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前的明軍士兵也出現了輕微的騷動。
他們習慣了建奴的據險死守,暗中襲擾,或者一觸即潰,卻從未見過如此“堂而皇之”的、以卵擊石式的騎兵衝鋒。許多士兵下意識地握緊了槍柄,炮手調整了炮口,但眼中都充滿了困惑。
朱慈烺默默放下千里鏡。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訝或嗤笑。他看得很清楚,那支從廢墟中湧出的騎兵,速度並不快,隊形也算不上特別嚴整,但那股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氣勢,即便隔得老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爲首那員老將的身影,在千里鏡中有些模糊,但他能猜到是誰。
“他們不是瘋了。”
朱慈烺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高臺上的驚疑。
“他們只是在用這種方式......爲他們曾經的國,爲他們信奉的榮耀,做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祭奠。”
他看向身旁諸將,目光深邃:
“幾年前,在遼西,在關內,面對建奴鐵騎這樣的衝鋒,我大明將士,是何等絕望,何等無力。但今天,”
他的目光掃過陣前如林的刺刀,掃過那一門門蓄勢待發的火炮,最終落在緩緩調整炮口、準備進行“表演”的十三臺神機鐵堡上,聲音裏帶着一種歷史的沉重與必然:
“今天,攻守之勢,早已易形。讓他們衝吧。用我們手中的槍炮,告訴他們,也告訴天下人——舊的時代,該落幕了。”
命令迅速下達。前線的軍官嘶聲怒吼:
“燧發槍隊!前列——跪!”
“火炮!霰彈準備!”
“神機鐵堡!目標——敵騎前鋒!預備——!”
“轟——!”
回答明軍準備的,是代善用盡最後力氣發出的、嘶啞卻穿透力極強的怒吼:“愛新覺羅的子孫們!隨我——殺!!!”
“殺——!!!"
八千個喉嚨裏迸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咆哮!馬蹄聲驟然加劇,從緩行變爲小跑,再變爲衝刺!八千匹戰馬,八千名騎士,如同撲火的飛蛾,向着那片鋼鐵與火焰的死亡之牆,發起了有去無回的最後衝鋒!塵土飛揚,大地震
顫!
“放!”
幾乎在同時,明軍陣中,數百門大小火炮噴吐出致命的火舌!實心彈、鏈彈、霰彈......如同鋼鐵的暴風,瞬間覆蓋了衝鋒騎兵的前方和兩翼!
“砰砰砰砰砰——!!”
緊隨其後,是數千支燧發槍、後裝步槍的齊射!硝煙瀰漫,鉛彈如雨!
衝鋒的騎陣,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由鋼鐵和火焰組成的牆壁。
最前排的騎士連人帶馬瞬間被炮火撕碎、掀飛。
子彈穿透鎧甲,鑽入血肉,戰馬慘嘶着僕倒,騎士翻滾着墜地。
衝鋒的勢頭爲之一滯,但後面的騎兵彷彿沒有看到同伴的慘狀,依舊紅着眼睛,踏着同袍和戰馬的屍骸,嚎叫着繼續前衝!第二輪、第三輪齊射接踵而至……………
屠殺。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毫無懸念的屠殺。
燧發槍和火炮的射程、精度、射速,以及神機鐵堡那令人絕望的威力和防護,讓這八千騎兵的決死衝鋒,變成了一場悲壯而徒勞的自我毀滅。
朱慈烺沒有再舉起千里鏡。
他只是靜靜地望着那片被硝煙、火光、鮮血和死亡籠罩的戰場,望着那些在槍林彈雨中不斷倒下,卻依舊有零星身影掙扎着向前,直到被最後一顆子彈奪去生命的黑色騎兵。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沉的
肅穆。
他知道,他目睹的不僅是一場戰鬥的結束,更是一個曾經強悍無比,給中原帶來無數噩夢的軍事集團,最後的,也是最有尊嚴的絕唱。
他們用這種最慘烈、最毫無意義的方式,爲自己,也爲那個名爲“大清”的短命王朝,畫上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舊時代的武士,用血與火,向新時代的鋼鐵,發起了最後一次致敬。”
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
“然後,被碾得粉碎。”
戰鬥,或者說屠殺,持續了不到一刻鐘。
當最後一縷硝煙被江風吹散,戰場上只剩下滿地人馬殘骸、碎裂的兵器和無聲流淌的鮮血。
八千建奴最後的死士,無一生還。
在戰場的最中央,一片特別密集的屍堆中,人們找到了代善的屍體。
他身中數彈,胸前還插着幾截斷裂的箭桿,但至死,他手中的刀依然緊緊握着,指着明軍的方向。
而在城內的一處院落內,是範文程平靜的遺體,他似乎是服毒自盡,面容安詳,彷彿只是睡着了。
漢城廢墟,徹底沉默了。緊接着,爆發出更加震耳欲聾的,來自朝鮮百姓和明軍將士的歡呼!
“萬勝!萬勝!"
“建奴滅了!建奴滅了!”
“天佑大明!太子殿下千歲!”
歡呼聲如同海嘯,席捲天地。
朱慈烺在如山如海的“萬歲”聲中,緩緩策馬,走向那片剛剛被鮮血浸透的戰場,走向那座已然不設防的,象徵着朝鮮舊時代的廢墟王宮。
殘陽如血,將天空、大地、廢墟、以及戰場上那無盡的猩紅,都染上了一層悲壯而輝煌的金紅色。
一個時代,落幕了。
而一個新的、更加龐大的帝國身影,正從這血與火的餘燼中,緩緩站起,它的影子,將被這如血的殘陽,拉得很長,很長。
而在更遠處,漢城廢墟的各個角落,以及周圍的山林、村落中,那超過十萬被多爾袞拋棄,或自行潰散,在代善最後一搏時選擇作壁上觀的建殘兵,此刻正面臨着最後的抉擇。
抵抗?看看那片被火炮犁過,被屍體覆蓋的戰場,看看那十三臺依舊冒着蒸汽,如同神魔般矗立的鋼鐵巨獸,再看看周圍無數雙朝鮮百姓仇恨的眼睛,和明軍那黑洞洞的槍口,任何抵抗的念頭,都在瞬間化爲了齏粉。
逃跑?能逃到哪裏去?
三面環海,北面是明軍剛剛踏過的土地,東面是連綿的羣山和同樣仇恨他們的朝鮮人。
水路?船隻早已被多爾袞帶走或焚燬。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們徹底淹沒。
當第一面代表投降的白旗,從一個殘破的營壘中顫抖着舉起時,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一面,兩面,十面,百面......白旗如同瘟疫般,在漢城廢墟各處升起。
衣衫襤褸,面如死灰的建奴士兵,丟棄了手中生鏽的刀槍,卸下了破爛的甲冑,成羣結隊,如同行屍走肉般,從藏身的廢墟、坑道、山林中走出,跪倒在明軍陣前泥濘不堪的土地上。
他們大多低着頭,不敢看那些押解他們的明軍士兵,更不敢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目光中充滿仇恨與快意的朝鮮百姓。
人數之多,超乎想象。
粗略清點,竟有十萬之衆!這其中包括了被拋棄的各旗甲兵、包衣阿哈、工匠、以及隨軍的婦孺。
面對這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俘虜,即便是見慣了大陣仗的曹文詔、祖大壽等將領,也不禁皺起了眉頭。
“殿下,降者....……太多了。”
曹文詔低聲道,語氣中帶着一絲憂慮。
“十萬人,每日消耗糧草無數,看管亦是大問題。且這些人,大多與我有血海深仇,其心難測。萬一......”
朱慈烺站在臨時清理出的宮門廣場高臺上,望着下方那片如同灰色潮水般的俘虜人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自然明白曹文詔的擔心。
十萬人,若在平時,是巨大的隱患。但此刻......
“殺,是殺不盡的,也無需全殺。”
朱慈烺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大明亦非嗜殺之邦。既已棄械投降,便留他們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繼續道:
“傳令:將所有俘虜甄別分開。旗丁、軍官、有血債者,另行看押,待戰後由刑部、大理寺會同審理定罪。普通包衣、工匠、婦孺,另行安置。所有俘虜,即刻刺字,編入奴籍,發往遼東、遼西、乃至北直隸、山東等地官營
礦場、船廠、築路隊,服苦役二十年,以贖其罪。
遇赦不赦。告訴下面的人,嚴加看管,但有異動,格殺勿論。但亦不得隨意虐殺。”
他目光掃過衆將:
“經此一役,建奴脊樑已斷,魂魄已散。這十萬人,分散各地,嚴加管束,又有新式槍炮震懾,翻不起大浪。何況。”
他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們的‘主子”,他們的‘希望”,很快也將不復存在了。”
命令下達。
明軍士兵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押,甄別、刺字、編組這龐大的俘虜羣。
哭嚎聲、哀求聲、呵斥聲不絕於耳,但大局已定。這些人後半生的命運,已然註定——在暗無天日的礦洞、在揮汗如雨的工地,在波濤洶湧的海船上,用血汗和勞役,來償還他們及他們的父兄曾經在中原大地欠下的血債。
他們或許能活下來,但“建奴”作爲一個有組織的軍事政治實體,其最後一點有生力量,至此,被徹底吞噬。
朱慈烺不再理會身後的喧囂,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緩緩駛入那洞開的,象徵着朝鮮王國最後尊嚴的宮門。
宮城內,斷壁殘垣,焦黑處處,空氣中瀰漫着焦糊和一種陳腐的氣息。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來不及逃走或不願逃走的朝鮮宮人,瑟縮在角落,用驚恐的目光偷望着這支入主的“天兵”。
至此,朝鮮戰事,似乎已塵埃落定。
漢城已下,殘敵或滅或降,李氏父子在握,似乎可以高奏凱歌了。
然而,真的結束了嗎?
時間來到三天前,朝鮮東北部外海,鯨海海域。
天空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海風凜冽,捲起層層灰白色的浪濤。
一支由大小百餘艘船隻組成的船隊,正艱難地逆着風浪,向着東北方向行駛。
船型雜亂,有搶修加固的朝鮮板屋船,有臨時趕造的簡陋帆船,甚至有幾艘明顯是商船改裝的貨船。船帆破舊,水手操作生疏,船隻隨着海浪劇烈起伏,彷彿隨時都會散架。
這便是多爾袞率領的、建奴最後的逃亡艦隊。
船上載着約五萬名驚魂未定,大多暈船嘔吐的“精銳”,以及少量金銀細軟。
他們已經在這冰冷陌生的海域上漂了好幾天,食物和淡水開始短缺,絕望和迷茫如同這無邊的海水,籠罩着每一個人。
多爾袞站在最大那艘,也是唯一像點樣子的福船船頭,死死抓着一根纜繩,才能勉強站穩。海風將他花白的頭髮吹得凌亂,鹹腥的海水不斷拍打在他臉上、身上,寒意透骨。
他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死死盯着東北方那灰濛濛的,彷彿永無盡頭的海平線,嘴脣緊抿,眼中是混合着疲憊、恐懼和最後一絲瘋狂希冀的複雜光芒。
羅剎......羅剎......他在心中反覆默唸着這兩個字,彷彿這是唯一能支撐他不倒下的咒語。
只要到了羅剎,憑藉手中的爆發槍和這幾萬百戰餘生的老兵,一定能打下一片天地!一定能的!天不亡我大清!
“多爾袞,風浪太大,是不是......找個地方靠岸,避一避?”
臉色慘白、扶着船舷嘔吐不止的濟爾哈朗踉蹌走過來,聲音虛弱。
“不能停!”
多爾袞厲聲打斷,眼中兇光一閃。
“明狗的水師可能就在後面!必須儘快遠離朝鮮海域!一直向北!”
就在這時,桅杆頂端的瞭望哨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充滿驚恐的尖叫:
“船!前方有船!好多船!!”
“什麼?!”
多爾袞心臟猛地一縮,一個箭步衝到船舷邊,奪過旁邊親兵手中的千里鏡,顫抖着舉到眼前。
灰濛濛的海天之際,先是出現了桅杆的尖頂,接着,是帆,白色的、褐色的、黑色的帆,密密麻麻,如同突然從海底升起的森林,迅速填滿了整個東北方的視野!然後,是船體——巨大的、線條流暢的福船、廣船,船體兩側
開着整齊炮窗的炮艦,桅杆高聳如雲的西洋夾板鉅艦………………
數量之多,遠超他的船隊!規模之大,令他瞬間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