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執信低頭,看着那個還沒自己膝蓋高的小人兒。
小皇太子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筆直,仰着頭,一雙鳳眸冷冷地盯着他。
蕭執信怔了一瞬,旋即狹眸微微眯起,眼底露出興致濃烈的神色。
“就這個表情。”他忽然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意味深長,“是她的孩子沒錯,跟她當年打本王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年他想來跟許靖央提親,也是被許靖央用這樣的眼神看着。
之後,她給了他一個過肩摔,疼了他好幾天!
蕭執信那天夜裏就曾惡劣地想,要是成親了,他得在榻上將這個過肩摔之仇還回去。
可後來種種,都成了他的奢望和念想。
到最後,許靖央這個無情的女人,更是如同消失了一樣,離開了他們所有人。
蕭弘英笑着走上前,伸手將小皇太子拉到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寶,這是你四皇叔,不是壞人。”
小皇太子抿了抿脣,目光仍然警惕地盯着蕭執信,沒有說話。
蕭弘英看向蕭執信,語氣溫和:“四弟,你剛回來,還是跟他們熟悉熟悉再親近吧,他們不輕易親人。”
蕭執信挑了挑眉,不以爲然。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包,打開後,裏面放着幾顆飴糖。
他將油紙包遞到永安面前。
永安原本還在掙扎着想要逃離他的懷抱,看見那幾顆飴糖,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圓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些糖,小鼻子嗅了嗅,聞到了一股甜絲絲的味道。
“想喫嗎?”蕭執信問,語氣裏帶着幾分哄騙的意味。
永安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要去拿。
蕭執信卻將油紙包往後一收,永安的小手撲了個空。
“你還沒喊父王呢,”蕭執信狹眸微彎,笑得促狹,“我怎麼能給你喫?”
永安愣愣地看着他,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蕭寶惠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哥!別亂教孩子!她纔多大,哪裏分得清這些?”
蕭執信不理她,只是低頭看着懷裏的小丫頭,耐心地又問了一遍:“喊不喊?”
永安眨了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問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你是寧王嗎?”
蕭執信的表情微微一僵:“不是。”
“那你就不是我父王。”永安的語氣篤定,像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結論。
她歪了歪小腦袋,又補充道:“你非要做的話,可以當我小爹。”
“小爹”兩個字一出口,蕭寶惠第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連一向沉穩的小皇太子,嘴角都微微彎了一下。
蕭執信的臉黑了。
娶不到許靖央就算了,現在哄騙她的孩子,竟然也只能輪到做小的地步!
他低頭看着懷裏這個一臉無辜的小丫頭,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語氣裏帶着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這個小東西……跟你娘一樣!”
永安被他捏得鼻尖發紅,委屈地癟了癟嘴,卻沒有哭。
她伸出小手,又去夠那幾顆飴糖。
蕭執信到底還是把糖給了她。
永安接過油紙包,立刻塞了一顆進嘴裏,甜得眯起了眼睛。
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謝謝小爹”,便心滿意足地窩在蕭執信懷裏,啊嗚啊嗚地喫起糖,也不喊着要走了。
蕭執信低頭看着她,眼底的柔軟漸漸增加。
許靖央,要是你能在這裏看到多好,你女兒可愛乖巧,比你更願意親近我。
衆人入席。
臨風閣四面通透,夜風穿堂而過,春夜和煦。
蕭執信坐在蕭弘英身旁,永安始終賴在他懷裏。
這小丫頭被幾顆糖收買了。
方纔還抗拒得很,這會兒卻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了,小手抓着他的衣襟,時不時仰頭看他一眼,又低頭啃一口飴糖。
小皇太子端端正正地坐在蕭寶惠身旁,面前的點心一樣沒動,只是安靜地聽着大人們說話。
酒過三巡,蕭寶惠忽然想起什麼,放下筷子問:“對了,安棠也快回來了吧?”
蕭弘英點了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欣慰:“快了,上個月來了信,說手頭的事已經收尾,不出兩個月就能回京。”
四年前,周太師的冤案被新帝下旨重新徹查。
當年那些被先帝打壓、構陷的忠臣良將,一一沉冤昭雪。
周太師的罪名被洗清,追封爵位,重修陵墓,風光大葬。
也正是在那時,蕭安棠的身世公之於衆。
他不是蕭賀夜的親生骨肉,而是周太師之孫、罪臣周鋒銳的遺孤。
當年周家滿門獲罪,蕭賀夜暗中將他救出,收爲養子,接入寧王府。
消息傳出時,朝野震動。
有人上書請求廢黜蕭安棠的世子之位。
蕭弘英壓下了所有反對的聲音,周太師有功於社稷,他的孫兒被充作皇室養子,也並無不可。
蕭安棠也很爭氣。
三年前,他主動向蕭弘英請命,去北境練兵。
這些年,他帶着一千兵馬,將北境那幾個作亂的匪患剿了個乾淨,又修築了兩座邊城,深得北境百姓們的愛戴。
宴席將散時,永安已經被蕭執信哄得服服帖帖了。
這小丫頭喫飽了飴糖,又喝了幾口牛乳,精神頭好得很,在蕭執信懷裏扭來扭去,不肯安生。
蕭執信被她鬧得沒辦法,只好將她放到地上。
永安雙腳一落地,立刻撒開小短腿跑了起來。
她在臨風閣裏轉着圈,追着那些飄進來的花瓣,咯咯地笑。
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來,轉身看向蕭執信,朝他張開雙手:“四皇叔,背!”
蕭執信挑了挑眉:“背什麼?”
“背背!”永安跺了跺小腳,“我要騎馬馬!”
蕭寶惠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哥,你就從了她吧,這小祖宗可不是好糊弄的。”
蕭弘英卻清楚自己這個四弟的個性。
高貴桀驁了一輩子的平王蕭執信能跪在地上給人當馬騎?
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