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粗茶,是老道在山上的時候,閒來無事,自己種的,請居士品嚐一下。”
草屋裏,紫陽真人笑着倒了一杯茶,聲音溫和。
單雄信沉默的看着,面前冒出熱氣古香的茶水,不由抬頭看了眼紫陽真人。
與尋常的道士一樣,紫陽真人也是身披道袍,老態龍鍾,但卻有一股仙風道骨,遠遠望去,就知道不凡。
最初上山的時候,單雄信就已經有這個感覺,現在相對而坐,近距離觀察下,更是感覺紫陽真人不像塵俗之人。
更像是那遊歷山水之間的仙人隱士。
想到這,單雄信垂眸,看着茶杯裏泛黃的茶水,沉默的舉杯,一飲而盡。
苦澀無比的茶液順着喉嚨,進入了腹中,頓時讓他忍不住變色。
好苦!
單雄信神色微凝,面龐忍不住扭曲了一下。
但也就是一下,那股苦澀的意味,隨即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是一股由內而外的舒暢感,渾濁的腦海瞬間清明瞭。
“這山茶啊,就是突出一個苦澀,但苦澀之後,卻又會給人帶來一種超脫的感覺。”紫陽真人說道,臉上帶着一絲笑意。
山茶,本就是來自羣山野嶺,採摘的是山川自然的大道。
所以,這一杯茶水,蘊着的不是苦澀,而是自然之道。
單雄信聞言,稍微遲疑,而後開口道:“可否再來一杯?”
這換做以前的話,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如單雄信、秦瓊和程咬金這等英雄豪傑,向來是飲酒如飲水,一點不喜歡什麼茶。
尤其是這種苦澀無比的山茶。
但單雄信品味到了這山茶的味道,竟是有種想要繼續喝下去的衝動。
那種解脫和輕鬆的感覺......讓他沉迷,彷彿放下了一切重擔,無拘無束,赤腳行走在山野草地之中。
“不可,這山茶每個人只能喝一杯,再喝就沒有用了。”紫陽真人搖了搖頭,輕輕一嘆,像是頗爲感慨。
“就像是機緣,一閃而逝,若是第一次沒能抓住,那日後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聞言,單雄信似是聽出了什麼,不由沉默。
“老道是出家人,在這山上結廬修道,本不該插手塵俗之事。”
“但看居士這些時日在山上,心事重重,終究是有些在意啊!”紫陽真人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緩緩說道。
“不知道居士,可願意跟老道說一說?”
話音落下!
單雄信垂眸不語,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祖上爲北周護國將軍單登!”
“後由我父親承襲爵位,鎮守東昌府,在大隋朝廷發兵征討之時,固守城池,抵禦隋軍!”
“然而...”
“以一城之力抗衡千軍萬馬,終究是自不量力!”
“我父親最後兵敗,城破之時,當時統領軍的將領,俘其而不屈,最終將他殺了!”
“彼時,東昌府已經被圍了數十天,我父親與隋軍血戰了整整七個晝夜!”
“最後被俘的時候......”
“他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塊好肉!”
單雄信眸光黯淡,語氣激烈,握緊了拳頭,低沉道:“戰場上,刀劍無眼,兵敗被俘,斬首爲祭,這一點無可厚非!”
“但我是他的兒子!”
“眼睜睜看着殺父仇人之子就在面前,我怎能心平氣和,那還能稱爲人子嗎!?”
轟!
一?那,單雄信頭頂氣血如雲,縈繞不散!
那氣血無比磅礴,緩緩垂臨,宛若天降之意,覆映了他全身!
冥冥之中,單雄信彷彿化身天上神官,神威如獄,可怖無比!
難怪綠林之間會稱他爲‘赤發靈官'!
果然只有起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諢號啊!
紫陽真人看着這一幕,神色不變,輕輕抬手一撫,袖袍拂過之際,所有一切激盪的氣血,全都被撫平了。
“原來如此。”
紫陽真人點了點頭,看着單雄信道:“居士的殺父仇人......就是唐國公李淵吧?”
此時,單雄信也冷靜下來,沉默的點頭,道:“沒錯,在父親被殺之後,我一家在父親舊部的護衛下,逃出了東昌府,去了潞州,在二賢莊隱姓埋名。
“到了潞州沒多久,母親因爲思念父親過度,哀思鬱結,不久就跟了去。”
“其餘的幾個長輩......也在突圍東昌府那一戰中,身負重傷,不久後亡故!”
“只剩下我兄長和我。”
單雄信眸光幽幽,輕聲道:“但兄長在李淵赴太原之時,被其一箭射死!”
“自此,單家就只剩下我了!”
話音落下!
紫陽真人忍不住心頭一跳,有些感慨,難怪單雄信對李世民等人如此仇視。
這可真是血海深仇!
若是換做其他人,只怕早在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立刻就出手了。
單雄信之所以一路忍着,沒有發作,全是因爲當初在山東府,他與程咬金面對靠山王楊林之時,危急之際,李世民和秦瓊等人出手救了他們一命。
這是救命之恩,單雄信向來義薄雲天,如此恩情,不可能不報。
殺父滅門之仇與救命之恩......任誰來了,也沒法做出一個決定。
更可是單雄信這等重情重義之人。
“居士的心結,老道聽明白了。”
紫陽真人面露沉吟之色,隨後道:“既然如此,不妨居士先跳出這個框架,看一看其他的事情,如何?”
聞言,單雄信抬頭,有些疑惑。
“居士可知,這世間有天命一說。”紫陽真人笑道。
單雄信皺了下眉,他是修行者,更是武夫,本是不信天命的。
但想想他們這一路的遭遇......以及袁天罡的存在,他又有些遲疑了。
於是,他疑惑的問道:“真人,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命嗎?”
“有,天命這個東西,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冒出來一次,每一次都會掀起一場大亂!”紫陽真人點了點頭道。
聽到這話,單雄信眉頭皺的更深了,忍不住在心中暗道,天命爲何會掀起大亂?
所謂的天命,無非便是命中註定,就像是劫難,又或是財富,命數等等。
這種話有些太絕對,按理說作爲修行者,本不應該相信的。
畢竟,若是一切都是命中註定,那還要修行做什麼。
“天命不是既定的因果,而是一種運數。”
“就像是你努力修行,最後踏上了一條路,可由於種種原因,沒能抵達這條路的終點,就意外的死掉了。”紫陽真人意有所指的道。
單雄信眸光凝住,若有所思,垂眸不語。
“天命不可違啊!”
“老道觀李家二子,皆是身負天命之人,這樣的人,跟隨在身邊,定會有大機緣!”
紫陽真人品茶,望着對面坐着的單雄信,瞳孔中映照出一縷玄而又玄的天機。
冥冥之中,彷彿在那道天機之中,有一尊身長千裏的龍,通體青色,昂首而起,遊走在古老星空之中!
那是象徵四象之一的青龍!
“若是天命真的不可違......這世間哪來如此多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所有人只要喊出一句天命已定就好了,世間也不會有那麼多的災荒飢禍!”
單雄信搖了搖頭,他曾有過動搖,但現在聽紫陽真人一說,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不相信所謂的天命。
若是天命不可逆,他不會活下來,單家早就已經滅絕了。
而他也不會如此巧合,再次碰上李世民和李建成,這兩個殺父仇人之子!
紫陽真人有些意外,心中暗道,本以爲在草莽之中混跡,眼界不會太高,但沒想到,還真是有些小看了!
不愧是......天上青龍星轉世啊!
隨即,紫陽真人笑了下,沒有繼續出聲,抬眸凝視單雄信的頭頂。
一剎那,其運轉法力,聚於眼中,望氣觀運。
“嗯?!”
紫陽真人這一望去,立刻就怔住了。
嗡!
絲絲縷縷的祥瑞,從四面八方而來,匯聚在了單雄信的頭頂,成爲一團璀璨耀眼的金光!
這是氣運!
“這是一方雄主的氣象……………”
紫陽真人暗暗喫驚,又感到了疑惑。
單雄信一個青龍星轉世,怎麼會有氣運匯聚,隱隱有成爲一方人間雄主的趨勢?
要知道,即便是李世民和李建成,現在也沒有這般氣象。
單雄信又是憑什麼?
與此同時!
這一刻,三界之中不少仙神也覺察到了變化,有些意外。
“鄧九公這傢伙,竟然時來運轉了,這要是在人間稱一回帝,或是直接封王,都是有莫大的好處啊!”
“沒想到,真是機緣巧合!”
有仙神立於雲端之上,眺望人間,覺察到了那一抹金光,璀璨耀眼。
凡人肉眼凡胎,自然是覺察不到這一絲氣運變數。
但仙神高高在上,一眼就將所有變化和氣數,盡收眼底。
那一抹金光,正是人間氣運凝聚,化爲雄主之氣象的象徵。
雖然看起來只有七八年左右的樣子,但也是相當了不得!
這意味着......若是日後有機緣,單雄信甚至可以在人間稱帝!
這與羅藝在北地稱帝復辟,承繼北齊的正統還不一樣。
羅藝那隻是嘴上說說,他並沒有真的得到北齊的天命認可。
因爲北齊早已經亡國了,根本不存在氣數、天命。
可單雄信這個可是人間氣運主動匯聚而來!
“在天道軌跡之中,人間確實有一股存在七八年的帝運。”
“若是青龍星能把握住,或許真有希望,在人間稱一回帝,攫取一部分氣運歸於自身,獲得一些好處!”
一名大神通者觀人間氣運變化,立刻得出了結果,語氣中有些羨慕。
可不是誰都能在人間稱帝,並且還得到氣運認可的。
單雄信這種情況......那就是機緣!
只是,即便心中知道怎麼回事,一衆仙神還是忍不住感到五味雜陳。
與此同時。
天庭,御馬監。
一身監丞官袍的李淵......不對,現在應該稱金龍李道通,端坐在正堂裏看着人間。
那一抹璀璨至極的氣運變化,瞞不過他這位二十八星宿之一的眼睛。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聚集了這一份氣運的人,竟然會是青龍星。
“希望你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青龍!”
金龍幽幽嘆息一聲,抬頭望着四周,雲海翻湧,荒涼孤寂。
這便是御馬監,天庭各部之中,負責爲仙神與天帝放馬的地方。
但如今,御馬監中空空蕩蕩,連一匹天馬的影子都沒有。
究其緣由,是因爲數百年前,御馬監曾經發生了一場動亂,無數天馬都被放走,流落人間。
自那之後,御馬監就像是一個擺設,無人問津。
金龍被?至御馬監五百年......真是名副其實的懲罰。
長安城,皇宮。
楊廣盤坐在榻上,神色沉穩而平靜。
但實際上,他心中波瀾起伏,壓根沒法冷靜下來。
“謎團更多了...”
“但也並非完全沒有好消息!”
楊廣眸光幻滅不定,感悟身上加持的那股神祕偉力,在認真體悟這種天地加持,氣運降臨的感覺。
這便是國運!
大的國運,在楊堅遺詔,昭告天下之時,全數湧到了他身上!
這不是修爲,也不是法力,而是一種類似天地大勢的東西!
國運加持之下,楊廣甚至有種感覺,整片九州之地,一草一木,任何生靈,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當然,他初得國運加持,還不能完美掌控這一切的變化。
但即便只是模糊感應到也很是了不得!
“國運......這就是正統!”楊廣自語,整個人被祥瑞金光籠罩。
隱隱間,只顯得他更加神祕莫測了。
那一雙眸子裏,有璀璨的金光流動,神聖威嚴。
“難怪歷朝歷代,那麼多皇帝,全都講究一個正統!”
楊廣舉手抬足之間,沒有絲毫遲滯,大開大合。
一般磅礴威嚴,由內而外,散發了出去!
頃刻間,在其渾身縈繞的國運,越發磅礴!
這股氣息越來越濃郁,彷彿伴隨着時間推移,整個天地都有絲絲縷縷的神祕偉力流淌而來!
那是天地間的氣運!
它們正在匯聚而來,形成國運,煌煌大勢!
這一刻,楊廣有了更多的明悟。
他登基繼位已經有一年多了,但從未有過如此感受,整個天地都隨着他心念而動。
那些散落在天地間的氣運,受他的心念而動,一絲一縷的朝着他湧來!
就好像......被他吸引了過來!
楊廣緩緩抬頭,望着宮殿的穹頂,冥冥之中,彷彿看到了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
那些絲絲縷縷的國運匯聚而來,縈繞在其周身,似是要凝聚成一尊然巨物!
“國運顯化......這是一國之象徵!”楊廣反應過來,有些意外,忍不住感慨。
他在祕閣閱覽過許多古籍祕典,不少看到,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有象徵自身無上權柄和地位的瑞獸。
那便是一國氣運的凝聚顯化。
那他的國運顯化會是什麼?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的皇帝都以真龍爲尊!”
“所以,大多皇帝的國運顯化,都是一尊真龍!”楊廣眸光閃爍,若有所思。
想到這,楊廣在接下來的幾日裏,一直待在皇宮中,感悟國運,凝聚那尊國運顯化的瑞獸。
但是,一連數日之後,他仍然毫無進展。
“看來獲得了國運加持,跟能夠完全掌控國運是兩回事!”
楊廣皺眉,他現在是獲得了國運加持,但卻沒有能入手掌握國運的變化和運使。
若只是簡單的加持,讓他擁有那種舉手投足,覆滅山川到底的偉力自然是沒問題。
但楊廣不會滿足與止步於此,他要更加深入掌握國運的變化,甚至最終完全掌控國運。
一念及此,楊廣輕舒了口氣,主動放下了繼續研究國運,轉而呼喚運朝錄。
國運的掌控,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達成。
倒是運朝錄......似乎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
嗡!
隨着楊廣的呼喚,運朝錄從冥冥之中浮現而出。
那捲通體縈繞古樸與神祕的圖錄,浮沉如凡,沒有任何神異之處流露。
楊廣挑了下眉,眸光閃爍,心念溝通運朝錄。
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是運朝錄極少數沒有回應他的呼喊。
“國運的加持,讓運朝錄也發生了變化嗎?”楊廣有些意外,但又很是平靜。
楊堅那一道遺詔,讓整個文帝祭變得疑雲重重,謎團繁多。
而國運的出現,更是讓他身上也變得神祕了許多。
現在,運朝錄也受到了影響。
但他能隱約感應到,這股影響不是什麼壞事,相反還是好事。
“不知道運朝錄要多久才能恢復....……”
楊廣眯起眼睛,想到了被關押在運朝錄中的豬婆龍,心中有一絲異動。
他之所以呼喚運朝錄,就是想再見一次豬婆龍。
這一次,他要徹底解開所有的謎團!
楊廣有很強烈的預感,尤其是在文帝陵中與楊堅魂魄交流過後。
他越發感覺,若是想解開他身上的無數謎團和疑雲,鑰匙就在豬婆龍身上。
“可惜了,本想一鼓作氣,直接與豬婆攤牌!”
“現在看來......還要再等等了!”
楊廣起身,時隔數日時間,走出了宮殿外,望着天晴淨明,慵懶的伸了個腰。
就在這時,陳公公緩步走來,恭敬道:“陛下,忠孝王伍建章、吏部尚書牛弘、禮部尚書楊玄感、宗正寺寺卿楊笠......求見!”
楊廣挑了下眉,這幾個名字幾乎囊括了大隋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
隨即,他想到了數日前,在離開文帝陵之時,他與伍建章等人說過的話。
“看來是該清算一下了......”楊廣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