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兒,我辦公室有個同事喊我喝酒,酒桌上有個工商局的,他給我說,去年我們豐陽縣一共有61家個體戶,從業152人;到今年,全縣個體戶已經快兩百了,小五百號人靠這個掙錢。”
王延光給他們講起了自己到水電局上班後的調查結果,“我沒事兒也出去逛街,發現街上修鞋的、開小飯店的、修自行車的是越來越多了,我當時就在想,秀雲到時候跟我一起上縣,是不是也能找個事情幹?”
“最好還是找個正式工作,個體戶說出去還是沒面子,你的工資又不是養不起她。”觀念改變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王引弟現在依舊覺得,哪怕在家裏待着,說出去也比幹個體戶好聽。
“你可別小看個體戶,我專門找人打聽了,縣城一家只能擺四張桌子的小飯館,兩口子一個月就能掙一百多塊,比我工資都高。”現在的個體戶就算掙了錢也不跟人說,爲了打聽這些,王延光也費了不少心思。
“一百多塊?這麼多啊?”萬世超羨慕壞了,他在農村,種地、養雞養豬、再加上偶爾出去幫人幹活,一年到頭連人家一個月的收入都掙不到。
“就是這麼多,這還是他們做的飯菜水平一般,要是口味好點只會更多。”王延光很清楚現在的形勢,個體經濟纔剛剛起步,只要你膽子大一些,稍微有點手藝,就能掙到錢。
“我跟你姐夫哪有人家的手藝?再說了,就算開小飯館,秀雲應該也行吧?爹回來就老說秀雲做飯做得好。”王引弟聽到如此高的收入,也暫時放下了偏見。
“我沒打算開小飯館。”開飯店說起來也累,王延光不得媳婦、姐姐喫苦,“具體幹啥要到年後我想清楚了再決定,不過幹啥一個人都不行,三個人差不多剛剛好。”
現在的政策對僱工人數也有限制,三個人稍微保險點,再多就有點惹眼了,而且王延光一開始也不打算讓外人摻和。
“我跟你姐夫就會種地,其它的也不會幹啊?到縣上不是拖你後腿麼?”王引弟又擔心起來,“再說了,我們兩個走了,家裏的地咋辦?鵬鵬咋辦?”
這是村裏人的老毛病了,他們幾乎沒有抗風險能力,所以格外抗拒風險,不敢輕易嘗試自己沒做過的事情。
“先讓你爸媽或者咱爹媽帶一陣兒,等你們安頓下來,再接他去縣裏,等他再大一點兒,我找人想辦法把他送到幼兒園去唸書,等上小學了最好去城關小學。”王延光知道說服他們不容易,便加了一塊重重的砝碼。
跟全國大多數縣城一樣,城關小學是全豐陽縣最好的小學,只要是想孩子將來有出息的,都會想盡辦法把孩子送進去讀書。
“要是鵬鵬能去城關小學唸書,我哪怕賣血都要供他上。”萬世超當時就忍不住了,他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大概是沒指望了,只能在土裏刨食,可不想孩子也這樣。
“上學也要看戶口吧?鵬鵬是農村戶口,那能去城裏唸書呦?”王引弟激動過後,又擔心起來。
“可以先借讀,只要找對人就能辦;而且這些年戶口政策也在變,說不定過幾年你們也能搞個農轉非,變成城市戶口。”如果是將來有可能拆遷的村子,王延光不會勸他們轉戶口,然而大樹樑這種山溝溝地方,就算到2025年,
也沒有一點兒拆遷的可能,那還要農村戶口乾啥?
“地的話也好說,年後地裏又沒多少活,你們先進城看看情況,要是搞不成就回來種地,要是能掙錢,那還在乎這點地幹啥?找人幫忙種着就是,我現在不就把山上的地給箱旺叔種了?”
“今天不着急下決定,等過完元宵節,我想好乾啥了,就捎信回來,姐夫你抽個時間到縣裏看看情況,搞清楚了再跟我姐好好商量下。”事情說的差不多了,班車也快來了,王延光便起身告辭。
夫妻倆一路把王延光送到路邊,“我曉得你都是我們好,那年後就讓世超去縣裏看一看,只要能掙錢,讓我喫再多苦都願意。”
“嗯,這事你們自己知道就行,別和其他人說,不然人家找到我,我還得想辦法推辭。”
“你放心,我連爹媽都不說。”萬世超連忙保證,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娶了王引弟,這種好事哪會輪到他。
又聊了幾句,王延光就走了,順着山路來到山下公路,沒走多遠正好瞅見一臺拖拉機突突突經過,他趕緊攔下,掏出煙遞過去,“師傅,捎一段吧?”
“上來。”司機一看還是大前門,馬上喜滋滋地夾在耳朵上,這種好煙可是得放到人多的時候抽。
突突突了十來分鐘,繞過一道彎,眼前馬上變得熱鬧起來,街道兩邊全是小攤,有的支開桌子幫人寫春聯,有的賣鞭炮,有的賣衣……………十裏八鄉來趕集的人把街道擠得滿滿當當,辛苦了一整年的人們都在爲過年做準備。
下來走了幾步,就看見王箱如拿着酒提子給人打酒,頭上戴着王延光給他買的新帽子,他早上還不想戴,說新帽子要初一再開始戴,王延光費了一番功夫才勸他戴上。
“爹,我來幫你打。”王延光從他手裏接過酒提子幫忙灌好,等人走了一看,整整兩大罈子酒,這會兒功夫就只剩下半壇,“生意不錯啊。”
王箱如叼着菸袋喜滋滋說道,“今年過年,比去年興旺多了,我現在都有些後悔今年釀酒釀少了,再這樣下去,都快沒酒賣了。”
家裏的酒還有不少,就是過年得留些自己喝,明年王延光結婚用的也得留下,能拿出來賣的就不多了。
“照我說,你乾脆把剩下的地也給別人種,明年就專心釀酒賣,肯定比你種地掙得多。”
“那不行,農民咋能不種地?”王箱如堅決不答應。
“給我打兩斤。”客人的呼喊打斷了父子倆的對話。
王延光抬頭一看,“咦,是你啊。”