錯愕地看着對方:“第一名已經定了,是一位叫許心苗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