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府,作爲治理整個長安城,以及周邊四百裏地的府衙,權柄之大,可謂是超過大隋皇朝一半以上的州府。
其中,長安府最大的一個權力就是,與其他州府不同,長安府可以調動城外駐紮的府衛軍。
也就是說,長安府有着調兵權,可以不經朝廷,直接調動兵馬。
這也是爲何長安府的府尹,必須由伍建章或是宇文成都擔任的緣故。
這個位置......某種程度上來說,可是比大宰相都要更加位高權重。
畢竟,伍建章爲宰相,都不能輕易調動兵馬。
“駕!”
一匹快馬狂奔着從城門一路來到府衙門口,面容清秀的俊朗青年,一身世家貴公子氣度,隨手將馬繮遞給門口值守的吏員,手中提着個大包袱,不知道裏面裝了什麼,看起來輕飄飄的。
隨後,他一刻不停的趕往府衙大堂。
但青年走入大堂,卻沒有看見那個想看見的人,頓時皺起了眉頭,眸底有一絲焦急。
“府尹在哪?”青年抓住一名路過的衙役追問。
“司法參軍大人,府尹不久前出城了,之後陛下來了,又被陛下召進宮裏去了。”那名衙役有些猝不及防,聞言回覆道。
進宮去了?
侯君集皺緊眉頭,萬萬沒想到,事情竟然這麼不湊巧,隨即又問道:“長史或是少尹在嗎?”
州府之地的權柄極大,因此下轄了各種部門和機構,輔佐府衙展開日常事務的運轉。
比如,長安府就沒有長史、少尹,負責輔佐府尹,展開府衙之中各項事務的展開。
而除了長史和少尹,長安府還設有六曹,對應朝廷的六部,職能和體系大差不差。
侯君集就是六曹之一的法曹,司法參軍,負責長安城內各種案件、理獄和刑法事務。
“長史去雲陽縣視察了,少尹在府衙裏,現在應該在浩然樓。”那名衙役很識趣的說道。
聞言,侯君集點了點頭,也不客氣,徑直往浩然樓去。
長安府內有許多樓閣,每一處樓閣的作用不同,主人也不同。
就比如,浩然樓是少尹洪泉的茶室,也是他接待各種人,以及處理長安府事務的地方。
侯君集徑直登上臺階,一入樓內,就看見一名身着官袍,舉止優雅的年輕男人,端坐在桌案後,那雙無比明亮的眸子,透着些許慵懶。
正是長安府少尹洪泉。
長安府按制,應該設有兩名少尹,輔佐府尹日常事務。
不過,目前長安府只有一名,那就是少尹洪泉。
這也讓他手掌的權柄,變得極大,與長史平起平坐,可以說是長安府的第三號人物。
“侯君集?你怎麼來了?”
洪泉看到來人,頓時怔了下,有些不明所以,疑惑道:“你不是去萬豐村查失蹤的村民......”
話音未落!
侯君集立刻開口,直接打斷:“少尹大人!”
“出大事了!”
他沒有給洪泉絲毫反應的時間,直接將手中一直提着的包袱打開。
一具震駭無比的屍體,就這麼從包袱中被取出,擺放在了地上。
洪泉有些被驚到了,眼角輕微抽搐,不知是心疼他的地板,還是被侯君集這莽撞的一幕氣到了。
他強忍着髒話出口,看着那具屍體,沉聲道:“怎麼回事?”
“你去查案子,怎麼還把屍體帶回來了?”
“查什麼案子......這已經不用查了!”
侯君集嘆了口氣,眸底有一絲沉重,迎着洪泉不解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整個萬豐村的人......全被殺了!”
噝!
洪泉瞳孔倏然收縮,死死盯着侯君集,目光一變,銳利無比。
他皺緊眉頭,重新看向了那具屍體,忍不住站了起來,沉聲道:“這是你在萬豐村找到的屍體?”
“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前,長安府治下的一個村子,報上來了數起失蹤案。
這件事引起了長安府的注意,於是侯君集作爲司法參軍,就親自帶人去查探了。
結果,等侯君集到了萬豐村,這才發現整個村子的人,都已經死了。
而且,每一個的死狀極爲悽慘!
侯君集眸光陰沉,彙報道:“下官也不知道,這些屍體很奇怪,全都沒有血液!”
“就好像......他們是被什麼怪物,吸乾了精血而死一樣!”
侯君集迅速將自己知道的,以及推測詳細的說了一遍。
這些事情他本來想找宇文成都稟告的。
畢竟,這種事看起來,可不像是什麼普通人幹得出來的。
修行者!
洪泉也想到了這一點,眉頭微皺,道:“你懷疑是這些時日入長安城的那些修行者乾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侯君集點了點頭。
在文帝祭之前......不,應該說現在城內那些來自各方的勢力來之前,長安城可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
所以,他自然有理由懷疑到這些人身上。
洪泉看了眼侯君集,搖了搖頭,道:“文帝祭在即,沒有證據,那些人不能動!”
“若不然,各方勢力若是在城內鬧起來,即便最後能鎮壓,又會死多少百姓。”
“長安府的職責,排在第一的永遠是保護百姓!”
聞言,侯君集沉默了,沒有說話。
其實他不怎麼看得上這種婦人之仁,這也是爲何他最開始,想要直接找宇文成都稟告的原因。
“你先回去,查一下萬豐村這些時日的狀況,確認屠村發生的時間!”
洪泉面露沉吟,隨後做出了決定,看向那具屍體,道:“我帶着屍體入宮,求見陛下,請求陛下帝旨!”
侯君集能怎麼辦,只能無奈點頭,但隨即又道:“這種情況好像不是少數,之前來報案失蹤的,除了萬豐村,還有其他幾個村子。”
洪泉眯起眼睛,點了點頭,沉聲道:“此事我已經知道了,入宮面見陛下的時候,我會呈稟!”
話音落下,他隨手打出一道法力,捲起那具屍體,起身就要離開浩然樓。
忽然,他似是想起什麼,轉身盯着侯君集,道:“去調查之前,先把浩然給我打掃乾淨!”
“要是等我回來聞到樓內有一點味道......”
“我就讓你去城東當門神!”
聞言,侯君集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城東......那可是風花雪月之地,讓他堂堂一個司法參軍去當門神,傳出去豈不是得笑死個人!
想到這,侯君集連忙叫人上來,打掃浩然樓。
同時,他心中也在想,陛下會如何處理此事呢?
皇宮,花鄉棲鳳苑。
這裏是長安皇宮裏,飼養衆多奇珍異獸,以及花草的地方,相當於洛陽城皇宮裏的御花園。
只不過,比起洛陽城皇宮的御花園,這處花鄉棲鳳苑,可是要大很多的。
此時,苑林之中,除了楊廣這位大皇帝之外,還有宰相伍建章,禮部尚書楊玄感、吏部尚書牛弘,以及兵部尚書段文振等等。
除此之外,宗室大臣裏面,也有兩人相伴而行。
宇文成都默默跟在楊廣身旁,彷彿重新做回了那個隨駕大將。
“諸位愛卿怎麼看待天寶將軍說的事情?”
楊廣看着四周的花景美色,眸光投向了衆人,淡淡道:“帝陵若是有問題,那就必須儘快解決!”
“如果等到文帝祭那一日......那可是當着天下人的面,顏面盡失!”
“嚴重一點,甚至會動搖我大的國體!”
話音落下!
諸公沉默不語,但不斷閃爍的眸光,卻是證明了他們也是這麼想的。
只不過,宇文成都說的全都沒有證據......要讓他們做出決定,針對帝陵做些什麼,實在是有些不好辦。
“陛下,且不論帝陵之中到底藏了什麼,如此冒然對帝陵調查,恐怕會引起不少人的憤懣。”吏部尚書牛弘開口。
他作爲當世大儒,所想自然更加深遠。
自古以來,無不講究一個忠君孝家。
前者固然重要,但若是沒有後者,那也不會有前者了。
二者之間的關係,乃是相互成就的。
而恰恰最巧合的事情,楊廣這個帝位得來不正,若是此時再傳出什麼謠言......尤其是要對帝陵動手,難保不會引起天下人憤懣,指責楊廣是個眼裏無君無父的畜牲。
不用懷疑,一定會有人這麼說的。
“唉,真是棘手啊!”
楊廣搖了搖頭,雖然在嘆氣,但神色間卻是沒有多少苦惱。
因爲,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帝陵必須要查!
否則,他心中不安,也不可能讓文帝祭繼續下去。
至於罵名什麼的......他將建章、牛弘等人召進皇宮,不正是要他們解決此事嗎?
若是不能,那還要他們這些大臣們做什麼用。
沒錯,楊廣在太極殿裏跟宇文成都商議了半天,愣是沒想到什麼好辦法。
於是,宇文成都就提議,讓文武百官一同前來商議,集思廣益,或許可以找到解決辦法。
諸公當然也知道此行入宮的緣由是什麼......但他們確實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那可是文帝陵啊!
昔日,隋文帝楊堅起事,奪取了北周的天命,一統南北,結束了數百年的動亂,帶領人族和九州,邁入新的篇章。
這是何等功績!
雖然比不上秦始皇、漢武大帝那等天縱神武的帝王,但憑着這份功績,楊堅也是獲得了天下人的認可。
就在他病逝疑雲後一年,朝廷要對文帝陵動手......這說出去,只怕立馬就會有不少人舉兵造反,揚言要清君側了。
“能不能藉着文帝祭的名頭,進入帝陵之中調查一下?”楊廣沉吟道。
聞言,伍建章第一個搖頭,沉聲道:“陛下,那一日老臣入過帝陵,沒有探查到任何異常!”
他相信宇文成都不敢欺君,所以這份懷疑,很可能是真的!
但他那日入帝陵,也是認真仔細的探查過,確實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若是連他都覺察不到,那再怎麼進去查看,也都發現不了什麼問題。
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將文帝陵拆了,掘地三尺,一定能有發現!
這也正是所有人.......包括楊廣在內,都在迴避,不想點破的天機。
就在這時!
一名內侍匆匆而來,恭聲道:“啓稟陛下!”
“長安府少尹洪泉求見!”
長安府?
衆人怔了下,面面相覷,有些疑惑。
長安府這個時候怎麼來湊熱鬧了?
“宜!”
楊廣挑了下眉,看向宇文成都,後者搖了搖頭,一臉清澈的茫然。
顯然,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內侍恭敬拜禮,隨後緩緩退去。
沒多久,洪泉便是身着官袍,施施然走入了苑林裏,一眼就看到了諸公齊聚一堂,忍不住怔了下。
難道朝廷已經知道了?
否則的話,文帝祭在即,怎會有這麼多人,齊聚在皇宮裏?
“臣,長安府少尹洪泉,拜見陛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泉心中疑惑,但動作卻不停,緩緩跪下,行大禮參拜。
“免禮!”
楊廣擺了擺手,問道:“洪卿入宮求見,所爲何事?”
“回陛下,長安府前些日不斷接到失蹤報案……………”
洪泉沒有多廢話,直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了出來。
聽到一整個村子被屠了,疑似還有幾個村子也遭了殃,諸公頓時坐不住了。
“天寶將軍,此事責任在長安府,你作爲府尹,之前竟然一點沒有覺察嗎?!”
那僅有兩名陪駕的宗室大臣,其中一名就是楊遠,本就看宇文成都不順眼,聞言立刻發難。
他眸光炯炯的盯着宇文成都,只見後者也是一臉驚疑不定,喝問道:“你這個府尹是怎麼當的!”
話音落下!
宇文成都回過神,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着楊遠,眸底隱隱有恐怖的鋒芒在積蓄。
在旁的伍建章見狀不妙,連忙出聲道:“夠了,陛下面前,你們如此放肆,成何體統!?"
“哼,此事追究到底,疑雲重重,長安府脫不開關係,必須要承擔責任!”楊遠冷聲道。
其餘大臣見狀,一言一語,也是在說此事責任在長安府。
這倒不是他們在指責或是推諉,而是長安府就肩負有這個責任,出了事,當然就該是長安府站出來承擔。
若不然長安府憑什麼能擁有如此大的權柄。
須知,權柄與責任,往往都是同等的重量。
宇文成都沒有辯解,轉頭看向楊廣,跪地抱拳,道:“陛下,請允成都去查探清楚!”
“此事......”
“臣定給陛下,以及朝廷和諸公一個圓滿交代!”
然而,此時的楊廣卻像神遊天外,並未聽宇文成都和衆人的熱議。
"EN......"
他微微眯起眼睛,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不知道爲什麼,這個事情竟然讓他有種隱隱的既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